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珣是被雷鳴震醒的。
她剛睜眼，眯著眼透過陽臺玻璃窗朝外看。睡前還是豔陽高掛的天空，此刻密雲沉沉。
伴著一聲響徹天際的雷聲，女生寢室樓裡相繼傳來嘈雜交談。
雷鳴閃電過後，不出幾秒便是瓢潑大雨，雨混雜劇烈狂風，猝不及防。
宿舍裡沒開燈，其餘三人也被外面的聲響吵醒了。
丁珣的床位靠近開關處，她躍起身把腳伸出去，「啪」地開了燈。
已經1點出頭了，雨勢越來越大。
隔壁床位的方佩佩，翻了個身問：「下午還去軍訓嗎？」
「這麼大雨，應該不去了吧。」
丁珣查了下天氣，預報上顯示下午將持續暴雨，到傍晚7點左右才會停。
這時已經起身的李夢馨看著手機告訴她們：「班級群裡說了，下午不軍訓，休息半天。」
「太好了！」在起床和躺下之間來回徘徊的曾凡撲通再次倒進被窩裡。
宿舍內空調開的28度，放在平時剛好舒適的溫度，丁珣卻覺得自己此刻胳膊上生了雞皮疙瘩。
拉過被子橫在腰上，她繼續趴下玩手機。
大家都感謝這場來勢洶洶的暴風雨，可她卻有點懨懨。
不去軍訓就不能見到程沂和了，雖然她也覺得平時軍訓又累又曬，可美色當前，這點苦算得了什麼。
丁珣盯著手機連連嘆氣。
對面曾凡剛才還睏倦著，得知下午不軍訓後，精神頭又來了，正要把電腦搬上床追劇。
看到丁珣苦著臉，緣由她略知一二，安慰道：「沒事，你不是有了他手機號嗎，把他約出來還錢啊。」
李夢馨去浴室換下了迷彩服，出來就聽到這麼一句。
她疑惑道：「誰的號碼？」
曾凡說：「程沂和，肉肉最近喜歡的那個男的。」
「丁珣……」李夢馨抬頭看向丁珣，表情有一些不可思議，語氣略帶驚訝地問，「你真的跟男生要號碼了啊？」
「是啊，我要了。」
李夢馨唔了聲，輕聲道：「你膽子可真大啊。」
丁珣：「嘿嘿。」
李夢馨也衝她笑了下，然後回書桌收拾起東西。丁珣見她把書往包裡塞，奇怪道：「外面這麼大雨，你要出去嗎？」
李夢馨頭也沒回，「嗯，我去圖書館。」
相處這麼多天，丁珣多少摸清了幾位舍友的性格。
李夢馨相對另外兩位而言，性格柔弱了些。而且每當大家聊天時，她都像是在刻意降低存在感。
可能因為李夢馨身上帶著股嚴肅氣息，丁珣有時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媽，因而丁珣很少跟她講些不正經的話題，語氣也會跟著小心起來。
李夢馨走後，丁珣躺下繼續盯著程沂和的號碼發呆。
在微信‘新增朋友’功能裡查了他的號碼，沒有搜到對應的微訊號。加微信好友的事暫且作罷。
思索良久，決定給他發簡訊。
噼裡啪啦打了一行字，接著一氣呵成點了傳送。
一發完，就將手機抱在胸前，閉眼等待回覆。
另一邊，男生宿舍內。
程沂和被外面男生的吵鬧聲弄醒，神思堪堪緩過來，就察覺到手機震了震。
他午睡前將手機設定為震動模式，午睡期間也聽過聲響，不過都是移動發來的訊息。
本不欲理睬，可等手機安靜下來後，程沂和又本能地拿了過來。
床下陸華正激動興奮地告訴他們，下午不用去軍訓了。
程沂和也輕鬆地揚了揚眉，剛起床那點倦意消散，他翹起嘴角開啟了手機。
看到簡訊內容後，略微翹著的嘴角又往上揚了些。
這次不是移動，而是丁珣發來的簡訊——
【今天下雨不去軍訓了。你下午有空嗎？等雨小點約個地方，我去找你還錢吧？】
程沂和左眼突然一跳。他按住左眼眼皮，輕輕揉兩下，另一手打字：【下午有事要出學校】
丁珣很快回過來：【那你幾點回來？】
程沂和：【不確定】
丁珣：【那……我還是明天見到你再還你吧？】
程沂和：【好。】
良久良久，他還盯著短短的聊天記錄看，直到螢幕暗下去，才抬手捏了捏鼻樑骨。
