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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再見,童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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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起愣了愣,眼睛裡淚光閃閃,說:「當然。我還要天天哭。」

李楓然說:「她會的。真的。」

路子灝說:「我也會哭。」

林聲點點頭:「我也是。」

梁水沉默了一會兒,說:「反正我在的時候你也天天哭,你是個好哭包。」

林聲說:「七七不是天天哭的。那是很小的時候了。水子,你別走。我們都捨不得你的。」

李楓然說:「你也可以去我家住。我的床很大。」

「我的床更大。」路子灝說。

林聲說:「我家可以打地鋪!」

「我家也可以。」蘇起舉手,大聲說,「我還可以把落落借給你玩。你不高興可以捏落落的臉。他的臉可好捏了。」

路子灝說:「我可以讓我媽媽生個弟弟,或者妹妹,給你們玩!」

梁水說:「我什麼時候說要走了?」

蘇起一愣,立刻把腦袋湊到他面前,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兩隻眼睛在放光:「真的?」

梁水不答,但大家都鬆了口氣。

然而到了學校,趁著課間梁水去上廁所的間隙,路子灝拉著李楓然轉過頭來,衝蘇起和林聲勾勾手,說:「我們要注意,不能讓水子偷偷跑了。」

林聲驚訝:「他不是說了不走嗎?」

李楓然說:「以防萬一。」

蘇起:「那我們怎麼辦?」

路子灝:「今天水子值日,放學後我們要留下來跟他一起值日。天天跟他一起。」

蘇起說:「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呀。」

他們當中無論誰值日,其他人都會一起。

路子灝撓撓腦袋:「對哦。」

「那我們改變戰術!」他說,「我們就像平時一樣。」

林聲說:「我們平時就是這樣啊。」

「哦。」路子灝又撓撓腦袋,說,「七七,你不要再說離家出走的事了。知道嗎?我們要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起點頭。

小夥伴決定要保守秘密,不能讓班上的同學知道梁水家裡的事。如果以後有誰笑話他,蘇起和路子灝要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

梁水回來了,興致不太高,蔫兒蔫兒地趴在桌上發呆。

蘇起拿出泡泡膠,捏一捏搓一搓,套在小管子上吹了個泡泡給他玩。

梁水沒情緒地看了一眼,伸手一捏,把泡泡捏癟了,變成一坨膠。

蘇起也不生氣,樂呵呵地又吹了一個給他,梁水又把它捏成一坨。

一個吹,一個捏,無限迴圈,不厭其煩。

路子灝搖搖頭,說:「我覺得水子被七七帶傻了。」

李楓然回頭,就見蘇起轉轉眼珠,忽然含了一口水在嘴裡,拿泡泡膠吹了個裝滿水的泡泡出來,放在梁水面前。

梁水沒精打采的,伸手剛要捏,發現觸感不對。他那半死不活的眼神挪過來瞟了一眼,定睛看了會兒,拿手指戳了戳,水泡泡跟糰子似的懶懶地在桌面上晃盪兩下。

梁水拎起那坨水泡泡,把它拎到桌椅間,一鬆手,泡泡摔落在地面,啪出一攤水。

蘇起笑眯眯,又繼續吹。

路子灝:「……」

李楓然:「……」

李楓然想讓他開心點兒,就說:「你外婆做飯好吃嗎?」

「好吃。」梁水抬起頭,說,「放學了你們去我家吃飯吧。」

林聲立刻說:「好呀。你外婆一直陪你嗎?」

「嗯。我外婆最好了。」梁水點了點頭,忽然說,「我討厭我舅舅,他總說外孫是外人。」

「我舅舅也是。」蘇起不開心地噘嘴。

「我外婆從來不把我當外人,她對我最好。」梁水說。

林聲點頭:「就是。」

那天放學,蘇起他們像往常一樣留下來和梁水一起做值日。梁水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們拿著掃帚在操場上掃地,梁水掃到一半,被路子灝招惹了幾下,和他對打了起來。蘇起則又唱起了歌,跳起了舞,假裝自己是青春美少女隊的成員。只有林聲和李楓然認真掃地,好結束完值日早點回家。

一切又變得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樣了。

蘇起再沒問過樑水是否還想離家出走,其他人也沒再問過。梁水自己也再沒提過。很多痛苦的、不能理解的、不能接受的事情,在哭過、鬧過、抗爭過,而又無法改變之後,就那麼接受了。

