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老人一起笑了出來。有風微微吹過,我看著他們歷經滄桑慈祥溫和的臉龐,一時有些發愣,連解釋都忘了,終於忍不住,也跟著微微笑起來。
這個城市的秋天一向停留得很短,彷彿剛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前一天校園裡還有掃不完的落葉,大家都還只是穿著t恤、衛衣,一夜之間,北風卻呼嘯而來,害得好多人來不及加衣服,怨聲連天。
可是天氣雖然很冷,我卻覺得心裡暖暖的。
因為羅維要回來了。
之前每年的聖誕假期他都有回來,不待到開學的前一天絕對不肯回去。可這次他突然說有事回不來了,看著影片聊天的框框裡他歉意的笑,我雖然有些失望,卻還是微笑著說沒關係。
可是過了兩天,薇薇卻突然神秘地問我:「聽說你家羅維要回來了,知道不?」
薇薇是裴良宇的現任小女友,比我們低兩屆,嬌小可愛得不得了,多虧了她,裴良宇已經在他爸的公司做事了,還隔三岔五地回來請我們吃吃喝喝。
我奇怪:「他說不回來了啊,事務所還有事要做,你聽誰說的?」
她笑:「我上次聽裴良宇跟他講電話了的,就是他打來的,還讓良宇他瞞著你呢,肯定是想給你個驚喜。」
以羅維的性格,倒真的像是會做出這種事。
「既然他想瞞著你給你個驚喜,你乾脆就給他來個反驚喜。我聽見他好像說二十號回來,到時候你去接機,嚇他一大跳。」薇薇臉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動了心:「你弄清楚,到時候別不是他我白跑一趟。」
「那我再伺機偷聽下,八九不離十啦,他那天正好喝得迷迷糊糊的,還以為我沒聽見呢。」
「嗯,行,確定了以後通知我一聲,哈哈,我也去給他個驚喜。」我躍躍欲試地說。
「是的是的。」薇薇連連點頭,「我還沒見過他呢,到時候你可得讓他請客吃飯。雖然我家老裴同志經常說他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但你知道我是外貌協會的嘛。」
「行行行,沒問題。」
薇薇的眼睛閃成了小星星,抓住我的手:「好姐妹。」
我笑,跟著點頭:「好姐妹。」
給別人驚喜這種事,我好像從沒做過,忍不住就要幻想到時候羅維的表情,是驚喜的傻笑呢,還是懊惱裴良宇洩露了機密呢?
反正不管哪一種,肯定都挺好玩的。我邊想邊露出微笑。
12月20日,天晴。之前我有去接過羅維的機,所以時間還是很清楚的,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從香港還是上海轉機回來,為了避免錯過,我一早就起來,獨自一人打車到機場。
坐在計程車上,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計劃,一會兒是直接出現在他面前給他個大大的驚喜,還是跳到他身後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呢?嗯,值得仔細思考。
那時我根本沒有想到,這種驚喜,不僅不好玩,而且只有驚,沒有喜。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因為不清楚具體的航班所以也不敢去休息,周圍都是和我一樣翹首以盼的人,所以倒也不覺得孤單。
然後我終於看到了羅維。
他推著行李緩緩走出,我只顧著觀察他,卻沒有注意到,他的行李較單人的要多得多。
他好像長高了一點,當然這可能只是我的錯覺,過了二十的男生還會長個子嗎?他的眉眼沒有變,眉毛濃濃的,眼睛亮亮的,還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神情,但整體看起來,卻也英挺不凡。
我一激動,忍不住就要上前嚇嚇他,腳步還沒有邁出去,一個人,就已經從他後面走了上來,親密無比地挽住他。
那女生個子也是高高的,扎著簡單的馬尾,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容,羅維皺了皺眉,卻沒有甩開她。
羅維沒有姐姐或者妹妹,他也從沒有講過,他哪一個表姐或者表妹同他一起在墨爾本讀書。
我個子矮,每每站在羅維身邊,總是被他說成是小朋友,可是他們站在一起,看起來十分登對。那女生的手,一直挽著他的手臂。兩人流露出來的熟稔,一覽無遺。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躲到了一旁。
一對夫婦熱情地迎了上去,那女孩開心地放開羅維,投入那位女士的懷抱:「媽媽!」
羅維在一旁含笑而立。
四人站在一起,好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那女孩的爸爸面帶笑意地同羅維交談著,顯然對他十分滿意。
我躲在旁邊,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緊張到有些發抖。我努力地深吸一口氣,握緊的手緩緩伸開,走上前去,微笑:「羅維。」
那一刻他慌亂的表情讓我幾乎要流下眼淚。
「圓……滿月,你怎麼在這兒?」他問。
那一刻,我心軟。我不想讓他難堪。
然後我說:「我來接同學。」我假裝看了一下時間,「他大概還有十分鐘就到了。好巧,你今天回來嗎?」
他連嘴唇都變得蒼白,彷彿想要說些什麼,終於還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嗯。」
他旁邊的女孩眉毛微微上揚,分明是認得我的樣子,我不去看她略帶敵意的面容,努力維持住笑容:「那我先過去了,有時間聯絡啊。」
我走得很急切,腳步有些虛浮,背影大概會給人一種落荒而逃的感覺,可是我再也鎮定不下來,我害怕再多留一秒,眼淚就會噴湧出來。
身體中有一個地方在隱隱作痛,說不清是哪裡,開始只是一小點,慢慢地、慢慢地,五臟六腑彷彿都絞在了一起,我緊咬著牙關,咬得牙齦生疼。
外面的天氣應該還是晴朗的,可我只覺得四周狂風大作。
貧血的人大概都有過這種經歷,從座位上突然站起來的時候,眼前會是一片漆黑。神志是清明的,耳邊的聲音也是清晰的,可偏偏雙眼什麼也看不見。
人來人往的機場,我再也無法向前行走,只得停在原地。我不是貧血,卻同貧血一樣,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
這樣的時刻,我還在想,羅維怎麼還不追上來?