程沂和眼睛微閉，想起剛才自己撒的謊，莫名笑了。
他也不清楚怎麼就撒謊了。
重新劃開手機，與此同時，微信裡跳出兩條資訊。
‘騎著肉的小仙女’在‘關愛智障兒童’群裡問有沒有人玩遊戲。
怒火回：【下午有課】
謝鴻則發了一連串哭泣的表情，緊著回：【我們學校沒人性！這麼大雨還讓我們出來軍訓！】
騎著肉的小仙女嘚瑟：【哈哈哈哈哈哈我們不一樣】
謝鴻又突然發問：【肉肉，你中午買的飯好吃不？】
程沂和眉一皺，在此時迅速插入話題：【我有空，上游戲】
謝鴻：【……】
然後謝鴻私聊他：【放心，我不會把那事告訴她的】
謝鴻：【誰讓咱倆是兄弟呢】
謝鴻：【雖然只是表的】
程沂和：【……】
程沂和好幾天沒上游戲了，他很久前玩過端遊，不過並不沉迷。這款手遊還是謝鴻當初無聊拉著他一塊玩的。
登上游戲後，程沂和先找到丁珣的號，加了她好友。
丁珣上線進了隊伍後，第一句話就是：「吉祥物你終於加我啦。」
一如既往操著一口小奶音。
程沂和腦中想著她在自己面前小白兔似的模樣，高深莫測嗯了聲。
很快進入遊戲。
雙排，絕地海島地圖。
丁珣點了跟隨1號，一個人嘟嘟囔囔講了很多話，不見疲憊。
等到快跳傘時，她道：「盒子兄，我們跳遊樂園吧，我想去坐摩天輪。」
程沂和記起第一次她裝日本人，也是要跳遊樂園。
他輕淺地嗯了下，然後把跳傘地點標記在g港。
丁珣：「……」
丁珣憤憤不平問：「為什麼要跳那個地方？這個地名一聽就感覺是黑幫火拼的最佳場所。」
程沂和淡淡問：「所以？」
她柔弱道：「我害怕。」
頓了頓，續道：「害怕被黑幫老大看上，畢竟我長得很漂亮。」
「……」
「所以盒子兄，你會保護你美若天仙的隊友的，是嗎？」
程沂和呵了聲：「2號，亂世生存，全憑個人本事。」
意思就是讓她自保，好自為之。
「那是針對亂世英雄而言的，」丁珣語氣認真，「我不一樣，我是亂世佳人，靠臉就成。」
「靠臉？」他戲謔一笑，聲音從耳麥裡低低傳來，聽得丁珣心下莫名悸動。
他說：「你靠聲音就成了，要臉幹什麼。」
丁珣皺著眉，再一次覺得這個聲音似乎在哪聽過，可是又不是十分熟悉。
她沉浸自己的疑惑中，沒在意茶葉盒後面的話。
丁珣說：「茶葉盒，你的聲音聽著挺熟悉的呀。」
隊伍裡沉默下來。
「喂？」丁珣以為他沒聽到，「我說你聲音聽著挺耳熟的。」
「……咳。」
他清咳幾下，隨即道：「是嗎？」
這兩個字聽著，倒又不覺得熟悉了。比之前那幾句低沉了許多。
「這會又不覺得了。」通過電流傳入耳中的聲音，本來就與原音些許不同。丁珣道，「可能我聽岔了吧。」
茶葉盒沒有再跟她講話，跳傘後，開始搜尋裝備。
g港人多，但是物資也豐富。
在茶葉盒的資助下，丁珣很快就找到一把m416突擊步槍，和一把uzi衝鋒槍。m4滿配後，她就開始光明正大地作妖了。
茶葉盒在前方衝鋒殺敵時，她跑到了海邊找船。
誰料看到有人剛上了船，正要開走，丁珣眼疾手快打死一個小朋友。還得意地給程沂和炫耀：「茶葉盒，我們有船啦！可以去遊樂園了！」
程沂和剛中了兩槍，正趴在地上打藥，皺眉道：「2號，你過來。」
她沒聽到，但也知道不能離隊友太遠，暫且放下船，跑去茶葉盒附近搜東西。
程沂和出聲：「肉肉。」
他對這個暱稱不習慣，聲音小很多。
丁珣剛找到個急救包，突然就聽到一聲淺淺的呼喚，隨即一怔。
茶葉盒可能是以為她沒聽到，復而又喊了聲：「肉肉，過來我這裡，外面有人。」
「……」
丁珣停在原地不動，語氣十分嚴肅：「你為什麼要叫我肉肉？」
「？」
丁珣道：「你之前都2號2號的叫我，突然這麼溫柔，是不是對我有什麼企圖？」
「……」沉默了。
