她知道顧非宸會飲酒,那是因為公司應酬免不了,可他平時並不經常抽菸,只有心煩的時候才會點上一根,卻也最多隻吸兩口。其實這麼多年,她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知道他是極有分寸的人,永遠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自持剋制,甚至有時候她會覺得他冷靜理智得近乎可怕。
她從沒見過像他這樣年輕卻又這樣有自制力的人。
可是這一次……趙阿姨回頭去看顧非宸,他已經醒了,卻沉默地躺在病床上,神情漠然,彷彿剛才九死一生的人並不是自己。
而且,才剛剛穩定下來,他便要求出院,誰也拗不過他。
幾乎就是從那次開始,他的身體便經常出一些小狀況,斷斷續續拖了幾個月,一直沒有完全康復過。
趙阿姨推開樓上臥室的門,只見顧非宸正靠坐在軟椅上看檔案。
房間裡光線暗,窗簾也只拉開一條縫,連大燈都沒開,只有窗邊一盞立式檯燈散發出暈黃的光。
趙阿姨將飯菜放下,隨手將頂燈開啟。突然熾亮的燈光讓顧非宸微微眯了眯眼睛,但視線仍舊落在那一沓檔案上並沒有移開。
趙阿姨安靜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起身的意思,不得不出聲提醒:「先吃飯吧,等下飯菜該涼了,吃了對胃不好。」
「嗯,放在那裡就行了。」顧非宸低低地應一聲,身體卻一動不動。
其實他的聲音還有些低啞,氣息也似乎不太足,最近換季,空氣敏感,哮喘發作的頻率明顯增加。這樣連續使用藥物,副作用是避免不了的,導致身體狀況一直得不到好轉。
「工作再重要,也要先吃飯。」趙阿姨實在看不下去了,徑直走到他面前,大有一副他不起來她就不離開的架勢。
自從顧懷山去世後,她就算是顧家年紀最大的長輩,顧非宸雖然是主人,但也一向十分尊敬她。眼見她這樣,也只好放下手中的材料,先把桌上的晚餐解決掉。
其間似是為了監督他,趙阿姨一直站在旁邊,有好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裡,直到吃完了放下碗筷,才慢悠悠地問:「有話要說嗎?」
「沒什麼。」趙阿姨微微躊躇。
他淡淡地看了看她,點點頭:「說吧。」
趙阿姨暗下決心,到底還是沒忍住,說:「小梅昨天遇到秦歡了。」
顧非宸的神色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聽說瘦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過得不好。我想去……」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
只見顧非宸單手握拳掩在唇邊,偏過頭去竟然咳得停不下來,另一隻手則強撐著桌面直到指節泛白,整個面色忽然之間變得煞白。
趙阿姨被嚇了一跳,哪還顧得上其他事情,只得連忙過去拿藥。
可是顧非宸卻伸出手攔住她,好不容易勉強止住了咳喘,閉上眼睛靠向椅背,又休息了一陣,眉間浮現出淡淡的疲憊來。
「……你剛才說什麼?」氣息平順下來,他依舊閉目養神,只是低聲問。
可是趙阿姨哪裡還敢再說,生怕萬一再刺激到他,於是小心翼翼地措辭:「我想改天請個假。」
至於請假做什麼,她沒說,顧非宸也沒問,只是淡淡點頭表示同意。
收拾碗筷退出去的時候,趙阿姨忽然覺得,或許秦歡的名字都已經成了誘發顧非宸病情發作的一個重要因素了。
這下可怎麼辦才好?