從前我們吵架,我每次走不超過十步,他一定會追上來,可是現在,我就站在這裡等他,他怎麼還不追上來?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振動,我茫然地掏出來,順手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我默不作聲地聽著,那頭說了好幾句才發覺不對勁:「梁滿月,你聽見我說話沒?」
「聽著呢。」我小聲說。
「喂,你怎麼哭了?」那邊的聲音詫異道。
「沒有啊。」我邊說邊抬起手摸了摸臉頰,卻驚訝地發現臉上已經冰涼一片。
電話那邊的聲音突然緊張起來:「滿月,你怎麼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熱,哭出聲來。
「哥哥……」
那一天哥哥將我接回公寓的時候,我已經停止了哭泣。
他也不問我為什麼,只是寒著一張臉,徑自離去,留我一個人在沙發上發呆。
我坐了很久,腦中還是一片空白。電話振動,我掏出來,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終於按下紅色鍵,關機。
我用涼水洗了一把臉,感覺精神好了很多,然後關上門離開。
回到寢室的時候,只有陳靜和夏敏之在,陳靜剛好要去圖書館,於是我便同她一起。圖書館很安靜,暖氣也開得很足。陳靜埋頭認真做著考研英語,我隨手拿了一本外國文學史看得專心致志。大腦沒有空閒的時間思考,心中便能平靜許多。
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半,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寒氣逼人。我們一起去食堂吃了晚飯,我吃了很多,三兩飯,兩葷兩素外加一個雞腿,最後還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果汁。
陳靜驚詫地看著我:「滿月你怎麼啦?」
我笑了笑:「餓了。」
肚子吃得飽飽的,就不那麼容易悲傷。
回寢室的路上我又買了一塊巧克力邊走邊啃,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陳靜聊天。
寢室樓下上演著永恆不變的情侶告別戲碼,我們早已學會目不斜視、視而不見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然後我聽見有人叫我。
「圓圓。」
我心中一抖,卻不敢回頭,只低頭朝寢室樓走著。後面的人快速跑過來拉住我,聲音幾近哀求:「圓圓。」
我抬起頭,看見羅維疲憊的雙眼,他說:「我等了好久,才終於等到你。」
很多時候,我們下定決心是一回事,而真正面對,又是一回事。
我明明很傷心,我明明很憤怒,我明明再也不想理他,可是在這一刻,當寒風吹過我們的臉頰,當我看見路燈下他蒼白的嘴唇,當他拉著我的手微微顫抖,我終於忍不住心軟,告訴陳靜她先回去,然後才回頭看著他。
「有什麼事你說吧。」
他看了我許久,終於艱難地開口:「滿月,我們分手吧。」
我以為,我會得到一個解釋,我會得到一個道歉,然後我會原諒他,可是最終我得到的,是「分手」兩個字。
要用怎樣的語言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悲傷、心痛、憤怒、難以置信……我抬高了聲音問他:「羅維,你說什麼?」
他的身體微微顫動,可還是堅持著說道:「滿月,我下個月就要訂婚了,我們分手吧。」
那一刻,我只覺得連呼吸都困難。
「滿月,你有沒有發現,其實我們根本不適合在一起。我越大,越成熟,就越來越能感受到這一點。每次我回來,興致勃勃地找你出去,你實在推託不了了才會來,來了也只是一個人坐在角落看我們玩,時間久了,我也會覺得無趣。
「你知不知道,我不想去墨爾本,除了不想跟你分開,還因為,我家裡早就安排好了另一個女孩以未婚妻的身份跟我一起出去。從前我喜歡你,覺得你眼睛大大的,人小小的,十分惹人憐愛,又總是一個人在角落裡沉默寡言,於是我想要保護你,想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我覺得我可以承受一切,無論是家裡的壓力還是外在的誘惑,可是,我終究也會累的。
「我愛你,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彷彿已經看到了愛情的盡頭。我知道,如果今天不是你哥哥逼我來找你,我不可能對你說出這些話,或許我說完這些話,第二天就會後悔,可是如果我不說,我再不會有勇氣說出口。
「滿月,我不是不愛你,只是,我真的累了。」
我呆呆地看著羅維,手不斷地在身側亂抓,想要抓住點什麼來支撐自己。