「不管你有什麼心思，我都是有小哥哥的人了，我不會沉溺在你的溫柔裡的。」
茶葉盒這時有動靜了，換上了平時冷漠中不乏嘲諷的語氣，道：「2號。」
「在呢。」
「死過來。」
「……」
丁珣發現，自從她說了那話後，茶葉盒愈加冷漠了，連2號都不叫了，直接「過來」、「快點」、「三級頭換上」……
她因為對方實力才沒出言反抗，沉默一段時間後，丁珣壓抑不住性子又開始活躍了。
不一會安全區縮小，g港在安全區外。
丁珣搜了幾個急救包，準備跑路。
剛從二樓跳下，扭頭撞上一人，不禁嚇得叫了一聲，聲音都沒來得及偽裝。
隨即貼臉用衝鋒槍「噠噠噠」迅速幹掉對方。
舔包時才後知後覺，嚥了下口水，重新捏著聲音道：「嚇死我了。」
茶葉盒在靠近海邊的地方，她聽到他輕輕哼笑了聲，並無多言。
丁珣看他上了船，目的地標記在山頂廢墟，趕緊又道：「盒子兄，你殺敵辛苦了，我來開船！」
茶葉盒從主駕駛座上下來。
丁珣順利上了船，看了下地圖。她記得這一局遊樂園設在y城旁邊，於是標記了一下，船開動了才跟茶葉盒說：「我們先去遊樂園吧。」
茶葉盒沒回答，丁珣只當他預設答應了。
開船跟開車差不多，只不過河道是有限的寬度，不能像開車那般可以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
她還記得上次開車被茶葉盒吐槽過，所以這次開得小心翼翼，船跟挪小步走路的姑娘似的，開幾秒停頓一下，開著開著毒圈就刷過來了。
正要加速，突然聽到茶葉盒開口問：「你在幹嘛？開這麼慢是準備在這捕魚？」
丁珣嘴一快，回道：「對啊，興許能捕條美人魚呢。」
「……」
茶葉盒的麥突然關了。
程沂和眼神淡淡，朝床下的陸華看。
剛才他開著麥，陸華喊了他的名字，得虧丁珣全身心放在遊戲中沒注意聽。
程沂和靠在疊成方塊的被子上，重新將目光轉回手機螢幕上，問陸華：「叫我幹嘛？」
「沒事，」陸華喝著飲料，「就問問你借你飯卡那女生還錢了嗎？」
程沂和表情也寡淡，似乎根本沒把這事放心上，無所謂一樣。
「沒。」
陸華兀自點頭走遠，「我就知道，她是故意要你聯絡方式的。」
程沂和輕輕鼻哼一聲，不帶情緒。
隔了會，陸華又篤定道：「她應該會給你發簡訊的。」
「我玩遊戲，沒事別叫我。」程沂和重新開了麥，並不應他的話。
陸華撇嘴，瞧程沂和這反應，那女生八成是已經發過了。
丁珣已經上了岸，朝著遊樂場方向奔去。這地兒在安全區邊界，指不準還能蹲一些進圈的敵人。
她操縱著遊戲人物屁顛屁顛往摩天輪方向跑。
想這麼做很久了，當然也幹過幾次——
坐摩天輪。
摩天輪是啟動模式，她在下面跳了兩三次才成功跳上去。所站小格慢慢上升，丁珣跟隨遊戲人物視覺俯瞰遊樂園。
她興奮地對茶葉盒道：「1號1號，我上天了！」
程沂和聽到她的呼喊，朝摩天輪方向望去，冷聲道：「往裡站點，別摔死。」
「烏鴉嘴。」丁珣小聲嘀咕。
她見茶葉盒找了輛車來，也不搜東西，便問：「你裝備齊了？」
「還沒。」
「那為什麼不搜啊？」
茶葉盒說：「附近有人。」
丁珣緊張地往小地圖看，沒發現她附近有腳步出現，「在哪？」
「在我這。」
話音剛落，就見‘砰砰’幾聲響，茶葉盒用m24狙擊槍爆頭淘汰了一個人。
程沂和淘汰掉一個，觀察附近沒有再出現異象便過去舔包。給槍裝配置時，他聽到丁珣驚歎道：「我知道了，你們這些人都是不屑搜房子，都喜歡直接鋼槍舔包吧。」
他沒應。
摩天輪轉的慢，安全區沒多久就要重新整理了，她還在上面。
丁珣有點著急，「盒子兄，你有幾個急救包？」
「5個。」
「那我跳下來的話，你給我一個行不行？」
程沂和已經上了車，無所謂道：「你先跳。」
丁珣分不清他這語氣是給還是不給，決定還是不冒險了，安分等著。
