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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牽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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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的移動,

窗外的光線從他身上轉開,

等他走到近前,秦歡微微仰起頭,

終於能看清他的表情,卻是審視般地看著她。

隔了沒幾天,學校裡也組織教師們去游泳,作為暑假集體出遊活動的一次預熱。這一回,秦歡再不敢去,大夥兒熱火朝天的報著名,有些人甚至要求攜帶家眷,就只有她在一旁看著。

「不會遊也可以去玩玩嘛。」有同事勸她。

而她卻只是一味搖頭:「……希望你們玩得開心點。」

等到暑假正式來臨之際,c城已經進入一年之中最炎熱的時間。

整個城市彷彿陷入一個巨大的火爐中蒸烤,日復一日的驕陽似火,馬路都變得有點晃眼,就連路邊樹木上的綠葉都被蒸乾了水分,只餘下乾渴的脈絡,靜止在無風的空氣中。

秦歡將大多數時間都消耗在了家裡。她怕熱,所以一味貪涼吹著空調。

嚴悅民為此叮囑過她好多次,讓她多出門走動,她卻連換衣服都覺得麻煩。

樓下有家影音店開張,於是她下樓抱了許多影碟回家看。從最老的卓別林默片到現代快餐式的愛情喜劇,一部接一部,時間打發得倒也很快。

嚴悅民有時候會來同她一起看,但多半還是待在醫院裡。

這段時間正趕上孕婦生產高峰期,科室裡忙得不可開交,床位都快安排不過來了,每天照樣有一批人要求入院待產。

偶爾過來,嚴悅民也是帶著一身疲憊,似乎連笑一笑都嫌勉強。

秦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於什麼心態,會勸他:「如果忙,那下了班就回家休息吧,不用特意過來陪我。」

嚴悅民卻說:「沒關係。」

他最近似乎是真的累,所以有時候跟她說話也像神不守舍,看著她的時候,神情微微恍惚。

其實她現在也有點迷惑了,因為他們目前的關係突然變得難以界定。

最多僅是親吻,並沒有再進一步的行動。

她有無數條薄如蟬翼的睡裙,卻每每因為他要來,而不得不特意換上保守的家居服。

在這樣炎熱的夏天,穿成這副樣子就連她自己都會覺得怪異,可是嚴悅民似乎毫無異議,又或許他根本沒發覺有何不妥。他攬著她看電影的時候,幽幽的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彷彿神情專注,而他的手指只是若有似無地劃過她的肩膀或鎖骨。

也僅僅是這樣而已。

偏偏正因為如此,反倒讓秦歡鬆了一口氣。

她沒有勇氣這麼快就和一個人開啟更深入的關係。哪怕她曾經心底裡十分渴望,可臨到最後關頭才發現,自己還是做不到。

電視上,一部香港八十年代的經典武俠片已接近尾聲。嚴悅民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似乎睏倦極了。

其實才九點多,可他的樣子竟像是隨時都能睡著。

他已經連續值了兩晚的夜班,眼圈都是青色的,她心下不忍,不由得側頭看了看他,說:「要是困了你就先回去睡吧。」

「不困,再陪你看一部。」他笑著說。

下一部電影,其實是隨手揀的一片放進dvd機裡。事實上,租回來的所有影碟都是秦歡在樓下隨便拿的。

有時候摁下播放鍵,等上幾秒,電視裡便會出現再熟悉不過的鏡頭,而那恰好是她鍾愛的電影,頓時就會令她充滿了欣喜和意外。

於是每回都從影像店裡抱回一大堆來,對著店員好奇的眼神,她只是笑眯眯地解釋說:「我的口味比較雜。」其實只是因為她喜歡這種類似的小驚喜。

可是這一次,卻在意料之外。

當那部電影的第一個畫面出來的時候,秦歡正傾身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那個鏡頭十分熟悉,一個年輕的卻並不怎樣漂亮的女孩子,深夜坐在桌邊寫日記,記敘著當天自己同暗戀物件各種擦肩而過的偶遇。