時間像他們每天看見的堤壩外的江水,或翻騰,或靜默地流過。誰也逆轉不了它奔流的去向。

當你發現什麼都不能改變的時候,大概就是童年的結束吧。

冬去春來。

天氣再次轉暖時,林家民再度心血來潮,想重拾他的南江巷強身健體計劃。這次,他不僅想組織孩子們晨跑,還號召家長們也加入進來。然而一年前的失敗歷歷在目,無論大人們還是孩子們都對他的計劃不甚關心。

沈卉蘭嫌棄地說:「我請你做做好事,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林家民面對作鳥獸散的鄰居們,訕笑兩聲。只有蘇起留在原地,林家民立即笑道:「七七,你要加入嗎?」

蘇起搖頭,說:「我知道有個人每天早上都跑步。從去年開始。」

第二天一早,林家民換上運動服跑去江邊。一個男孩瘦弱的身影在矇矇亮的水天交接線上起起落落地跑動著。

是梁水。

林家民調整和他一樣的步伐,笑:「你每天來跑步?昨天怎麼不跟我說要加入……」

「誰加入誰啊?」梁水面無表情。

林家民尷尬地哈哈兩聲:「叔叔當初沒堅持,很羞愧呀。」

梁水不說話,徑自往前跑,碎髮在額前顫動。

他跑到原點停下來,邁開弓步做拉伸,忽然低聲說:

「你們大人很奇怪,教小孩子做人要言出必行,可為什麼自己答應的話卻不算數呢?」他語氣很淡,卻露出一絲迷茫和困惑。

林家民面上燒了起來,以為他在說自己,但—

「以前我爸爸陪我跑步,說要陪我跑到十八歲。他現在是不是已經忘了他說過的話了?」他低下頭去,聲音幾不可聞,「可我記得很清楚。」

林家民不知如何回答。是啊,為什麼大人們都說話不算話呢,他也想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還毫不自知。

林家民想從孩子的眼睛裡看出點情緒,無果。梁水只是眯眼看著霧氣漸散的江面。

「還有你,林叔叔。你總說做事都要堅持,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是你好像也沒有堅持下去。」梁水看向他,很困惑,「為什麼大人做不到的事情,全要求小孩做到呢?」

林家民:「水子—」

梁水:「我們巷子裡有很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子灝、子灝的媽媽、你、七七的媽媽、七七,還有……我爸爸。他就是這樣,一會兒要當歌手,一會兒要開小賣部,一會兒要當司機,一會兒要搞聚會。」

林家民想起老婆每日的唸叨,想起聲聲,不知自己在孩子心目中是否也是這德行,正要說什麼,梁水說:「但他很開心,他讓我也很開心。你也是,你們讓巷子裡的人都很開心。」

孩子仰頭看著他,眼睛烏黑清亮。

林家民感動又難過,摸摸他的後腦勺,說:「水子想爸爸了嗎?」

梁水別開眼神看江面:「他為什麼很久都不給我打電話了?」他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堅持了一秒,肩膀就塌了下去,「他不想我嗎?」

「他很想你。」林家民說,「他不常常打電話,或許因為很忙,或許不知道怎麼面對。水子,大人也會失敗、解決不了問題,有時候比小孩還無能。但他一定很想你。我是爸爸,我知道。我保證。」

梁水雙手插進兜裡,運動服口袋上印出孩子小小的拳頭,江面上碧波盪漾,他說:「你明天還來跑步嗎?」

「當然。」林家民舉了下拳頭,拿出一貫誇張而抖擻的氣勢,「這次我一定堅持下去。」

梁水轉身往回走,嘀咕:「我感覺不是很相信。」

「水子你這麼說就不夠意思了啊。」林家民跟上他。

背後,朝霞已漫天。

一天天,日子如流水般淌過,彷彿不斷重複上演。

夏天一來,五年級接近尾聲。

那天蘇起放學回家,巷子裡家家戶戶鍋碗瓢盆響。紫菜湯、炒芹菜、回鍋肉、海帶湯的香味從四面八方傳來,一曲鋼琴聲夾雜其中。

蘇起循聲望過去。

李楓然坐在窗邊練琴,她趴在鋼琴邊看他,他絲毫不受打擾,只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眸去。

琴邊立著一臺落地燈,燈光照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很柔軟的樣子。

「風風。」蘇起手指在鋼琴鍵上一劃,扒拉出一串輕輕的哆來咪發梭拉西哆。餘音散去,李楓然的曲子絲毫不受影響。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她的各種「搗亂」。