她正想著好話誇茶葉盒，讓他等等她，眼睛一瞄，發現茶葉盒居然掉線了。
丁珣很快跑過去上了車，茶葉盒在主駕駛座上，車開不了。
眼見毒快刷過來了，她砰砰砰對著地上連發幾槍示意提醒。
趁他掉線又開始打壞主意：「掉線了吧，我數到5，你還沒上線我就扔手榴彈把你炸死，那5個急救包就都是我的了。」
程沂和剛回到遊戲，就聽到她講了這麼一句話。
語氣趾高氣昂的，小尾巴都快翹起來了。
「我接個電話，你開車。」他並沒追究她的話，而是下了車，把主駕駛座讓給丁珣。
丁珣倒是被他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得一噤。
她看茶葉盒講完那話，再次掉線。
丁珣雖然想搞一搞惡作劇，但是團隊意識還是有的。更何況茶葉盒在遊戲中保護過她很多次，她也不該在這時候恩將仇報。
丁珣再次充當司機，車朝著山頂廢墟開。
安全區已經縮小，一路遇到很多開槍的，丁珣只能在安全區外繞圈圈，躲避子彈。
繞著繞著，毒就刷過來了。
血條一下見紅，且血量慢慢變少。
她正埋怨著茶葉盒怎麼還沒上線，然後就被人打中，從車內摔了出來。
車被子彈打得冒煙，快炸了。
也沒等敵人親自過來補槍，很快，她和茶葉盒就被已經刷過來的毒給毒死了。
丁珣：「……」
遊戲一結束，她立馬心虛地退了。
連前十名都沒進，丁珣已經沒臉再面對茶葉盒兄弟了。
當天晚上，學院裡領導下了通知。稱是近兩日颱風將至，會看情況決定是否上軍訓課。
於是丁珣跟大傢伙就在宿舍裡合掌祈禱，她心願不同旁人。
丁珣誠摯地希望颱風別來。
許是聽到了大家強烈的心聲，第二天n市便開始大風大雨，校園內還有幾棵樹被風摧殘橫腰而斷。
他們沒去室外上軍訓課，而是在宿舍跟教官學習整理內務。
已經兩天沒見著程沂和了，丁珣給他發過資訊，程沂和只說等天氣好了再說。
他這麼回答，意思就是怕麻煩，不想抽空出來跟她見面了。
丁珣鬱鬱寡歡。
被颱風摧殘了兩日，天空終於放晴。碧空如洗，豔陽高照。
丁珣一早心情便十分暢快。
早晨她還給程沂和發了條簡訊：「今天天氣很好誒！」
程沂和到軍訓快開始了才回：「我有眼睛，看得到。」
丁珣沒來得及看這條簡訊，就入隊了。
到了休息時間，她趕緊溜到放包的地方，從裡面掏出一早準備的功能飲料和一張紅票子。
訓練時她已經看到程沂和在哪了，拿完東西就去找他。
丁珣心思飛遠，人還沒到程沂和跟前呢，就提前開始緊張了。
手裡摸了半天都沒摸到放在書包夾層裡的一百塊，於是低下頭去翻。
「肉肉，有人找你。」
身後響起曾凡的聲音，丁珣沒留意到她語氣的不正常，嘟囔回：「凡凡，錢是——」
手往書包底部一摸，找到了！
丁珣捏著錢高興回頭，「誰找我啊？」
忽然眼睛一直，傻住。
程沂和沒穿迷彩外套，就那麼大咧咧地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軀阻擋住外來的陽光。
丁珣蹲在地上，猛地起身，覺得頭有點暈，腳步急促後退，靠在身後的樹幹上。
旁邊預備走開的曾凡無聲對她說：「臥槽，親自來討債了啊！」
丁珣沒看懂她的口型，兩手拿著要給程沂和的東西按在胸前。
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十分平穩。
可是她卻覺得這心臟跳動的聲音有點大，她似乎都能清晰聽到。
「丁珣。」程沂和的聲音很低，一字一頓。
他已經到了眼前。
她嚥了嚥唾沫，又舔了下唇，本能回：「在。」
不等程沂和再開口，急忙先將功能飲料遞出去，討好笑道：「對不起啊，拖了這麼久還沒還錢，這個先給你喝，當利息。」