只是不經意地抬眼一瞥,卻讓她怔了怔。

她知道自己看過這部電影,那是在許久許久以前。

那一天,她似乎也是這樣,身陷在柔軟寬大的沙發裡,四周光線幽暗,只有熒幕上發出的微光在輕輕跳動。

那一天,她聽到身後的動靜,當她回過身去的時候,看見了自己一直心儀並且暗戀著的男人。

他如一尊遙遠的神祇,終於出現在咫尺之遙。

她當然記得這部電影的結尾,大團圓,白馬王子和灰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似乎有情真能感動上天,這部電影大概就是想要表達這個意思。

「啪」的一聲,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秦歡的手指已經快於腦子,先一步關掉了電視。

為了觀影效果,大燈早就關掉了,這一下更顯得光線昏暗。

嚴悅民原本已經有點昏昏欲睡了,如今也被她突然的動作驚醒,側頭看她,問:「怎麼了?」

「這部不好看。」她控制不住聲音的刻板。

嚴悅民彷彿沒察覺出異樣,照樣溫和地說:「那就換一部。我剛才好像看到那一堆裡面有《音樂之聲》,不是你的最愛嗎?就換那部看吧。」說著便要起身替她去換碟。

她伸手拉住他,神情有點懨然:「算了,讓眼睛休息一下吧。」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深夜裡暑意漸消,從這樣高的樓層望過去,只見得萬家燈火,如點點星光,點綴著黑沉沉的夜。

二十年前的相識,近十年的相處,原來回憶裡已經存了那麼多東西。如果能像清理電腦硬碟一樣,只需要格式化,就一切歸零,那該有多好?

這是秦歡第一次對這樣的生活產生濃重的挫敗感。

曾經青春年少,那樣天真幼稚,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直到遇見顧非宸,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變得很低微。

再後來,當她以為已經足夠成熟,成熟到可以擺脫他、擺脫過去時,生活卻仍舊不肯如她的意,越是想要遠離的,就越是如影隨形。

所謂天之驕女,或許是從她離開加拿大搬進顧家開始,又或許是從她父母雙雙離世開始,集上天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好運就已經徹底遠離她了。

不過,在暑假結束,學校開學之後,現實卻再一次讓秦歡明白,前幾日看到一部令人不愉快的電影,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麼。

那不過就是一部電影而已,不想看可以直接關掉不看。

而如今,她要面對的事卻棘手得多。

是加拿大那邊打來的長途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秦歡正在學校裡開會,黃主任在佈置新學期的總體任務,手機調成了振動,震得她手心發麻。

好不容易散了會,還沒等她回撥過去,電話又響了。

她走到安靜的角落,才接起來說:「叔叔。」

「小歡,」叔叔的聲音清晰而有磁性,和他本人一樣,十分有魅力,「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他們平時基本不通電話。無事不登三寶殿,她早已經習慣了,只是靠在牆角,捏著手機說:「和以前一樣。您有什麼事嗎?」

她尊稱他一聲「您」,完全是從小到大家教使然,其實心底已十分不耐煩。果然,對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便說:「公司最近遇到些困難,我想我有必要提前通知你一聲,也好有個準備。」

她深吸一口氣,忍不住皺起眉:「什麼困難?」

「我前段時間和朋友合夥投資了一個礦產開採專案,但內蒙古那邊政策臨時有變,導致這個專案擱淺了,不過前期資金已經投下去,現如今……」

手機的訊號突然變得不太好,聽筒裡帶出些許雜音,叔叔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

然而即便如此,秦歡照樣還是聽明白了。

最後她忍無可忍地打斷他說:「我也沒錢。」

「你是沒有,這麼大一筆數目,當然不能指望你幫上忙。但是顧家有啊,顧非宸那麼有錢……對了,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她的嘴唇漸漸抿緊,一聲不吭。

