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澀地扯著嘴角,暗惱這人的荒唐、可笑,可是,將信紙開啟後,視線卻不禁迷濛了。
小無憾她娘: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一定已經走了。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一定會先悲痛一段時間,悲痛過後,一定還會去我的書房想著砸我的東西洩憤。
沒關係,你恨我打我都可以。
但請你原諒我的軟弱。
人這一生總有害怕面對的東西,其實我沒那麼怕上手術檯,我也沒那麼怕死,可我怕你親眼見證我的死亡的時候你會難過。我怕有一天,你被別人稱作是謝沉的未亡人的時候,你會孤獨無助地哭出聲來。
正如五年前你離開我的那無數個日日夜夜,我每天腦子裡想的都是,你一個人該怎麼辦,沒有我,你該怎麼辦。
我怕你被人騙,被人欺。我怕當別人都有丈夫陪伴而你沒有的時候,你會覺得心酸難過。
這些話,我極少對你說。
甚至,這麼多年,我給你留下的都是冷漠的身影。
其實,這麼多年,我都把你當成我心中最寶貝的公主,我想為你建造一座沒有風雪的城堡,我想把你帶到一個沒有傷害沒有欺騙沒有背叛的地方,我想給你一個家,我們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可是,我不知道做得到做不到。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我死了,楚歸晚,你不許哭,你要笑。你哭起來的樣子真的太醜了,我想,我泉下有知,也會嫌棄你的!
還有,我收回前面的「未亡人」這句話。
如果我死了,你就是自由的,我的房產、錢財、車都給你做嫁妝,你要給我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謝 沉
「去你的風光大嫁!」
看完信後,我只覺得荒唐無比。
我把信當成是謝沉本人,撕了個粉碎,可是當那紙片一片一片落到地上的時候,我心裡又有些難過,抹了一把淚,我又蹲下身,把紙片一片一片地拾撿了起來。
那最後一片紙片剛好落在書房中央那個燒得漆黑的鐵盆子裡,我把它小心地揀出來,餘光剛剛好就瞥到了那鐵盆子裡面的其他東西。
一沓被燒燬的我們在一起言笑晏晏的照片。
十幾個熄滅的菸頭。
還有一張寫了字的紙。
我遲疑了一下,拿出那張紙,上面是他用力寫下的字:一生一代一雙人。
那「雙」字已經被燒掉一部分了,只剩下六個完整的字,「一生一代一人」像是在示威一樣在我的面前跳躍著。
我蹲在那裡,拿著那些碎紙片、碎照片,眼淚就那麼落了下來。
我能夠想象到,謝沉當時站在這裡抽著煙把這些我們當年的回憶一寸寸地燒盡的時候,他的絕望。
應該就跟此時此刻,我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一樣心如刀絞。
我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我一邊哭,一邊對著那堆紙片和照片吼:「謝沉,我不會變堅強的,沒有你,我堅強個屁!你最好給我早點回來!」
那一瞬間,我特希望那些紙片、照片變成冰心筆下的紙船兒,能夠把我的話一直傳達,傳達到謝沉的夢裡。
告訴他,沒有他我真的會絕望。
哀求他,不管怎樣,請為了我撐下去。
在謝沉的書房裡看完信後,我將自己關在了家裡再也沒有出去過,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接任何人的電話,怕光、怕與人交流、怕小無憾哭。
明明知道這個地球離開了誰都照樣可以轉動,可是,在謝沉離開之後,我仍舊是難過害怕得要命。
我害怕,害怕有那麼一天,自己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說謝沉死了,那我想,我可能會瘋掉。
我就像是一隻徹底頹廢了的考拉,每天窩在沙發裡,除了喂小無憾吃東西以外什麼也都不知道做。
直到季念河來看我,並且把一杯涼白開給狠狠地潑在了我的臉上,我才算是大夢初醒。
「楚歸晚,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謝沉要是知道了,他該有多難過!」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然後薅著我的手臂就把我給拽到了洗手間裡。
