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深了，客廳的鐘聲響了。
你躺在床上，心裡默默地數著：鐺、鐺、鐺、鐺……十一下。
通常總是在這個時間，他躺在你的身邊，從身後抱著你，親吻你後頸的肌膚。他溫熱的氣息弄得你有點癢，但我知道，你並不反感，甚至也許，很需要這樣的溫存。
然而今天，你卻無法集中精神。
你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卻都是些別的畫面。是些什麼呢？讓我看看。
是女兒將要上飛機的畫面，我們的女兒。當然還有，我。
你知道不該在這種時候想自己的心事，然而你想，這麼多年的夫妻了，某些事早已成了例行公事。
有些時候，他也看出你並不享受，但他仍然繼續做下去，像是在盡一種人夫的義務，也或許是，權利。
一切結束後，你起身，拾起地上的桑蠶絲薄被。你在想，不知為何，他今天有點激烈，整條被子都給他掀到地板上去了。
你走進浴室淋浴，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你走過去，替他把被子蓋好。空調打得冷，你不想他著涼。
接著，你看著他安睡的臉龐，有了片刻的出神。你忽然想去親吻他一下，俯下身去的時候，又瞬間停住了。
你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靜靜凝望著空氣中的虛無。你的目光碰到了我的，隔著這麼近的距離，我們凝望著彼此，感知著彼此，呼吸著彼此的呼吸。
我相信，這一刻，你真真切切看到了我。
2.
已經這樣過去了很多很多年。
雖然我知道，這個世界的時間，對我是無效的。
時間於我，只是黑暗容器裡隱約浮動的光線，是輪迴中一次又一次遙不可及的觸控。對於那些還在愛著我的人，時間是玻璃板下泛黃的相片，亦是庭中亭亭如蓋的枇杷。
在這樣過去的很多年裡，我仍然經常過來看看你們，看看你們在綿長瑣碎的生活中一點一點被時間改變，抑或，一成不變。
蘇揚，我看到此刻，你站在床邊，目光落在李昂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上，如這世上許多妻子一般，審視著丈夫謹慎掩藏起來的秘密。秘密其實並不是秘密，秘密赤裸裸地呈現在手機螢幕上，三通未接來電，三條未讀資訊，均在十幾分鍾前那場激烈性愛的過程中悄無聲息地潛入，在你們的臥室裡形成一股獨立的磁場。
此時，你看著你熟睡中的丈夫，又看著他的手機，許久，終於沒有忍住，拿起來輸入密碼。你試了三次不同的密碼，均告失敗。
你嘆息一聲，放下他的手機，走出臥室。
3.
客廳的鐘聲又響了起來，午夜十二點整。你穿過客廳，朝廚房走去。
廚房，是安全的所在，是整個家中李昂最不可能踏足的地方。你沒有開燈，搬來那隻淺綠色的踏腳凳，光腳踩上去，開啟櫥櫃最上面的那扇門。你伸手進去摸索，從黑暗的櫃子角落裡摸出那隻藥瓶子。藉著窗外淺淡的月光，你給自己倒了一杯礦泉水，就著水吞下一粒小小的白色藥片。冷水裹挾著藥物，在你溫暖的身體裡劃過一道冰涼的弧線。你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嘆出一口氣。
你擱下杯子，玻璃杯底和大理石臺面輕輕觸碰，在靜謐的夜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就在這時，你感到身後有人靠近。
你倏地轉過頭去，看到李昂站在廚房門口。「醒來覺得口渴，想喝水。」他說。
你剋制著自己的驚慌，把藥瓶子緊緊地捏在手心裡，無言而鎮靜地看著他。
他走進來，從你身邊走過，兀自取了玻璃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喝下去。
你一直站在原地，屏息凝神地看著他，像是等著他發落。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順手關上了最上面那個被你開啟的櫥門，然後走到你面前，輕吻一下你的額頭，說：「早點睡。」
接著他轉身走了出去，回到臥室。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不說。
你也一樣，蘇揚，你也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
4.
你們已經很久沒有為任何事情爭執過了。
即便你知道那個女人還在分享你的丈夫，你也不願再為此爭執或者吵鬧了。這沉默的溫順，蘊含著巨大的失望與無情。
其實你很早就知道她了，早在你們客居田納西州的時候。
那時她千里迢迢飛來美國找李昂，李昂出去見她，你以為自己不會在乎，可是等他一走，你還是哭了，一個人偷偷地哭。
就是從那時候起，你開始避孕。
李昂很喜歡孩子，對避孕一向馬虎，總是對你說，沒有那麼容易懷上的，就算懷上，生下來就是了。
他第一次發現你偷偷吃避孕藥，是在修榮兩歲的時候。
那時你把藥藏在自己的衣櫃裡。他發現的那一刻，極為震驚和憤怒，但他的發怒就是悶聲不響。他在悶聲不響了幾秒鐘後，平淡地對你說：「吃這種東西對身體沒有好處。」
你比他更平淡，垂下眼睛，輕輕地說：「我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你在乎？你又真的在乎過什麼呢？你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來。
「好，我答應你，以後每次都按你的辦法來，但你必須答應我，不能再吃這種藥。」他思量後做出讓步。
「我知道你喜歡孩子。」你這麼說，似乎想表達一些歉疚與理解。「是，我喜歡，我們也有能力可以再添一個孩子……」「那你讓她給你生好了。」你也不知怎麼了，這句話脫口而出。李昂怔住了，看著你，深受打擊，他那時或許並不知道你其實都已經知道，也或許是，他未曾料到你如此直接，也如此不在乎。
片刻的怔忪之後，他上前緊緊抱住你，向你道歉，請你原諒，人情複雜，各有前因，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很多曲折，一言難盡。
你卻只是冷靜地說：「如果你需要，我同意離婚。」
他吃驚地看著你，彷彿不敢相信你說了什麼。他說：「不可能的，蘇揚，我永遠都不會和你離婚的。」
他又說：「我不許你再提離婚二字，永遠永遠不許再提。」
接著他又說：「蘇揚，請你相信，今生今世，我真正愛的人，只有你一個。」
你卻並不感動，也不領情，淡漠地說：「我不在乎你愛幾個，我也不是隻愛你一個。」你冷靜、坦率、無畏，近乎無情地真誠。
大概也就是這句話，讓你們的關係，進入了真正的冰霜期。
5.
李昂讓你早點睡，你卻從來不聽他的。
你走進了自己的書房，鎖上門，開啟了自己的電腦。
你一向喜歡讀書，買下這套公寓的時候，李昂為你單獨做了這間小小書房，擺了一整面牆的書。從此，這裡是你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