電話那頭繼續說:「……這公司是我哥哥嫂子的心血,當初他們走得突然,你又還小,對生意也沒興趣。我接手的這些年,外頭人看起來倒是風風光光,但是你去問你嬸嬸就知道,我為公司付出了多少東西,她怪我成天沒空回家陪她和女兒。阿影今年也二十了,交了個老外男友,又是文身又是在身上打洞的,我看著鬧心,但又沒工夫管她。你說我這是為了什麼?還不是想讓公司持續發展下去?唉,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根本不知道經營一家公司需要多少精力。每個季度匯到你戶頭上的錢,每一分賺來都不容易啊……」

正好是中午下班時間,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逐漸多起來。幾位老師結伴去食堂吃飯,路過轉角,便招呼秦歡:「小秦,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秦歡的臉色不大好,勉強才能扯出笑容回絕:「你們先去,我一會兒到。」然後身子又往裡避了避,捺著性子,對著電話低聲說:「叔叔,公司的事我是不懂,但是我記得大前年顧家已經借過一筆錢給我們,那錢你後來還上沒有?」

那時候顧懷山還在世,聽說秦家的事業在國外遇上金融危機,就快支撐不下去了,他當時就給予了極為慷慨的支援,竟像對待自己的心血一樣,這讓秦歡感念至今。

而她一向知道,自己的這個親叔叔,除了與父親長相相似之外,性格方面卻無半點相像。

她父親還在的時候,叔叔一直過著紈絝子弟的生活,依靠每年不勞而獲的可觀分紅,常年出入酒吧夜店,聲色犬馬、紙醉金迷。

其實他與嬸嬸的關係並不十分融洽,她很小就聽家中的管家說起過,嬸嬸只是因為錢才和叔叔在一起的。

當然,後來因為亂嚼舌根,那個管家被父親解僱了。雖然不爭氣,但是父親對這個親弟弟還是相當維護的。

「那筆錢?」似乎用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叔叔滿不在乎地說,「當初顧懷山借錢的時候,說了不用還了。」

「您怎麼可以這樣?」秦歡愣了愣,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控制自己的怒氣,「我不知道公司遇上什麼麻煩,我只知道顧家不會再幫我們了。」

「為什麼?莫非你和顧非宸鬧翻了?你們解除婚約了?」

「對!」她索性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我早就從顧家搬出來了。」

叔叔猶自不信似的:「你是不是在和顧非宸鬧彆扭?我說小歡哪,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成天跟個孩子似的,一不開心就給人家臉色瞧。顧非宸生意做得大,你要多體諒他,能忍就多忍忍,知道嗎?男人嘛,只要你對他說兩句軟話,事情就解決了,一切矛盾都會過去的。」

「我真的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她重申了一遍。

電話那頭一陣靜默,似乎是在考量她這句話的真實性。過了好半天,聲音再度傳來的時候終於帶著點焦慮和氣急敗壞:「那怎麼辦?如果他不肯出手幫忙,公司恐怕只能關門大吉了!」

他說得如此嚴重,秦歡卻無從判定這是否只是危言聳聽,就像她根本不知道,這些年公司的錢到底被虧空在了什麼地方一樣。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父母離開得太突然,其實並沒來得及給她留下太多東西,而這家公司則是他們的心血,如果不是為了這份事業,他們也不會將她送到顧懷山的身邊寄住。他們最後走了,剩下的也只有這份事業而已。

彷彿因果迴圈,這才是真正的起因。

就因為這樣,她的人生才從此改變,開始了她和顧非宸漫長的十年的糾纏。

如今倘若公司真的關門大吉,那麼過去的十年,算什麼呢?

父母為之奮鬥、付出的日日夜夜又算什麼呢?