「嗯?」

「你彈琴開心嗎?」

「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他說,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

「那你為什麼一直學呢?」蘇起問。

「我媽媽說,很多東西小時候不好好學,長大了就很難學會。」

蘇起苦思冥想,並不懂:「怎麼可能?大人做事情總是很容易呀,小孩子才困難呢。」

李楓然:「你今天怎麼了?」

「你知道一個叫韓寒的人嗎?他說學習沒用,不上學了。我想想,也覺得學習沒用。」

「七七。」馮秀英在隔壁聽見了,叫她。

蘇起背後一麻,趕緊站直,手從鍵盤上拿下來背在身後,討好地笑:「我剛剛來,沒有打擾風風。」

馮秀英是中學老師,孩子們對她都有些敬畏。她笑:「你過來。」

她遞給她一顆蘋果。蘇起接過來咬了一口。

「七七,你不想上學?」

蘇起含著蘋果:「我不知道。」

馮秀英:「讀書讓你很痛苦嗎?」

蘇起認真想一想,又搖了搖頭:「沒有。」

馮秀英沒深問,走出去,示意她跟過去。

出了門,馮秀英指指巷子口的柳樹,說:「你以前很喜歡爬那棵樹?」

「嗯。」

「七七你看,風在吹它,多美呀。幾個月前它冒新芽的時候,嫩綠嫩綠的,你見過嗎?」

「見過。」

「那你會想到什麼呢?如果是一句詩的話。」

蘇起眼睛一亮:「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你看,如果不學習,你是不是就不知道這句話?」