程沂和目光在飲料瓶身上頓了頓。丁珣見他臉色還是冷淡，心裡琢磨不透，只好擰開飲料瓶蓋，重新遞過去，抬頭看他時笑容更明媚了。
程沂和手心發癢，一邊眉毛上挑了下，盯著她臉幾秒，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伸手接過。
視線又滑過她緊拽在另一隻手中的錢。
丁珣見狀又趕緊把這隻手也手心朝上張開，「吶，還你錢。」
一張百元紅色紙票，疊成條狀，已經被她拽得皺皺巴巴，上面興許還沾了汗漬。
丁珣把條狀的錢開啟，在手上整整平，重新遞給他，「上次我們一共刷了你24塊，吶，給你一百塊。」
程沂和只是盯著錢，沒動。
丁珣把手抬了抬，「沒零錢找嗎？」
他抬眼，看到她雙眸中盛著燦爛笑意，眼尾微微上翹。
得意極了。
丁珣道：「身上沒零錢沒關係的，你可以用支付寶或者微信把零錢轉賬給我……」
反正就是要在網上進行交易。
程沂和垂眸時翹唇一笑。
笑容稍縱即逝，笑意都未來得及在眼底停住。
他說：「我今天沒帶手機。」
丁珣聞言皺眉，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思索著說：「那這樣吧，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飯，你刷我的卡，行不？」
說話時，背在身後的手死死捏住紙票。心裡默默唸叨：快答應快說行快點頭！
剛才還勉強平穩的心跳猝不及防變得劇烈。
她喉嚨乾澀，急需喝點什麼緩衝下不舒服的勁頭。
「行。」程沂和略一揚眉，淡淡的一個字，讓丁珣從屏息狀態恢復過來。
「那好，中午你結束了在操場東出口等我，我去找你。」
「嗯。」他微頷首，沒有多話。
「那……」丁珣艱難抬手揮兩下，「我們中午見？」
不想這麼快就再見啊，但是她現在真的快撐不住了。
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程沂和還是那副淡定自如的表情，「中午見。」
他瀟灑轉身，轉身的瞬間，捏著迷彩帽的那隻手順勢一揚，將帽子戴上。動作一氣呵成。
丁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開始上翹。
「哦對了，」就在她準備犯花痴時，程沂和又冷不丁殺了個回馬槍，「丁珣，你平時玩手機遊戲嗎？」
「啊？」
丁珣一怔，慌亂了起來。
難道有人在他面前詆譭她是個網癮少女？不行，她得維持小仙女不食人間煙火的身份。
丁珣臉色沉重起來，嚴肅搖頭，「不玩，我從小就不愛玩遊戲。」
程沂和望著她的眼神有些莫名，因逆著光，丁珣看不太清。
她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問：「怎麼了？」
「沒什麼。」程沂和低頭一笑，帽簷遮住了他跟著垂下的眼睛，眸中有光一閃而過。
他大步離開後，丁珣還站在原地，整個人宛如脫了水的幹葡萄，已經是一副癱軟狀倚著樹幹。
曾凡抱著八卦之心過來時，只見她傻傻掐了自己臉蛋一下，喃喃道：「我是不是眼花了？他剛才是對我笑了？」
曾凡訝然，剛要問點什麼。丁珣旋即跳了起來，一改剛才的蔫樣，眼中帶火，臉色憤怒，「不對，肯定是有人跟他講我壞話了！」
不明情況的曾凡：「？」
「一定是哪個躲在暗處的情敵！」
「……」
程沂和回班級，順道給宿舍幾人買了水。
在樹蔭下找到正胡侃聊天的幾個男生，把水拋給他們。陸華和白傑接過水哇了聲，只有吳翕道了聲謝。
「小事。」
程沂和踢踢陸華屁股，讓他騰出個位來。白傑擰開水灌了一大口，喝完聲音也爽快多了，「盒子，這邊近的衛生間你不去，還跑那麼遠。」
