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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是男孩,我是女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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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起上幼兒園大班的時候,媽媽給她生了個弟弟,叫蘇落。

那天晚上蘇起準備睡覺時,發現床上多了一個小東西,在嚶嚶嚶地叫。

蘇起說:「媽媽,床上有一隻貓咪。」

程英英笑:「不是貓咪,是弟弟。」

「哦。」蘇起並不太理解,拿屁股把弟弟拱去了一邊。挨著媽媽睡的那塊位置是她的地盤,誰都不能搶。

蘇起對弟弟的到來沒有任何感覺,那時她的世界裡只有秘密花園和幼兒園。

但因為蘇落的出生,蘇勉勤丟了工作,還被罰款。她家交不起罰款。居委會的人來家裡搬走了還算值錢的電視機和落地電風扇。

蘇起當時不懂為什麼那些陌生的大人要來她家裡搶東西,她小小一個人追出去抱著落地扇不鬆手,號啕大哭。雖然年幼,但她記得沒買落地扇之前那些炎熱的夏夜,熱得睡不著時,媽媽整夜拿著蒲扇給她扇風的畫面。所以電風扇絕對不能被他們搶走。

但工作人員不會理會小孩子的阻撓,交不起罰款,電器就得搬走。

蘇勉勤紅著眼上去揪蘇起,蘇起不放手,號道:「這是我們家的!不讓他們搶!這是我們家的!」

巷子裡的大人們都在,有怨氣卻只能沉默,可小孩子們忍不了。路子灝衝上去推那些人,李楓然一聲不吭幫著蘇起搶電扇。林聲也急得在一旁直繞圈圈。梁水氣得抓起地上一塊石頭就往居委會大叔頭上砸。

大叔「哎喲」一聲,罵道:「哪個屋裡的小孩,沒媽管?!」

小孩他媽康提抱著手在一旁冷眼瞧著,說:「這麼新的家電拖回去,還不知道落到誰腰包裡。你腦殼挨一下,我看便宜得很哪!」

那人怒火上來,本想借著居委會的身份訓斥幾句,可一看康提那凌厲的面色就知道不是個好惹的女人。梁霄、林家民幾個爸爸又身強體壯的,真吵起來難以收場。便飛快把那一串小孩子揪下來,倉促離了巷子。

梁水不甘心,還追上去扔了幾塊石頭。

那天蘇起哭得很傷心,整條巷子都是她的哭聲,程英英哄半天哄不好,倒把自己也搞得掉眼淚了。

到了下午,話不多卻善心的李援平醫生帶著李楓然一起,把家裡多的一臺鴻運扇送了來。

程英英起先還推辭,不料想蘇七七一下子撲上去一把抱住就破涕為笑了。蘇爸爸就把這份人情記在了心裡。

剛失去工作的頭兩年,蘇勉勤只能靠私活兒零工謀生。他為人真誠講信義,不欺詐不弄假,起初的路走得有些艱難。恰逢麻紡廠效益不好,程英英工資裁減,生活過得很拮据。

好在蘇起年紀還小,並不能分辨衣著好壞,程英英買幾塊布扯一團毛線就能給她縫褲子織毛衣。每次拿到新衣服,她都歡歡喜喜的。

程英英也會想辦法,把沈卉蘭做裁縫剩的邊角料紅綢剪成長條,給蘇起扎雙馬尾時系起來綁個蝴蝶結,她便有漂亮的紅頭花了。沈卉蘭也好心,給林聲做手套、圍巾等小件時,也會給蘇起搭上做一件。

只是家裡沒什麼玩具,全靠蘇起在秘密花園裡撿破爛,比如她曾經撿到過的積木和貝兒。除此之外,她在生日會收到禮物,小學一年級時,蘇爸爸給她買了個萬花筒。她愛不釋手,每天眯著一隻眼睛盯著萬花筒裡旋轉變化的彩色世界興奮不已。

她跟林聲說,她仙國裡的玻璃窗就是萬花筒的圖案。

林聲拿著萬花筒轉啊轉,感嘆:「哇,你的仙國真好看!」

另外,她還有「小紅雲」。

小紅雲是梁水在堤壩上撿到的一個穿紅裙子的大玩偶,腦袋有些破爛,但紅色的公主裙層層疊疊很漂亮。年幼的他覺得很棒,帶回來送給了蘇起。雖然那個玩偶破了,光著頭皮,沒有頭髮,但蘇起還是驚喜極了,愛不釋手。