原來人長大了,真的是會變的。我還站在這裡,可是他已經走遠了。我以為自己很瞭解羅維,其實我還是不瞭解他。我對他的瞭解還一直停留在少年時代,不是他現在不好,是我把他想得太好了,超出了他能做到的範圍。
我看著他終於淚流滿面的臉龐,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少年時期的羅維。
大笑的,生氣的,固執的,驕傲的……他在教室裡跳來跳去的樣子,他被老師點起來罰站的樣子,他和我鬥嘴的樣子,他千方百計逗我笑的樣子,他為了我被打成豬頭的樣子,他踢完足球滿頭是汗卻故意對我甩頭的樣子,他在公車上努力護著我的樣子……
他曾溫柔地對我微笑,讓我以為,他會像流水中的礁石一般,無論經過多少時光,他始終站在那裡。
我曾經以為,我們會一直走下去,走到很老很老,白髮蒼蒼。
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那個叫羅維的少年,將我從自卑的沼澤中拉出來,無條件地愛我呵護我,為我打架,逗我開心,對我微笑,給我溫暖,從此,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甚至沒有問他:羅維,你不是說等你回來就娶我的嗎?
可是,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然而,就在我認為自己已經崩潰,馬上就要昏倒的時候,羅維突然定定地盯著我,那種悲傷的表情彷彿讓我不能辨認。
他說:「滿月,雖然我時常欺騙自己,但是其實我一直知道,你對我的感情,並不是我要的那種愛。你愛我不像我愛你,你給我的愛不是我給你的那一種。你愛我就像愛吳嘉馨,愛裴良宇,愛你身邊所有的朋友。我不想認輸,可是滿月,這麼多年過去,你所能給我的,卻也只有這些而已。」
我猛然怔住。
一直到羅維踉蹌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視線內,我才終於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小聲抽泣。
來來往往的人對此司空見慣,失戀,在大學裡是多麼常見的一件事。或許他們心中還會嘲笑我,看,真脆弱,不過是失戀,就哭成這樣。
一片陰影籠罩住我,有人來到了我身旁,將我扶起。
我彷彿突然找到了痛苦的發洩點,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力氣,將他推開:「你走開,都是你,都是你,把我喜歡的人趕跑,現在你滿意了?」
他卻沒有被我推開,也沒有對我發脾氣,只是摸了摸我的頭:「是,我滿意了。」
我隱約好像要明白點什麼,卻抵擋不住一波又一波侵襲過來的悲傷,終於躲在哥哥的懷裡,失聲哭泣。
大家都不相信,我就這樣同羅維分手了。
開始我也不相信,可接下來的日子裡,羅維再沒有找過我,接連不斷的電話和簡訊,也沒有一個來自於他。我終於明瞭,我們兩個,大概是真的結束了。
之前我還覺得生活平淡,沒有激情,現在終於發生了一件不平靜的事,卻讓我墜入冰窟,不要說是激情,連體溫幾乎都要散去。
我開始懂得,跌宕起伏的人生遠遠不會有平靜安穩的人生來得幸福。
嘉馨著急,連說我是死腦筋:「你讓我說你什麼好,羅維明顯是喜歡你的!你怎麼能就這麼把他讓給個妖女了?說分手就分手?不行,我得快點回去,找個機會給你們個臺階下……」
「分手不是我提的。」我苦笑著打斷她。
嘉馨啞然,良久,恨恨地說了一句:「羅維這個王八蛋。」
然後她又安慰我:「別傷心,就這種低素質的,咱還真看不上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以後咱找個鑽石王老五,後悔死他。」
我微笑:「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似乎大家都喜歡用這句話勸失戀的人,可是,我們曾經,在舊的那個身上付出了那樣長的時間那麼多的感情,是真的,能說放就放的嗎?
從前我太過於篤定羅維對我的感情,我們之間,一直是他付出的比較多,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漸漸覺得,他會理所當然地一直愛我。所以當他提出分手的時候,我才會那麼難以置信。
可一邊這麼想著,我卻不斷地想起羅維最後說的那些話,於是在痛苦之上又多了些許的惶恐和不安。我的理智一直在否定他的話,心卻一直沉默不語。
可是,如果我不愛羅維,那麼我的悲傷又從何而來?
我明白的,沒有人會理所當然地一直愛我,年輕的誓言,又有幾個人真正堅守。
這世上的初戀,大抵都沒有一個完美的結局。之前是我太天真,以為我們會是不同的,可最後得到的,也只是個遺憾。
我安慰自己,這就是成長,成長總歸要經歷點感情挫折的,梁滿月,撐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