他離開時只說是去廁所，旁人也沒察覺異樣多留個心眼。
程沂和單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喝著丁珣給的功能飲料，找了個毫無破綻的理由，「這邊人多。」
白傑想了想，「也是，我們這邊男生多，那邊好像是外國語學院的吧，陰盛陽衰。」
程沂和低著頭，指尖把玩瓶蓋，盯著它微微出神。
想到剛才丁珣遞水的樣子，臉頰紅通通，眼睛裡閃著狡黠又試探的光。他確定了對方是沒打算直接還他錢，要是他不說沒帶手機，估計丁珣還會以其他理由把錢收回去。
她的目的很明顯——請他吃飯。
陸華見程沂和在發呆，正要推他問問有沒有遇見那個借他飯卡的女生，一低頭瞥到他手中捏著的飲料瓶。
再看看自己手裡的，陸華眉一挑，推攘他，「好啊程沂和，你也太雞賊了吧，自己買貴的，就給我們買一塊錢的。」
話落，就要去搶他手裡的瓶子。
程沂和動作敏捷，身體後仰，抬手挑釁似的喝了幾口，然後擰上瓶蓋，道：「你愛喝不喝。」
這時候，有男生經過，看到程沂和拋了個曖昧眼神過來，「程哥，剛去那邊見哪位漂亮妹妹呢。」
程沂和伸直腿不輕不重踹了那人一腳，雲淡風輕道：「就你屁話多。」
「喲喲喲，」陸華伸過臉來，「是不是那個叫丁珣的？」
被踹了一腳的男生也不惱，鬧著玩似的也踹回來，還睨了好幾眼程沂和手裡的飲料瓶。
男生幫他回答陸華，「就是那個叫丁珣的，挺高的，臉又小又白，在他們學院可出名了呢。程哥手裡這飲料就是那個丁珣給的，我親眼看到的，耍不了賴啊。」
陸華嘖嘖感慨：「怪不得我們喝的是一塊錢的，唉，沒人疼沒人愛啊。」
他這話剛說完，後腦勺就被已經起身的程沂和拍了一掌。
「正常點，別娘了吧唧的。」
上午這幾個小時，丁珣猶如生在火爐中，每分每秒都過得十分煎熬。恨不得撥快時間的齒輪，往午餐時間調調。
好不容易聽完教官最後的訓斥，一聲「散」落下，她立馬像滿弓上的箭，咻地提上包往東出口奔。
曾凡在後面大聲提醒：「肉肉，別忘了我跟你說的事！」
丁珣沒工夫回頭跟她細說，邊跑邊揚手，「知道啦！」
一路飛奔，她的心情也像是快飛起來了。腳下騰雲駕霧般，直到遙遙看到人群中那個杵在樹下的高大背影時，丁珣才有了腳踏實地的安穩感。
喘著粗氣慢下來，丁珣擦擦額間落下的汗，整理帽子和糊了滿臉的碎髮。
背過身掏出小鏡子檢查了一遍，確認眼眶裡無異物，嘴角不脫皮才徹底放下心來。
她緩了緩氣息，臉上揚起拿捏得正好的笑容，然後轉身，朝著程沂和不緊不慢走去。
程沂和沒靠著樹，只閒閒站著，肩膀一高一低聳著，低頭在看什麼東西。
他肩上掛著外套，腰桿分明沒挺直，卻依然比經過的路人高出許多。
丁珣走到他身後，聽到開心消消樂的聲音。對方像是有所感應，往後撇了撇頭，看到她後也沒慌張，淡定地關掉手機塞進褲兜。
而後才側過身道：「等的無聊，跟朋友借的手機玩玩。」
他這麼一說，丁珣立覺羞愧。
請人吃飯還讓人久等，也就只有她了吧。
丁珣兩手扣著背包帶子，十分歉然，「對不起啊，我們教官每天解散前都會開個小會，你久等了。」
程沂和唔了聲：「沒事。」
他倆並排往外走，丁珣走在程沂和身旁，手腳都不利索了。
途中遇到了曾凡幾人，曾凡還故意在她周圍大聲咳嗽，她立馬投去警告的眼神。
曾凡無所畏懼，笑著跟他倆打招呼：「肉肉，跟人吃飯去呢。」
丁珣拼命給她使眼色，曾凡打著手勢讓她安心。
李夢馨和方佩佩落後幾步，沒有上前打擾他們。
跟凡凡目光膠著的工夫，丁珣聽到耳側傳來程沂和的聲音，低低沉沉，如要膩在她耳裡一樣。
他問：「你朋友吧。」
丁珣點頭：「嗯，我舍友，就是上次一起向你借飯卡的。」