我狼狽地抬起頭,就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
眼窩深陷,原本嬰兒肥的臉漸漸地變得瘦削,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彷彿老了十多歲。
「且不說謝沉如今還沒有死,就是他真的死了,你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媽了,你也不能就這樣消沉下去!」她言辭非常犀利地教訓著我。
萎靡的我聽到那個「死」字後,整個人都不好了,順著洗手檯滑到地上。
我捂著腦袋忍不住喃喃道:「‘死’這個字跟謝沉無關,跟他永遠都沒有關係……永遠都沒有……」
我想我可能是魔怔了,不然也不至於一直碎碎念著這句話。
季念河心疼地看著我,一時之間也紅了眼眶。
她蹲下身子,直接抱住了我,聲音也有些發澀:「謝沉不會死的,不會死的,是我說錯了……」
她不停地拍打著我的肩膀,像是安慰一個孩子一般。
不一會兒,她話鋒一轉,又帶著些許嘆息的意味:「可是,晩晩,你愛他我知道,但我希望你能夠更加愛自己還有小無憾。你看,小無憾還那麼小,她那麼可愛,父親生死未卜,母親又不管她,萬一過幾天謝沉回來了,他看到你和小無憾都那麼瘦弱,他該有多自責……」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卻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紮在了我的心裡。
是啊,如果有一天謝沉回來了,他看到這樣的我們,該有多自責……
那個嘴硬心軟默默隱忍的男人,一定會覺得這都是他的錯……
視線有些模糊,我默默地站起了身,朝小無憾走去。我把她抱在懷裡,驚覺這個丫頭這幾天瘦了不少,也輕了。
我以為在我抱起她的時候,她會哭鬧,可她沒有,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一雙眸子黑亮黑亮的,眉頭還蹙得緊緊的,那樣子像極了謝沉。
我望著小無憾,覺得她簡直就是謝沉的翻版。
也就是這一刻,我開始覺得,我活著還有意義。
正如,我始終覺得,我和謝沉之間的故事千迴百轉,到最後,上天合該給我們一個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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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暑假過得格外漫長,謝沉出走之後沒有任何訊息。
我從一開始的絕望無助已經變成了漸漸平靜,從孤影自憐變成了帶孩子買菜。
季念河對我說,晩晩,謝沉最想要看到的是陽光開朗而又明媚的你,你若是真的愛他,那你就要先茁壯成長起來。
是啊,我覺得她說得有理,所以我開始學習著如何帶孩子如何做菜如何收拾家裡。
我想著,等有那麼一天,他回來了,我可以特興奮地告訴他,謝沉,你看,我長大了,我已經成為一個標準的家庭主婦了,我什麼都會,你要為我驕傲為我自豪。這樣我才可以給你一個家。
八月,仍舊沒有關於謝沉的電話打來,不過,許久不曾找我的陸小樟倒是破天荒地打了個電話給我。
「晩晩,我在機場,我要去義大利了,下午四點的飛機,你要不要來送我一程?」電話裡,他如是說。
我點頭:「好。」
這幾年,陸小樟的生意是越做越好了,前幾天才聽喬婧婧說陸小樟要到國外發展新興產業。我還以為那只是在計劃中,卻從未想到會這麼快。
機場安檢口,陸小樟穿了一件灰格子的西服站在那裡等我。幾年前,我送給他的那一根柺杖已經被他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嶄新的、把手處鑲金的柺杖。他還是從前那副溫柔到死的模樣,只是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晩晩,很高興你今天能來送我,我原本還以為你不會來了。」他狹長的丹鳳眼眯起來,望著我淡淡地笑。
我也笑,笑著拍打他。
我說:「好兄弟要出國發展新事業怎麼能夠不來呢,雖說不能以千金相贈,但好歹我這過來一趟,也算是給你送行了。」