程英英把娃娃洗乾淨,盯著那光頭犯愁,她又去找裁縫沈卉蘭幫忙,給娃娃的塑膠腦袋上縫了一頭密密麻麻的黑頭髮。

蘇起自此有了她人生裡的第一個娃娃。最棒的是,小紅雲在睡下的時候,眼睛會閉上。

她每天抱著那個娃娃睡,從幼兒園睡到小學三年級。那時候蘇落長大了,開始調皮搗蛋了,總扯小紅雲的頭髮。於是蘇起給蘇落講道理,可三四歲的小男孩聽得進去什麼道理,蘇起便把蘇落打得嗷嗷叫。

程英英被他們姐弟倆的叫聲吵得快神經衰弱了,便把娃娃鎖了起來。

蘇起抗議了一陣,卻沒有太失落,因為她的世界裡開始有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對她來說,小學太精彩了。一下課,她就衝出教室,拿粉筆在操場上畫線,跟同學們跳房子、跳皮筋。

「小皮球,圓又圓,阿姨帶我上公園。上了公園我不累,阿姨誇我是好寶貝。……」

她跳皮筋可厲害了,帶著林聲一起,打遍校園無敵手。哪怕是跳皮筋時牽繩的人把繩子舉到頭頂,她也能翻跟斗翻過去。

梁水看不下眼,在回家路上說:「蘇七七你是不是個傻子,能不能不要穿著裙子翻跟頭?」

蘇起皺眉,說:「我把裙子綁在大腿上,綁好了的。」

梁水捅李楓然的手臂:「你跟她說,她綁好了沒有?」

李楓然正邊走邊吃龍鬚酥,被梁水捅得白色粉末都飛臉上了,他慢慢抬起頭,抹了抹臉上的粉,還沒來得及說話。

蘇起嚥了下口水,說:「你還吃嗎,龍鬚酥?」

「你又搶他的!」梁水去抓李楓然的胳膊,可沒來得及,李楓然剛做出一個送的動作,蘇起就跳上去,抓住龍鬚酥塞進嘴裡,梁水只抓住了一層白末兒。

蘇起扭頭就跑,笑得嘴巴里直噴白氣。

路子灝假裝要追殺她,追著她跑遠,林聲跟上去,梁水和李楓然也跟上,一串長長的跳動的影子灑在路上。

前邊,他們追逐的方向,是夕陽。

回家後,晚飯前那段時光也是他們盡情玩樂的時間。

起先,他們玩得最多的是「123木頭人」。笑聲叫聲響徹整條巷子。

大多數時候,站在最前邊喊「123木頭人」的是蘇起或者梁水。因為路子灝不喜歡當木頭人,而且他跑得很快。

林聲和李楓然呢,他們總是很謹慎,不願跑在第一個,也不願動作太大,被回頭的木頭人抓住。

但蘇起總是那個行動敏捷、愛挑戰的。往往木頭人喊一次「一二三」,林聲才小心踏出一步,蘇起就飛一樣溜出去三四步了。她反應快,又靈敏,總能安全衝到木頭人身後,充當那個敲木頭人肩膀的角色。然後被拍了肩膀的梁水轉身便會狂追她,其他人也在那一瞬拼命往回跑。

有時梁水會抓住她,有時抓不到。

不知不覺中,他們不再玩這個遊戲了。因為起先他們跑起來勢均力敵,可漸漸地,梁水每次都能抓到蘇起。應該說,隨著年齡增大,每個當木頭人的男生都能輕易地抓到女生,這個遊戲也就失去了挑戰的意義。

放棄這個遊戲後,蘇起開始和同學們玩擊彈珠。

遊戲規則很簡單,甲方將自己的一顆彈珠放在牆腳,在離牆腳一米遠處畫一條線,乙方站線上後拿自己的彈珠擊打甲方的彈珠。擊中則贏得彈珠,不然則被別人擊打。

蘇起第一次玩,就輸掉了十顆彈珠給隔壁巷子的男生。

十顆彈珠一塊錢,是一筆鉅款。

回家的路上,她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

巷子裡飄來炒菜的香味,李楓然、林聲他們搬著高凳子和小板凳,聚在一起寫家庭作業;梁水的凳子上鋪著作業,卻沒寫,他聚精會神在玩《俄羅斯方塊》,雙手手指把小遊戲機摁得咔咔響。方塊消掉的嗖嗖聲一串又一串。