她暗自心驚,但又怕打擾顧非宸休息,只得面帶憂色地快速離開。
顧非宸靜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徑直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向下就可以看到後花園。
其實這已經不能算是個花園了,因為他的關係,家裡向來連一朵花都沒有,而花園也早就被改造成菜地,種一些顧懷山生前喜歡的果蔬,圖的就是新鮮和健康。
顧家閒置房產無數,偏偏顧懷山是個念舊的人,二十多年只肯住在這裡。直到他去世後,顧非宸也懶得再搬。
此刻夜幕低垂,園裡暗黑一片,他的目光凝注不動,突然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場景。
也是在這裡,他第一次看見那個掉進土坑裡的小姑娘,一身髒兮兮,哭得整張臉都皺起來。
其實秦歡小時候並不算太好看,可是她哭起來的樣子似乎很可憐,有一種讓人忍不住疼惜的魔力,彷彿觸動了他心裡某根隱秘的弦,所以他竟然管了閒事,走過去幫她。
那時候他也沒有多大,卻是第一次看見一個人用那種求救般的目光望著他,可憐巴巴的,彷彿他是她唯一的救贖,是唯一可以依賴倚靠的人。
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拉住她的手,那隻手小小軟軟的,顫巍巍地依附在他的掌心裡。他還記得,自己的動作有些不耐煩的粗魯,因為她一直在掉眼淚,哪怕最後終於止住哭聲,卻也還是扁著嘴巴無限委屈的樣子,實在讓他心煩。
他見不得女孩子哭。
後來,他終於將她從坑裡弄出來,她手上的泥土弄髒了他,他有點嫌惡。可那時他怎樣都沒想到,在十多年後的一段時間裡,她的手隨時都能被他握在掌心裡,依然那麼柔軟,讓人握住就捨不得放開。
最後是電話鈴聲打斷了顧非宸的回憶,他收回目光,走到桌邊接聽。
電話那頭說:「顧先生,請您查收郵箱。」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放下電話便去開電腦。
郵箱裡有一封十分鐘前發來的電子郵件,他順手點開來,下載了附件,然後才一幀一幀地翻過去看。
安靜的空間裡只有點選滑鼠的聲響,輕輕的,一下下十分勻速。
電腦螢幕的光映在男人英俊卻淡漠的臉上,目光隨著跳動的照片微微閃爍,也不知過去多久,最後才終於凝滯在某一點上,停了下來。
螢幕定格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年輕的女人一身運動裝束,比起之前似乎真的清瘦了些,她高高紮起馬尾,頸上搭了條彩虹色的毛巾,大約剛從跑步機上下來,額上隱約還可以看見晶瑩的汗水。
只不過,比那汗水更亮的,是她的眼睛。
顧非宸微抿著嘴角,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裡的人。
那裡面除了秦歡,還有一個男人,與秦歡並肩而立,雖然只有半個側面,但仍能看出神情愉悅。二人似乎正在交談,也不知他說了什麼,竟將秦歡逗得開懷大笑,笑意直達眼底,泛著攝人的光彩。
這樣的笑容……他有多久沒見過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手指一動,關閉了電腦。
空氣似乎突然變得有些悶,又那麼壓抑,讓人無端地煩躁起來。
顧非宸起身,走到床頭拉開抽屜,這才記起裡頭的香菸早就被趙阿姨收走了。他怔了怔,也只能作罷。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天空中是大片大片陰暗的雲翳,將最後一絲月光都緊緊遮蔽了。
他就對著這深濃的夜色靜默了半晌,才終於讓自己慢慢恢復冷靜。
下一刻,他就轉身拿起手機撥給助理,言簡意賅地問:「最近公司裡有什麼動靜?」
助理似乎早已經習慣這麼晚還要接聽他的電話,應答如流:「這幾天趁您不在,錢副總私底下與各位董事頻繁接觸,他的團隊也經常加班到深夜甚至凌晨,應該是想就‘雲頂’開發案提出異議和質疑,正在著手準備材料。而且他們手頭上可能也有了另一套新的方案,預備在董事大會上推翻我們的計劃。」
聽筒裡的聲音清晰迅速,顧非宸並不插話,只是等對方簡明扼要地彙報完畢之後,才開口問:「就你所知,他現在得到了多少支援?」
「張、李二位董事一直不贊成我們的開發計劃,況且他們與錢雲龍的關係一直不錯,這次他們給錢雲龍的支援也最多。至於其他人,雖然有一些接受了錢雲龍的私下宴請,但是我看他們的立場應該沒變。」
說到這裡,助理停下來。電話裡安靜了片刻,助理見對方沒出聲,一時也猜不透老闆心裡在想什麼。
顧非宸轉到書桌前坐下,姿態閒適舒展,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在黑檀木桌面上,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卻是沉下眸色,冷笑道:「錢雲龍,就憑他?我看他是越活越回去了,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助手暗暗鬆了口氣,順勢問:「那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辦?」
「明天上午你在公司等我,準備好‘雲頂’的材料,同時通知所有董事和高層十點鐘準時到會議室開會。」
「明白,顧總。」
「雲頂」溫泉度假村開發案是顧氏集團今年預備啟動的最重要的商業計劃之一。不過,當最近一直臥病在床的顧非宸突然出現在公司、並以此開發案為主題臨時召開董事會議的時候,還是令不少人措手不及。
錢雲龍作為董事會成員之一,又是公司的執行副總裁,在會議上理所當然佔據了一席。可他來得稍晚,秘書替他推開會議室大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已到齊了。
齊刷刷十數道目光紛紛投向他,他卻一眼便瞥到會議長桌另一端的那個身影,那人彷彿只是輕描淡寫地朝門邊看了看,就讓他如遭針刺,悚然一驚。
其實早在接到會議通知的時候,他就預感到事情不妙。按理說,顧非宸不會這麼快就回來上班,唯一的可能是自己搞出的動靜太大,到底還是驚動了他。
可這畢竟是難得的機會,又怎麼可能隨便放棄?
