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樓我才知道哥哥要帶我幹什麼。他買了好幾大筒煙花放在下面,旁邊還有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各種小煙花。
我歡呼一聲跑了過去,哥哥的表情有些得意。
他點燃了幾根拿在手上的小煙花給我,又將大煙花放到了院子中間:「看著!」
哥哥點燃了煙花,跑回我身邊。
剎那之間,一道火花飛上了高空,然後炸開,絢爛無比,五光十色,接二連三的爆破聲響起,煙花漫天飛舞,不斷綻放出各種花色,綺麗多彩。樓上的窗戶紛紛開啟,有小孩子在尖叫歡呼,大人在讚歎。
我的頭一直仰望著高空,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所有的不愉快都在此刻消失。
哥哥對著我說了什麼,我沒聽清,大聲問道:「什麼?」
「我說,好——看——吧?」他低頭用更大的聲音問我。
我連連點頭:「好看!」
我想我的樣子肯定很傻,否則他不會笑得那麼開心。哥哥的笑容在燦爛的煙花的映襯之下,忽明忽暗,讓我覺得好看得有些不真實。我不由得由衷地羨慕,要是我有哥哥這麼好看就好了。
不過這羨慕馬上就被他打破了。
「你——是——個——傻——子!」他又對我大聲喊。
我睜大了眼睛,不服氣地大聲回道:「我——才——不——傻!」
他又哈哈地笑了起來,這個晚上,他真是愛笑。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你是個暴躁狂。」
「什麼?」他大聲問。
我仰起臉,笑得燦爛無比:「我說,哥——哥——最——聰——明——了!」
他笑得得意:「那是當然。」
我看著他的笑臉,突然覺得,原來劉成蹊也沒那麼可惡。
後來我同許多人,看過許多次煙花,卻再沒有哪一次,讓我覺得比那一次的煙花還要美,還要讓我開心。
很多很多年後,我在螢幕上看著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那些盛大而又絢爛的煙花,神奇的大腳印,周圍的人不住嘖嘖讚歎著,我心底卻有莫名的驕傲,因為我相信,他們沒有一個人,看到過我曾經看過的煙花。
那已經是我生命中看到過的,最美的煙花。雖然轉瞬即逝,卻刻骨銘心。
我們一共在家待了三天。過來拜年和要去拜年的親戚實在太多,叔叔乾脆在縣裡最好的酒店擺了幾桌,共聚一堂。那天我沒有去,我向來不是善於言辭的小孩,面對那麼多親戚,除了微笑,倒做不了什麼事情。他們的目光,他們的言語,無論是可憐的還是羨慕的,我想我都不會有心去面對。當然,這還要感謝媽媽,那天一早她將我接了出去。
我驚訝地發現她同我記憶中的樣子有了很大的出入。曾經的媽媽,雖然不及嬸嬸氣質優雅,卻也美麗大方,頭髮永遠是穩妥的,衣服永遠是時髦的,高跟鞋踩得叮叮作響,還沒有走到家門就知道是她回來了。可是她出現在我面前時,同一般的家庭主婦並無二致,面容還是美麗的,眼角的細紋卻隱約可見。
母女相見,竟然相看無言。
最終還是媽媽先開口:「圓圓長大了啊。」
她同爸爸一樣,沒有說想我,沒有問我好不好,只是說一句,圓圓長大了。或許,他們都沒有時間來想我,心中的空間那麼小,既然有新的人填入,舊的人自然要被排除。或許,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在叔叔嬸嬸家一定過得很好。
我當然過得很好,可是,難道他們都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用承擔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將我完全拋在腦後,同新的家庭幸福快樂地過下去嗎?