蘇起一愣,很快又笑著點頭。

「所以學習是有意義的對不對?你還小,以後會在學習中發現更多驚喜。不過這個過程很漫長,哪天你覺得痛苦,再來跟秀英阿姨說,我們再想辦法好不好?」

「好!」

「學習無意義」的想法自此拋之腦後。

身為小學生的最後一個暑假,蘇起玩得格外歡暢。她早早做完暑假作業,作業本在巷子裡傳閱一遍,解放了整條巷子的小孩。

她早上睡到自然醒,再出門找小夥伴,不是趴在林聲家的涼蓆上看孫悟空,就是坐在梁水的閣樓裡玩遊戲,又或者在樹林子裡打知了,在巷子裡玩滑板車。

先是康提買了輛滑板車給梁水,接著其他媽媽也買了。孩子們天天踩著滑板車在巷子裡堤壩上飛馳,還鬥著膽子從坡上往下衝。

快樂的時光過了不久,一本叫《哈佛女孩劉亦婷》的書席捲全國。

馮秀英老師買了書,跟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要測試自己的孩子有沒有可能上哈佛。

書上說劉亦婷有很強的意志力,握著冰塊能握八分鐘。

媽媽們把孩子從滑板車上揪下來排排站好,一人手心放了塊大冰塊,叫他們握緊。

不到一分鐘,蘇起就嗷嗷叫著扔了冰塊,路子灝緊隨其後。

林聲堅持了一分半,受不了了。

李楓然和梁水捏到三分鐘,也扔掉了。

大人嘆息連連,看來他們的孩子沒有上哈佛的潛質。

沒關係,馮秀英說,可以按書裡的方法訓練孩子。父母們制訂了一套完整的計劃,很快開始實施。

暑假提前結束了。孩子們每天要抄報紙背電話本鍛鍊專注力和耐力,還得跑步、仰臥起坐鍛鍊體力,學習到晚上十一點還不夠,第二天五點就起來鍛鍊。

孩子們苦不堪言,蘇起視劉亦婷為仇敵,每天要咒罵她幾遍。

「那個討厭鬼!為什麼上個哈佛要讓全世界知道,你有本事上火星呀!」

「黑貓警長、葫蘆娃、哪吒、飛天小女警都比她厲害,人家也沒有寫書,就她最討厭!」

但煉獄生活很快結束。

路子灝因為睡眠太少生了病,送去醫院後被醫生訓了一頓。陳燕便讓他退出了哈佛培養計劃。程英英並沒指望蘇起多成器,跟著退出;康提考慮到梁水很不開心,也放棄了。

大人們的培養計劃再一次虎頭蛇尾。

家長們商議後的結果是,先讓孩子快快樂樂過童年,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

話雖這麼說,暑假一過,幾個媽媽忽然意識到明年孩子得上初中了。雲西市區最好的初中莫過於實驗中學,可按片區劃分,他們得去和誠初中。

和誠校風不太好,家長們憂心忡忡。

直到有一天實驗中學的老師馮秀英帶來訊息,為響應國家素質教育號召,實驗中學將成立首個藝術體育特長班,招收在體育、美術、音樂、舞蹈方面有特長的學生。

好處是文化課也不落下。上初中後,藝體班的課程表和普通班級一樣,只不過每天多一節專業課。

馮秀英說,招生選拔在明年,孩子們正好趕上這撥。只要比同齡學生稍微有特長就行。比如像李楓然這樣的,通過選拔輕而易舉。哪怕像蘇起那樣,長相可愛,會唱唱歌跳跳舞,比同齡人強一點兒,也是很有可能入選的。

康提想了下,說:「我剛好認識個教練,讓水子練習短道速滑吧,走體育這塊兒。」

陳燕說:「子灝可以畫畫,他書上全是塗鴉,我也找個老師應付選拔。」

林家民抓腦袋:「哎呀我家聲聲有什麼特長,我倒是不知道了。」

陳燕建議:「唱歌跳舞吧。聲聲長得那麼好看,老師一看就會收。」

「她放不開。」沈卉蘭嘆氣,「你們哪裡見她唱過歌?」

康提說:「這孩子太秀氣。七七那淘氣勁兒分她一半就好了。」

「誰說不是呢?」

程英英納悶:「我聽七七說,聲聲很會畫畫啊,你們不知道嗎?」

散了會回家,程英英一進門,就見林聲正趴在桌子邊教蘇落寫作業。

程英英問:「七七呢?」

廁所裡傳來蘇起的叫聲:「拉㞎㞎呢!」

程英英:「你別說話,臭死我了。」

「胡說!」

程英英拉了椅子坐到桌邊,問:「聲聲,你想學畫畫嗎?」

林聲詫異。

程英英把事情說了一下。

林聲問:「大家都會去那個班讀書嗎?」

「會努力。」

林聲低頭,在紙上畫圈。

「如果唱歌、跳舞、畫畫、音樂、運動選一個,你選哪個?」

林聲說:「畫畫要紙、要筆、要顏料,好貴的。我們家裡窮。」

程英英心頭咯噔一下,看著女孩漂亮的小臉:「為什麼這麼想?聲聲,你們家不窮。真的。」

「窮的。程阿姨。」林聲說,「我想要娃娃、要琴,媽媽說買不起,說爸爸掙的錢很少。」

程英英默然片刻,說:「不是的。你媽媽只是比較節儉,把錢攢著為了以後的生活。她一切都為了你打算,知道嗎?比如,就是為了現在你學畫畫打算的。」

「真的?」林聲不太相信,「但我想要什麼,她總說不。」

「爸爸媽媽呢有自己的苦惱,每天都有很多操心的事,不是每次都能考慮到你的感受。但你想要什麼,有什麼想法,主動跟你媽媽說,好嗎?」

「嗯。」

那晚,程英英心事重重。她想著南江巷這破敗的環境,這四周簡陋的家,再想這一路的艱辛坎坷,心裡不安極了。

她走進小房,夏天掛著蚊帳,蘇起和蘇落露著肚皮躺在涼蓆上吹電風扇。

程英英掀開蚊帳鑽進去,蘇起見她來,開心地貼過去箍住她。

蘇落也湊過來。

程英英拍了會兒蘇起的背,忽然問:「七七,你覺得我們家窮嗎?」

「窮?」蘇起歪著腦袋,納悶,「不窮呀。」

「我什麼都有。」她說,「我想要的什麼東西,媽媽你都給我了呀。」

b•南江日常•/b

等到春末夏初的時候,馮秀英老師忽然召集了巷子裡的大人們開了個會,說是遇到了形勢嚴峻的問題。

會議在梁家舉行,康提都特意扔下了傢俱城的一堆工作,早早趕回來。

馮秀英帶來的訊息很簡單,那個叫韓寒的高中生退學了,不上課了。今天馮秀英中學的學生們全在鬧,說不上學了,還有撕書的。

程英英吃了一驚:「不上學?這孩子怎麼能不上學?」

馮秀英:「何止不上學啊,把中國的教育制度抨擊了個狗血淋頭,什麼學數學沒用學英語沒用物理生物化學歷史政治統統沒用。他不學了。」

幾個家長面面相覷,無法理解。

陳燕道:「這哪兒來的破孩子?年紀輕輕不讀書做什麼,啊?打遊戲爬樹刷盤子,這都是些什麼妖魔鬼怪呀。我看就是新聞故意誇張,亂寫。」

康提說:「他是不是很有名,寫了那個什麼幾重門?」

「三重。」李援平說,「書倒是寫得不錯。」

「這不是重點。」馮秀英苦口婆心道,「現在有小孩子要跟著學跟著鬧,我們一定得有所防範。這不是小事。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家楓然我倒是不擔心。」