路子灝屁股在小板凳上磨啊磨,抓腦袋:「水子你吵死我了!」

「自己不會寫怪我,凡跟聲聲怎麼不說我吵?」

梁水一抬頭看見蘇起,說:「蘇七七你不寫作業,過會兒你媽媽請你吃竹條炒肉。」

蘇起說:「你別煩!」

梁水快速堆著方塊,抬眼又瞧她臉色,說:「說吧,誰又惹你了?」

蘇起嘴巴一噘,還挺委屈的,說:「我的彈子都輸給張浩然了。」

「哦。」梁水沒搭理她,他的方塊堆到關鍵階段,一番廝殺,嗖嗖嗖嗖一連串消音,「哇!最高分!」

「……」蘇起瞪他一眼,進了屋,從書包裡翻出作業,準備搬高凳子和小板凳出去,扭頭見梁水站在她家門口,說,「去不去找張浩然?」

「找他幹什麼?」

「把你的彈子贏回來啊。」

蘇起兩手一攤:「我手上沒有彈珠了,你有嗎?」

「沒有。」

「你有錢嗎?」

「也沒有。」

梁水去找李楓然,李楓然也攤手。今日份的零花錢早就花光了。

梁水想一想,回了家,再出來時,雙手插在兜裡,說:「走吧。」

蘇起和李楓然跟在他後頭,路子灝和林聲沒去,留下來抄李楓然的作業。

走到半路,梁水把手拿出來,手心裡一黃一藍兩顆晶瑩剔透的彈珠,漂亮極了。

「……」蘇起說,「你是不是把你們家跳棋的棋子拿出來了……」

「聰明!」梁水右手一握,重新放回兜裡,昂頭往前走。

蘇起說:「要是輸了,你不怕你媽媽發現,然後打你嗎?」

李楓然則想得更為長遠,說:「兩顆是不是少了?輸了又要跑回來重新拿。」

梁水給了他倆一人一個大白眼:「你們就不能想我會贏?」

蘇起:「哦。」

李楓然:「哦。」

梁水:「……」

隔壁巷子,張浩然正跟小夥伴們擊彈珠呢。他抱著一個玻璃瓶,瓶裡裝滿了五顏六色的珠子,小男孩贏了周遭的小夥伴,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兒。

他說:「蘇起,你找幫手來報仇嗎?」他捏起一顆彈珠比畫了一下,說,「我的手很神,我是神筆馬良。」

蘇起:「神筆馬良是畫畫的,笨蛋。」

再說了,我才是神筆馬良。蘇起心想,總有一天,仙國的使者會來找我,給我一支畫什麼就有什麼的神筆。一定會的。

那時候,她依然認為自己是花仙子,而且是有神筆的花仙子。

梁水走過去,驅散了站在橫線那邊的小孩子們。

張浩然則驕傲地放了一隻彈珠在牆腳,大方地說:「不用剪刀石頭布,我讓你們先打。」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清脆的玻璃撞擊聲,梁水手裡的彈珠擊中了地上的彈珠,玻璃珠子迸炸開去。

「噢!」蘇起尖叫,追上去把彈珠撿起來,那顆已成為她囊中之物。

「你運氣好。」張浩然哼一聲,重新放了一顆。

梁水正要打,蘇起趕緊過去把他手裡的彈珠換下來。他手裡的是跳棋裡的棋子,又新又亮,而擊打的彈珠往往有破損。

梁水明白了,也沒說什麼,再度出擊。

「砰!」

「哇!」蘇起尖叫,跳上去撿寶。

梁水負責打,蘇起負責撿。

清脆的玻璃撞擊聲和女孩大仇得報的歡快叫聲此起彼伏。

張浩然和周圍的小夥伴們臉色漸漸開始變化,從一開始的不屑一顧,到疑惑、納悶、不可置信,漸漸變得焦慮、著急,甚至冒汗。

梁水不僅把蘇起輸掉的十顆贏了回來,還反贏了六顆。這下,張浩然不肯放彈珠了,漲紅著臉說:「我要回家吃飯了。下次再玩。」

蘇起:「哼,輸不起。小氣鬼。」

周圍的人哈哈笑,張浩然臉憋得更紅,又不想被說小氣,又捨不得彈珠。小男孩站在原地左右為難之際,梁水忽然收了手,對蘇起說:「走吧。你抱一大堆彈子回去,你媽媽看見你天天玩這個,會揪你耳朵的。」

蘇起想想也是,愉快地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她開心得又蹦又跳,她擠到梁水和李楓然中間,挽住他倆的手臂,雙腳懸空飛了起來。