「我自然是會長大的,你幾年沒見我,當然不會知道。」
話一齣口我突然有些後悔。這樣不忿是為了什麼呢?她是媽媽啊。
媽媽尷尬了一會兒,我咬住嘴唇,臉別向另一方,不想讓她看見我泛紅的雙眼。
她忽然嘆了一口氣:「是媽媽對不起你。」
我不作聲。她牽過我的手,語聲輕柔:「跟媽媽去走走好不好?」
我心中一軟,點了點頭,任由她牽住我。
她同我講了很多,她的為難,她的處境,她的家庭,她和爸爸無可挽回的過去。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可能真的是我太不懂事太不夠善解人意,不能理解她的苦。但她是我的媽媽啊!我見過的所有媽媽,同學的媽媽、嬸嬸,甚至繼母,他們都那樣深愛著自己的孩子,生怕他們受到一點委屈,不願他們有任何的不開心。
其實她也是這樣的媽媽,只是她有兩個小孩,而她的愛,給的不是我。
然而我終究愛她,然而我終究願意相信,她不是不愛我,只是她的愛,要給那個她認為最需要的小孩。
我終於忍不住,輕輕回握住了她的手。
媽媽猛然停住,看著我,潸然淚下,再次說了一遍:「是媽媽對不起你啊。」
我看著她的眼,最終伸出手,緩緩抹去了她眼角的淚。如果可以,我還想撫平那上面的皺紋。
她身子一抖,抓住了我的手,細細地摩挲著:「圓圓,圓圓……」
「你不用內疚……叔叔嬸嬸對我很好很好,我現在,過得很快樂。」
「可是……」
我努力地笑了一下:「沒有什麼可是了,說不定,我還要謝謝你們,讓我擁有現在這樣好的生活。」
母女相見的最後,反倒變成我在安慰媽媽。
送我回去爸爸家的時候,媽媽掏出了五百塊錢要給我。我聽她訴說了那麼多家庭的難處,當然死活不會要這個錢。我們糾纏了半天她也不能將錢塞給我,最後都有些生氣了:「圓圓,你是不是還怪媽媽,不肯讓媽媽安心?」
看她眼睛重新泛紅,我悄悄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最終收下了。人們無法付出感情的時候,往往將金錢視為最好的補償,如果金錢能讓她覺得心安,我又有什麼理由不成全她呢?
進屋的時候大人們都還沒回來,大概在酒桌上喝得正酣,只有哥哥一個人在,正抱著自己的遊戲機打遊戲。
「又哭了吧?」他頭都沒抬。
「才沒有。」我不肯承認。
他抽空掃了我一眼,又低下頭:「你就不能出息點,當自己是林黛玉哪,哭得又不好看。」
「我哭我的,不用你管。」我小聲說道。
他突然停住看著我:「梁滿月你翅膀硬了還是怎麼了?回趟家你膽子變大了啊!你看我以後再讓你回來。」
我不服氣:「回不回家又不是你做主。」
「你看我做不做得了主。」他胸有成竹地說了一句,又繼續玩起了遊戲,不再理我。
玩玩玩,就知道玩,哪裡是待考生的樣子。除夕那天我到底是中了什麼邪覺得他好看的,那樣子明明可惡至極!
回去的那天還是爸爸送我們去機場。
路上叔叔問他:「哥,你什麼時候考的駕照啊?」
「去年,去年單位好幾個人報名,我就也跟著考了一個。」
「打算什麼時候買車啊?」
「呵,早著呢,買個房子把所有積蓄都花光了,哪兒還有錢買車。」
「我那兒有輛雅閣沒開了,回頭我讓司機給你開過來吧。」
「那哪兒行。」爸爸連連拒絕,「小地方,用不著,你自己留著。」
「說給你就給你了,自家兄弟客氣個什麼。」
爸爸還要拒絕,卻被叔叔攔著了,嬸嬸也開口相勸,他最終還是收下了。
我忽然覺得臉有些紅,默默地低下了頭。
「看見沒,過個年,賺輛車。」哥哥突然低聲在我耳邊嘲笑道。
我對他怒目而視,他卻不再看我,只是嘴角掛著一絲笑容。
我做了一件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用力地對著他的手撓了一下。
「啊!」他一時不防,叫了出來。
「怎麼了?」嬸嬸問。
我面無懼色地看著他,說吧說吧,反正我不怕。
「沒事,腿突然抽筋了。」
「無緣無故的抽什麼筋?」嬸嬸奇道。
「長個子,長個子呢。」
「對,我聽說小孩子長個子的時候腿都會抽筋。」叔叔也接道。
嬸嬸笑:「我們成蹊原來還是小孩子啊。」
哥哥賠笑了幾聲,看嬸嬸轉過去了,才湊到我耳邊:「梁滿月,你現在真不得了啊,你給我等著。」
我目不斜視,裝沒聽見。
結果,我果然被擺了一道。
上飛機之前,爸爸猶豫再三,還是說出了口:「圓圓,今年暑假回家來吧。」
我還沒開口,哥哥就搶先道:「她暑假還要補習呢,馬上要中考了,不能不抓緊。」
「誰給她補習?」嬸嬸奇道。
「我啊!」他說得理直氣壯,「之前她求了我好半天我才答應的。」
說完威脅地看了我一眼,大有我不配合就要我好看的意思。
我只好點頭稱是,打落了牙齒往肚裡吞啊。梁滿月,你抽筋啊,得罪他幹嗎,被打擊報復了吧!虧我之前還傻乎乎地覺得他變好了,沒有,一點也沒有,劉成蹊還是那麼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