「哦。」他語氣淡淡，「要跟我們一塊吃飯嗎？」
曾凡耳尖，聽到這話趕緊拒絕：「不了，我跟佩姐她們要先去拿快遞，你們吃，你們吃。」
說完趕緊後退去找方佩佩二人。
丁珣單手背在身後，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那個……」丁珣往他身側靠了靠，抬頭盯著他側臉問，「你想去哪個食堂吃？」
「隨你。」程沂和沒轉頭。
「那去8食堂吧。」
「行。」
程沂和兩手插在兜裡，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他藏在帽簷下的側臉線條有些銳利，鼻樑高挺，蓋住眼瞼的睫毛又濃又長。丁珣看著看著，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睫毛。
愣神間，腰側壓來一股力道，丁珣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偏離了剛才的路。
呼吸間有淡淡的奶味，她輕輕嗅了下，確定是從眼前人身上傳來的。
攬著她的人很快又收回手。程沂和垂眸看她一眼，「別愣著，拐彎了。」
丁珣懵懵點頭，哦了下。
心跳後知後覺加速，四肢感覺都已經不受意識操控了，一時竟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砰砰砰——
心跳聲越來越大，她拍臉，努力冷靜下來。勸說自己程沂和只是做好人好事隨手一攬而已，不帶私心的。
可越這麼想，丁珣越剋制不住喜悅，恨不得立刻頭暈腦脹倒進他懷裡。
心裡打著各種小九九，面上還是比較鎮定的。
丁珣清清嗓子，儘量讓腳步輕快起來，聲音裡帶著笑意道：「程沂和，你平時會玩遊戲嗎？」
剛才還瞧見他玩開心消消樂了。
聽她突然出聲，程沂和看了她一眼，目光被帽簷遮住，壓下眼中的戲謔。
「偶爾玩。」
「那你都玩什麼遊戲啊？」
丁珣等了幾秒。
他說：「換裝遊戲。」
「？？？」
丁珣以為自己聽錯了，換裝遊戲？像暖暖環遊世界這種？
哇，他一個大男人玩換裝遊戲，還真是有點……可愛呢。
丁珣沒有打擊他，尋到知音般驚訝看著他說：「這麼巧啊，我也喜歡換裝遊戲，特別有意思。」
程沂和嘴邊噙著不易察覺的笑，「你之前不是說從不玩遊戲？」
「……」一時得意，忘記了。
丁珣壓了壓帽簷，乾笑，「啊有嗎？可能你聽錯了吧，我偶爾玩。」
「哦，這樣啊。」語氣意味不明。
「嗯，我就是學習累了才會偶爾玩一下的。」她很認真地擺出一副好學生的表情。
「……」
到了食堂，兩人一前一後買飯。丁珣豪氣十足，買完了把卡給他，讓他不要客氣隨便刷。
程沂和也當真沒客氣，刷了她二十塊錢。
又說：「早上你給我的那瓶飲料抵下剩餘的錢了。」
丁珣覺得不妥，利息還是要給的。尋思著吃好飯再給他買盒水果。
兩人面對面坐著，食堂里人多，他們身旁也坐了兩位陌生人。
丁珣小口小口吃飯，低下的眼睛不停瞄他。
他也不說話，將外套掛在椅背上就開始吃飯，良久沉默。
食堂里人聲鼎沸，要是聊天的話要麼抬高聲量，要麼湊近。
丁珣中午特意點了沒有什麼特殊味道的菜，但也不敢就這麼大喇喇地湊近他講話。口氣這事，說不準呢。
飯後出來，丁珣才開口說話：「你等我一下，我去買個東西。」
程沂和稍一回頭，她人就跑了，衝著不遠處的水果超市。
帽子抓在手裡甩著，馬尾一晃一晃的，跟小孩似的。程沂和撓了下耳垂，跟上去。
丁珣買了兩盒，一盒切好的菠蘿，還有一盒哈密瓜。臨走前想想又順了兩顆檸檬。
結賬出來找不到程沂和人了，她不死心地左右尋找，還是沒看到。
看來程沂和是不等她了。