兩個小男孩始料未及,被她扯著身子一歪,但沒摔倒,勉強撐住了。

梁水齜牙咧嘴的,一邊走一邊掰她的手:「下來!」

蘇起哈哈笑,雙腳落下來,在地上點一下,又飛速一蹬,再度起飛。李楓然面不改色被她扯著,梁水跟蘇起掙著扭著,三人歪歪扭扭鬧成一團回去了。

但蘇起也就得意了一天,因為從那之後,學校的同學們再也不跟她打彈珠了。怕被尋仇,輸到褲子掉。

她的彈珠沒了用武之地,很快就散落床底蒙塵了。

不過,那次彈珠事件引發的後續卻遠不止這些。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最後一個月,等過了暑假,蘇起就要上四年級了。那個年紀,同學之間已經開始分出明顯的男生陣營和女生陣營。

蘇起從小活得像個男孩子,並不覺得女孩和男孩之間有什麼區別。

可彈珠事件後,學校裡搗蛋的男孩子看見蘇起了,就笑眯眯問她:「你的梁水哥哥呢?」

蘇起起初會認真回答:

「他去操場了。」

「好像去上廁所了。」

她還納悶呢,真是莫名其妙,為什麼不問她李楓然和路子灝在哪兒呢。

回家路上也是,一串男孩子從他們身邊跑過,樂哈哈地喊:「哦哦,蘇起梁水,梁水蘇起!」

蘇起不理解他們在喊什麼,梁水卻會生氣地拿石頭砸他們。

直到暑假前的最後一次換座位,老師放棄了低年級時的男女混坐,全部改成了同性同桌—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但他們班的男女生都是單數,結果梁水和蘇起坐到了一起。

恰逢年級裡開始流傳起一首詩,詩傳到蘇起班上,唯一一對異性同桌的人成了被圍攻的物件。

張浩然跑進教室,坐到蘇起、梁水前排的椅子上,大聲念道:「牆角數枝梅,請問你愛誰?如果你不說,就是你同桌。」

調皮的男孩指著梁水和蘇起:「就是你同桌!」

班上的同學們全笑起來,跟著起鬨:「牆角數枝梅,請問你愛誰?如果你不說,就是你同桌!」

蘇起氣得追著衝她唸詩的男孩子們滿教室飛跳。

梁水繃著臉,一句話不說。

有一天,他忽然用小刀在課桌上畫了條三八線,命令:「你不許超過這條線,不然—」他做了個打人的手勢,表情凶神惡煞的。

蘇起「呸」一聲:「巴不得呢。你也別跟我講話,誰講話誰是小狗!」

前邊的路子灝回頭,說:「你們幹嗎呀?」

兩人誰都不說話,瞪著對方,翻了個白眼。

路子灝沒在意,反正這兩人從小吵到大,他都已經習慣了,用腳指頭想想,下午就會和好。

可這兩人真的不講話了,並且嚴格執行著三八線規定。誰不小心過了線,必然會被另一方狠狠撞回去。

路子灝他們還是不在意,覺得這兩人會自己慢慢和好,可沒料想竟然賭氣到了暑假。

那年暑假,長江暴發了百年難遇的特大洪災。

堤壩外數百米的灘塗、防洪坡全被洪水淹沒,一撥一撥的解放軍駐紮過來抗洪搶險。市內運營全部癱瘓,青年、壯年都加入了救災大軍中,日日夜夜地挖沙包,建新的防洪堤。南江巷的大人們也在其中。

最緊急的時刻,省會城市面臨著被洪水淹沒的風險,有內部人士說為了保住省會,必須找一座下游小城開堤洩洪。那段時間整個雲西人心惶惶,誰都不想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園。

而在小孩子們眼裡,並沒有感覺到緊急的氣氛,看著長江漫到堤壩邊,近在咫尺,江水滔滔,特別壯觀。他們覺得興奮又好玩。而且,還有很多穿著軍裝的解放軍叔叔。

雲西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但大部分時候,他們是不被允許靠近堤壩的。那個夏天,所有小孩子都不準出巷子,不準在沒有大人允許的情況下四處亂跑。