趁著顧非宸病休的大好時機,他拉攏了另外兩位董事,希望可以在下次的正式董事大會上放手一搏,借「雲頂」一案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認同和更高的信任度。
當然,這並不是他的終極目標,只是最關鍵的第一步而已。
坐下之後,錢雲龍才知道自己果然是最晚到場的,不等顧非宸發問,便先開口解釋道:「顧總,不好意思。剛才陪鄭行長喝早茶,多聊了一會兒,所以來遲了。」
顧非宸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宣佈會議正式開始。
足足一個半小時。
其間錢雲龍暗自看了三四次手錶,直到走出會議室,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方才那個清冽果斷的聲音。
他怎麼也沒想到,不等正式董事會的召開,顧非宸就已率先一步把「雲頂」的企劃資料發到每個人的手上,甚至親自講解了方案的細節問題。雖然顧非宸在會上說這個方案還有疏漏需要進一步的補充,但是在他看來,這已經是個幾近完美的計劃了,至少他自己一時半會兒找不出任何漏洞。這樣一來,一個月前通過非常途徑拿到手的初步方案就成了一沓廢紙,而他帶領團隊日夜加班所做的一半工作也變成無用功。
顧非宸今天的舉動,固然顯得不夠尊重各位董事,卻佔了絕對先機。
原本想在董事會上與顧非宸一前一後同時提出兩套方案打擂的計劃,算是徹底泡湯了。
想到這裡,錢雲龍沮喪之餘不禁怒氣橫生,回到辦公室就藉故將自己的秘書罵了一通,權作發洩。
小秘書跟在他身邊也有半年多了,習慣了他的壞脾氣,躲到外面好一會兒才重新拿著一摞檔案進來給他過目,說:「您簽完了,我再送去給顧總籤。」
結果錢雲龍只是草草瀏覽了一遍,便站起身說:「不用你去,正好我要去找他。」
有了這個名目,他拿著檔案順理成章地親自去找顧非宸,其實心裡不是沒有打算的。他想著,倘若顧非宸今天突然出現在公司全是因為他,那麼刻意迴避反倒會使情況更糟。
況且他向來不是畏首畏尾之人,主動接近對手,才能探清更多有用的資訊。
不過,卻沒想到撲了個空。
顧非宸的辦公室大門緊閉,秘書告訴他,顧總開完會就立刻離開了。
「去醫院了?」他彷彿隨口這麼一問。
「我也不太清楚。是和王董一起出去的。」
「哪個王董?」要知道,董事會里姓王的可有三位。
「王輝。」秘書回答。
這個名字讓錢雲龍不由心頭一跳。王輝是所有董事之中最奉行中庸之道的一位,立場也最為中立,恰恰因為如此,個人價值在某些關鍵時刻才顯得十分重要。
錢雲龍心裡打著鼓,面上卻仍舊強自鎮定地點點頭,隨即便一言不發地快步離去。
與此同時,一輛豪華轎車安靜地停在c市風景怡人的東湖邊,那附近有一家四層茶樓,裝修得古色古香,以韻味十足和消費高昂這兩個因素而遠近聞名。
已是正午,春日的暖陽照在古樸的雕花窗欞上,投映在紫檀木桌上形成一圈圈斑駁美麗的光紋。
這家店的老闆之一王輝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兒,長年的工作壓力使他不得不經常出入理髮店,才能用焗油膏隱藏住早已灰白的頭髮。
「最近辛苦啊。」王輝啜了一口茶藝小姐端上來的新茶,細細回味了一番才又接著搖頭嘆氣,「尤其是你不在公司,害我每天要處理那麼多事情,連自己的店都顧不上了。」
「王叔什麼時候也開始抱怨工作忙了?」坐在他對面的年輕男人一手執著骨瓷杯,嘴角噙著淡笑說:「要論公司裡的工作狂,您認第二,應該沒人敢認第一吧。」
「可千萬別這麼說。那都是什麼年代的事了!現在老嘍,不中用了,要是再早個二十年,我像你這個歲數的時候,那確實是工作起來不要命的。不過現在可不行了,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早點退休,每天坐在這裡喝喝茶,看看東湖美景,再約幾個老朋友下棋聊天,快活自在。」