陸小樟輕輕地扯了扯嘴角,然後笑開了:「其實我這次也不僅僅是為了出國發展新事業,主要是其中一個專案合夥人跟我挺對路子的,她剛好有去義大利安家落戶的心,我也就想跟著她去了,畢竟今年我也不小了,該成家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言語裡帶著些揶揄的意味,「你看看,你和喬婧婧、安戈爾,你們都結婚了,就剩我單著,我這算不算大齡剩男?」
我抿了抿唇,聽他這麼說的時候,心中驀地泛起一股苦澀來。
我抬頭看著他,輕聲道:「我很抱歉耽擱了你這麼多年。」
陸小樟笑,然後把手指輕輕地放在唇上。
「別這麼說,晩晩,誰年少時沒有個一廂情願,那是我的青春,我覺得值得。」他微笑著,一雙眸子亮晶晶的,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一般,他從懷裡面取出了一個印著經文的類似於平安符的東西遞到了我的手裡,「這是我前些日子去拜佛的時候求來的,知道謝沉的事兒就給你求了一個,我們的晩晩這麼好這麼可愛,嫁的人也會有老天保佑。」
我對著他淡淡地笑,心裡面覺得寬慰,只覺得自己算是幸運至極,遇見的都是好人。
我們談了很久很久,從幼年時的相遇一直聊到大學時候的趣事,似乎是要把從前的歲月都給聊盡了,我們之間,還是跟當年一樣,無話不談。
臨別的時候,他問我:「晩晩,我可以抱抱你嗎?」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
他上前來抱住我,然後在我的耳邊輕輕地笑。
他說:「晩晩,我不曾輸給謝沉,我只是輸給了你們之間深篤的歲月。」
話音落下之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座令他傷心的城市,我想,南京不是一個讓他如願的地方,但或許義大利是。
望著他如從前一般沉穩筆直的背影,我在心裡面忍不住默唸,我親愛的老友,願那遙遠的國度裡能有一人愛你就像愛生命。
送完陸小樟之後,在我準備走出機場的時候,碰到了薛浩。
他堵住了我的路,一雙冰冷的眸子犀利得很,活脫脫像個惡霸。
「有夫之婦跟別的男人抱在一起,楚歸晚,你這個樣子對得起謝沉嗎?你真叫人噁心!」他態度倨傲而又輕蔑,一副「你就是紅杏出牆了」的樣子。
我忍不住白他一眼,以前差點拆散我和謝沉的是他,如今跳出來覺得我對不起謝沉的也是他,這人還真是自相矛盾。
「我跟謝沉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你管了,你給我讓開!」
「謝沉是我好兄弟,過命的生死之交,他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你這樣做,人人得而誅之!」他特不客氣地對我吼。
我冷笑一聲,恨不得把謝沉寫給我的信拿出來給他看。
「你的生死之交說了,他的房產、車子以及賬戶下一切的錢財都是給我做嫁妝的。別說我沒有事兒,我就是跟別的男人真有事兒,那也是他允許的!」
說實在的,我說這話的意思就是為了刺他,就是為了看他暴跳如雷。
拿謝沉的錢當嫁妝這事兒我是萬萬做不出來的,薛浩卻當真了,並且真的急了。
他扯住我的胳膊,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
「楚歸晚,謝沉還沒死呢,你就想著改嫁。我當時果真沒有看錯你,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他怒罵我,「謝沉在上海醫院九死一生,你卻在這裡玩弄感情,我一定要去告訴他!這世上怎會有你這樣惡毒的女人!」他氣狠了,口不擇言。
而原本準備甩開他離去的我,卻驟然怔住,腳步像是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你說什麼?」我問。
「我說這世上怎會有你這樣惡毒的女人!」
「前一句?」
「我說謝沉在上海醫院九死一生,你卻……」說到這裡,他驟然住口,臉色一下子變得不大好看。
我抬眼望著他,看到他越加發青的臉色,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那個我心心念唸的人在上海的醫院躺著,他沒有死,他好好的……
我忍不住扯著嘴角笑了,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了下來,這算是喜極而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