梁水和蘇起仍在鬧矛盾,巷子裡也沒了往日玩鬧的氣氛。

那個暑假變得格外漫長,蘇起好像回到了幼時搬著小板凳望天空的時候,她的世界忽然又只剩頭頂那一方天空了。

那個夏天,她開始思考,男生是什麼,女生又是什麼。

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是七月中旬。

午後的烈陽從木稜玻璃窗外曬進來,知了在榆錢樹上吵得人心煩意亂。

她兩隻豆芽菜兒似的細手臂兜著一團印花連衣裙摟在腰間,下邊光著兩條腿,分叉站在便池邊。

一條白色的小內褲掛在她乾瘦的兩隻膝蓋上,像兩根發育不良的小樹杈上扯著一面三角旗。

三角旗的主人一頭熱汗,頭髮絲兒打成了卷兒。她抬著下巴,茫然張口,望著水泥牆壁上爬過去的一隻壁虎。

「中央電視臺,中央電視臺,這裡是位於法國巴黎的聖•丹尼斯法蘭西大球場,我們現在為您現場直播1998年法國世界盃決賽,對陣雙方是東道主法國隊和四星巴西……」

隔著一扇單薄的塑膠門,電視裡放著昨晚的世界盃決賽重播錄影。

她發了一會兒呆,蹲下去,腦袋猛地往下扎,盯著自己的小妹妹看。這是她第一次看自己的小妹妹,嗯,顏色粉粉的,但長得真奇怪,像一隻貝殼。她覺得它一點兒都不好看。

她知道,她的這裡是和男生不一樣的。男生都有小雞雞,她看過蘇落的,也看過樑水、李楓然的—他們很小的時候在一起洗過澡。

就因為這裡不一樣,所以女生蹲著尿尿,男生站著尿尿。

但她也可以站著尿尿,她站起來試了一下,差點兒沒尿到內褲上。

蘇起在廁所裡磨蹭了快一個小時,沒能成功地站著尿尿,她失望地走出來。

客廳裡吊扇呼呼轉動,弟弟蘇落四仰八叉露著小肚皮躺在涼蓆上酣睡。矮櫃上擺著一臺24寸熊貓電視機,重播著世界盃。

她坐在涼蓆下吹風,看了眼蘇落的小雞雞。

真不公平。她想。於是,她湊過去把蘇落的小雞雞狠狠捏了一下。蘇落嗷嗚哼哼一聲,轉身又繼續睡了。

她看了眼電視。數不清的妙齡女郎身著奇裝異服在全世界觀眾面前展示著曼妙身姿和精美服飾。電視裡的人們生活在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裡,像是花叢中的仙子。那是一個和蘇起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有個女郎濃妝豔抹,穿著抹胸的裙子,露出性感的胸部,對著鏡頭搔首弄姿,展示女性的風情。

她呆看片刻,心中湧起一絲飄忽的情感,又有一絲輕微的疼痛。那時她不知道,那種情感叫憧憬和羨慕。

她忽然發現,她們比她更像花仙子。她們才是生活在仙國裡呢。

她有些難過,去找林聲。

出了門,盛夏的陽光像撒滿了白鹽的海洋。天氣炙熱,沒有風,南江巷裡靜悄悄的,彷彿整個世界都倦懶地午睡著。

蘇起懨懨地往斜對門一戶牆面斑駁的磚瓦平房裡走。幾隻蒼蠅停在藍色的紗窗門上,人靠近了也不飛走,大概也被烈日曬昏了頭。

吊扇在天花板上打轉,林聲趴在涼蓆上呼呼大睡。

蘇起敲紗窗門把她叫醒,林聲睡眼惺忪爬起來開插銷,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白淨的小臉上還印著涼蓆的花紋,咕噥:「怎麼了?」

蘇起張張口,發現她其實也沒怎麼,就說:「找你玩。」

林聲從廚房水盆裡抱起冰鎮的半隻西瓜,又拿了兩隻勺子。

蘇起接過勺子,大剌剌在西瓜正中心挖了一大勺,剛要放嘴裡,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回去,說:「給你。」

「你吃唄,我覺得都一樣呢。」林聲笑得溫柔。

蘇起也不跟她客氣,一大口下肚,心情舒暢了,剛才的一絲不快瞬間就拋到腦後。

吃完西瓜,林聲想起來了:「早上楓然說,下午一起到梁水家看決賽重播。」

家長不允許他們熬夜,昨晚沒能看世界盃決賽。大家特意約好了,不看新聞,不看比分,等著看重播。

林聲說:「他們好像都去了。」

蘇起不吭聲,正要說什麼—

「林聲聲!七七豬!」路子灝的聲音清澈嘹亮,穿過一條巷子的烈日和蟬鳴,穿過林家的紗窗門,落到木桌旁。

蘇起細眉一皺,噌地從小板凳上跳起來,推開紗窗門朝巷子裡號:「路子灝你是狗!」

林聲在她後頭推她出門:「走吧,去吧去吧。」

兩個小姐妹往梁水家走。

梁水家門口那株梔子樹上的花開得茂盛極了,葉子在夏日照射下綠油油的。樹梢上,是紅色的瓦屋頂,和他家白色的閣樓。

盛夏午後的風吹來,很是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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