茶香從杯中氤氳開來,嫋嫋一絲熱氣飄散在空中,回味甘甜怡然。
顧非宸淺笑不語,只聽面前這位世叔繼續抱怨:「可是你小子顯然不想讓我逍遙快活,這次臨時召開會議,讓我連個舒服的懶覺都睡不成。」
「事出突然,我應該提前一天通知您的。」顧非宸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有禮貌。
「你少來這套,假惺惺的和你爹一個樣!賣了人還讓人心甘情願替你們數錢。」王輝揮揮手,讓茶藝小姐退下去,這才神色微正地問道:「說吧,這次想讓我怎麼幫你?」
顧非宸也不拐彎抹角:「自然是全力支援‘雲頂’方案。」
「似乎我現在成了大家競相拉攏的目標了。」王輝暢快地笑了兩聲,打趣道,「看來有時候立場模糊也是有好處的嘛。」
顧非宸也輕笑:「那恐怕我給不了您什麼好處,就算給了您大概也不稀罕。」
「知道用錢收買不了我,所以你這小子就來以情動人了?帶著病陪我喝茶吹風,倒真讓我有些感動。」
「因為我需要這一票。」
「可是你不認為你的方案裡存在著一定的潛在風險嗎?」王輝突然坐直身體,語氣也變得正經起來。
「有風險是必然的。」顧非宸神色很淡,語氣卻是一貫的胸有成竹,「但是往後這個專案所能帶動的巨大影響和收益也是不可估量。我沒理由讓它中途流產,也不可能讓某些人從中插一腳而破壞計劃。」
王輝點點頭:「嗯,錢雲龍那人我也確實瞧不上,他最近在公司裡搞的那些小動作著實滑稽可笑,估計你也不會放在眼裡。至於你的眼光嘛,我是相信的。不過這套方案我還是要回家仔細研究一下才能答覆你。你知道的,我和你父親不同,他膽子大敢想敢做,而我,這幾十年來都是這麼保守的,現在人老了,比起以前更勝一籌嘍。」說到最後,王輝自己首先自嘲般哈哈大笑起來。
顧非宸靜靜地停了一會兒,才說:「王叔,不管怎樣,我先謝謝您。」
「不用客氣。」王輝一口啜掉杯中茶,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顧非宸,忽然說,「公事談完了,你現在是不是該去處理私事了?」說著朝斜側方的某個包廂一指,「秦歡和那個男人已經進去十來分鐘了,難道你都不去同他們打個招呼?」
他們所坐的位置是大廳裡光線最好的一角,座位外圍立了一道屏風遮擋,由於設計巧妙,屏風內的人對外頭整個大廳的動態一覽無餘,可是外面卻看不進來。
他的話音落了,又等了片刻,卻見顧非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自顧自地飲著茶,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安靜鎮定的手腕上,顯然對於這句話並不吃驚。
王輝愣了愣,接著便不由得呵呵一笑:「剛才見你只是專注著和我談事情,還以為你沒注意到秦歡進來。這麼看來倒是我這老人家多事了,你們年輕人的事還是你們自己處理吧,只是別鬧到讓你父親在天之靈都不安息就好。」
顧非宸靜默了一會兒,並沒有表態,只是放下涼透了的茶杯,淡淡地回應道:「謝謝王叔的關心。」
二人又閒坐了三四泡茶的工夫,王輝接到一個私人電話,不得不起身走到一旁去聽。
顧非宸也跟著站起來,他本來約了醫生去複診,但這樣一上午的耽擱,現在顯然已經來不及了。他朝候在不遠處的司機微微示意了一下,結果一轉眼,便恰好看見那扇雕花的包廂門輕輕地開啟了,一個纖美曼妙的身影微低著頭從裡面出來,朝著大廳盡頭的拐角處走去。
她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所以並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他。
而顧非宸的腳步稍一停滯,終於還是神色平靜地向司機交代了兩句,然後才轉身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