陳燕一想,說:「我家子灝貪玩是貪玩,但不敢不上學。不上學我把他遊戲機全沒收嘍。」

林家民說:「聲聲也一直很乖。」

康提嘆了口氣:「水子應該也沒問題。」

一陣沉默。

感覺好像少了一個人。

眾人齊齊回頭。

程英英沒說話,忽然低頭扶了下額頭。

果不其然,巷子裡傳來孩子們回家的跑步聲。

這幫煞星放學了。

蘇起的聲音又高又亮,彷彿十萬火急:「媽媽!媽媽!」她喊,又興奮又壯烈,彷彿要宣告給全世界,「我不上學啦!我要退學!不上學啦!」

程英英雙手捂住了臉。她女兒有顆雞腦袋。

……

程英英套著圍裙,在灶臺邊打雞蛋花,筷子敲得碗壁啪啪響。

蘇起圍著她轉來轉去,眼睛亮亮的,慷慨激昂地給她講述她的偶像韓寒的光輝事蹟。這個大人構建的世界是多麼錯誤;他們身為學生、身為孩子要為自己的未來而活;學校是大人給他們的東西,那些數學語文學了也是沒有用處的,全是在浪費時間。她要去追求自己想過的生活,再也不會上學了。

程英英格外耐心地聽她嘰嘰咕咕講了半個小時,她中途還停下喝了杯水,講述韓寒如何控訴整個教育制度。

程英英心想,蘇起恐怕連「制度」這個詞的意思都不明白,完全在鸚鵡學舌。但不可否認,蘇鸚鵡講得特別好。

一直到她說要過自己的生活時,程英英才停下手裡的鍋鏟,說:「蘇鸚鵡,你給我先停下。」

「啊?」蘇起歪頭,「鸚鵡?」

程英英問:「你先告訴我,你想過的自己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蘇起卡了一下殼,轉轉眼珠,很快給出答案:「我想天天唱歌、跳舞,跟你在一起。」她撲上來摟住她的腰,笑容燦爛,「我想天天跟你在一起媽媽。」

程英英撥開她那可愛的笑臉,說:「這招沒用。」她把辣椒扔進鍋裡,說,「我就知道你是不想上學。」

「你冤枉我!」蘇起說,「為什麼你不支援我?韓寒的媽媽就支援他!」

程英英深吸一口氣:「今天我必須告訴你一個事實,世上所有的媽媽都是不一樣的。你拿我跟寒寒或者熱熱的媽媽比,沒有用。而你,蘇七七,也跟其他的小孩不一樣,是不是?」

蘇起滿心疑惑,聽得一愣一愣。

「每一對媽媽和小孩都不一樣,你拿我跟韓寒的媽媽比,那我問你,你要把我和她交換嗎?」

蘇起不吭聲了,眉頭皺得緊緊的,終於:「我不換。但是我跟你講,我不換別的媽媽,不代表我現在不生你的氣。你一點兒都不支援我!」她依然堅持立場。

「那你能支援我嗎?」程英英問。

「支援你什麼,你說!」她大方道。

「支援我堅持讓你去上學,別說退學,連逃課都不可以。」

「……」蘇起說,「哼!我氣飽了,不吃你的飯。我告訴你,你做飯一點兒都不好吃!」

……

(蘇起不再視韓寒為偶像後)

蘇起:「媽媽,我要吃飯!」

程英英不鹹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蘇起坐上桌,接過飯碗,說:「程英英媽媽。」

「嗯?」

「你說世界上有很多小孩都不一樣嗎?」

「是的。」

「那你想過跟別人換小孩嗎?」

「從來沒有。」

「我也是。」蘇起說,咧出她招牌式的可愛笑容,「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程英英說:「閉嘴。吃你的飯。」

「哈哈,閉上嘴就不能吃飯啦!」蘇起得意道。

程英英塞了一塊雞肉到她嘴裡,終於堵上了這隻嘰嘰喳喳的小鸚鵡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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