丁珣垂頭喪氣轉身，額頭突然被什麼輕輕砸了一下，還伴著嘩啦響聲。
「在找我？」身前橫來一堵肉牆，丁珣一聽這散漫的語調眼睛瞬間亮了，抬頭朝來人看。
她臉上明晃晃露出失而復得般的欣喜。
程沂和把手裡袋子給她，「拿著。」
丁珣看都不看，只顧盯著他，「什麼啊？送我的嗎？」
「嗯，奶糖。」
她這才低頭扒拉塑膠袋，發現是兩袋大白兔奶糖。
丁珣眯眼笑道：「謝謝，我最喜歡吃奶糖了。吶，給你買的水果，你喜歡吃哪個？」
把懷裡的東西提給他看。
程沂和盯著袋子看，思索半晌。
「或者你兩個都喜歡，我都可以給你的。」以為他猶豫不定，丁珣表示自己並不小氣。
「不用了，」程沂和拿了盒子最上面的兩顆檸檬，淡淡道，「這個就行了。」
……
時間在這時候就過得很快，她還沒跟程沂和說幾句話呢，就逼近1點了。
丁珣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女生宿舍樓走，程沂和在身側，快到大門口時止步了。
「肉肉。」
「嗯？」丁珣本能回頭。看到程沂和時腦光一閃，有個念頭迅速飛了過去，快得她沒及時抓住。
程沂和麵色鎮定，好像並沒出聲。
丁珣問：「你剛才叫我了嗎？」
「沒有。」他很淡定。
丁珣騰不出手撓頭，只能用大拇指刮開黏在腦門上的劉海。
程沂和安安靜靜站著，等了小會也沒聽她說話，索性先開口道：「你到了，那再見了。」
「啊……」
她低聲苦惱地長嘆，聲音極小，就像是內心深處發出的嘆息。
「那好吧……」
丁珣抬頭，他還站在原地，等她先進去。
往懷裡摟了摟奶糖，她偷偷打氣：今天進展已經很不錯了，以後機會還多的是！
丁珣想通後士氣又回來了，揚起笑衝他揮手，接著瀟灑轉身，大步進門。
走了兩步，又記起一事來，匆忙回頭：「程沂和！」
她一路小跑過來，奶糖和水果盒在懷裡乒乒乓乓。
「還有事？」程沂和微扶了下她衝過來時傾斜的肩膀，迅速收回。
丁珣舔了下唇，開口有些羞澀，「嗯……我想問你，你能不能把吳翕的聯絡方式給我？」
程沂和後退了一步，挑眉看她。
她生怕被誤會，趕緊撇清：「不是我，是我朋友！」
話一齣口，丁珣想起那個‘我一個朋友即是我’的理論，心下忐忑起來。
程沂和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她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他說：「回去發你。」
「那好，」丁珣笑道，「謝謝啊。」
程沂和哼笑了下，卻不帶任何情緒，「客氣。」
臨走前，丁珣再一次強調：「真的不是我想要的，是我一個朋友。」
越強調，越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等她走遠，程沂和輕捏著手裡的檸檬，莫名生出一股無力感。某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也漸漸油然而生。
這感覺似乎是——失落。
丁珣不知道自己的撩漢技術哪兒出了錯。
那天程沂和把吳翕手機號發給她後，等她再借著打聽吳翕的機會跟他聊天時，程沂和就冷冰冰回了句：【自己去問他】
五個字，不帶標點符號。兩人間的關係從常溫狀態瞬間降到零下。
丁珣之後又暗戳戳給他發了些簡訊，類似——
【啊，我剛才看到你們班那個叫白潔的男生了！】
【咦，原來吳翕沒有你高啊……】
也沒有你帥！
【你舍友好像在女生里人氣挺高的呀，我們班好幾個打聽吳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