她斟酌了一下,冷靜地說:「錢這方面,我會盡量想辦法,但我需要一點時間。」

「好好好。」叔叔似乎鬆了口氣,把壓力推到她這邊,「小歡,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等你的好訊息。」

收了線,秦歡在食堂草草解決了午飯,心頭大概盤算了一遍。

叔叔提到的那個數額,對於普通人來講相當於天文數字。即使是她,把手上所有的加起來,也遠遠滿足不了需求。

所以,幾天之後,她終於重新站在了顧氏集團總部的大樓裡——這個她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踏足的地方。

踩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她顯得有點心神不安。秘書小姐端了杯咖啡來,和顏悅色地說:「秦小姐,您請稍坐一下,顧總還在裡面見客人。」

她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說:「好。」

其實她這次過來並沒有提前預約,顧非宸的規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心裡想著,只容許自己做一次這種事,倘若他沒空,那她立刻就打道回府。

可是沒想到的是,她居然一路暢通無阻,直接就坐在了休息區裡。

她記得前臺只給顧非宸的秘書打了一通電話,報上她的姓名,簡單的三言兩語之後,前臺放下聽筒。又過了一分鐘,前臺就接到對方的回覆,立刻笑著給她引路。

全公司,只有極少數的人認得她。

而顧非宸的秘書是其中一個,想必是破例通報了顧非宸。

進了那間偌大的辦公室,她已經忘記自己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了。可是格局似乎沒有變化,除了書櫃和桌椅沙發之外,再無其餘累贅的裝飾。簡潔明瞭的風格,倒是與這間房間的主人性格十分合襯。

顧非宸坐在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後面,抬起眼睛看了看她,俊美的五官逆著窗外的陽光,顯得有些模糊。

他淡淡地問:「有什麼事?」

她也不想繞圈子,於是開門見山:「我手上擁有的顧氏的股份,你想不想回購?」

他聞言挑了挑眉,並未直接回答她,只是反問:「為什麼這麼突然要賣?」

她木然地說:「我需要錢。」

「多少?」

「這和你無關。」她重複了一遍,「我的股份,你買不買?」

落地窗外陽光刺眼,這樣炎熱的天氣裡,辦公室裡的溫度卻十分怡人。

顧非宸只穿了一件棉質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小巧精緻的袖釦在腕間折射著低調奢華的光芒。

他仍舊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從桌後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隨著他的移動,窗外的光線從他身上轉開,等他走到近前,秦歡微微仰起頭,終於能看清他的表情,卻是審視般地看著她。

她被這樣的目光弄得極不自在,暗自咬牙,不得不催促說:「回答我。」

看她氣急的樣子,他反倒更加不疾不徐,語調平淡,但有著不容許別人拒絕的強勢:「你先告訴我,需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她知道瞞不過他,但凡他想知道的事,總有辦法弄到答案。她閉了閉眼睛,說:「我父親的公司急需這筆錢週轉。」

「多少錢?」

她極不情願地報了個數,他聽完卻只是不動聲色:「你沒能力做到這件事。」

「為什麼?」她以為他不肯出手收購她的股份,不等他再開口,便不免冷哂,「就算你不買,我相信也總有人對它感興趣。」

既然生意談不成,她便轉身想走。

結果手已碰到門把,他的聲音才冷冷地從後面傳過來:「你從不肯主動找我。今天來一趟,就只是為了跟我談錢嗎?」

她怔了怔,半側過身去:「當然。不然我和你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

是真的。除了錢,她連半句廢話都不肯與他多說。彷彿在躲避洪水猛獸,又彷彿這間辦公室是個牢籠,讓她如此迫不及待地離開。

他看著她冷漠的背影,不禁眉峰微動:「怎麼,你的醫生男友沒有幫你想辦法解決難題?」

話音落下,顧非宸想,自己一定是瘋了,只有失去理智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果然,他看見她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很快就轉過頭來正眼看他,臉上卻帶著令他覺得刺眼無比的笑容:「他平時工作太忙,我心疼他都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拿這件事去煩他?」

他沉默無聲,表情卻漸漸沉下來,眼角冰冷地跳了跳。

她彷彿笑得更開心了,用一種近乎鄙夷的語氣,接著說:「這種金錢交易,你知道我是最看不上的,當然只能來找你談。」

有那樣短暫的一瞬,她的話說完了,而他依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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