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鋒,姓歐陽,名鋒,卻不是小說和戲文裡的西毒歐陽鋒,他是我的眼睛,他是我的柺杖,是陪伴我十餘年之久的歐陽鋒。
十歲起,我便開始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描述歐陽鋒的樣子,我想,歐陽鋒應是有著溫暖笑容,英俊得一塌糊塗的男子。我曾無數次讓他形容自己的樣貌,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他總是窮詞,問多了,他便說,歐陽鋒就一人樣。
嘿嘿,多麼歐陽鋒式的回答。
我記得歐陽鋒家搬到我家對面的那天是十二月七日,那天陽光很好,完全沒有冬日的寒冷,我坐在太陽底下,陽光一絲一絲地滲入我的肌膚,是那麼的溫暖,我想陽光應該是紅色的,萬紫千紅,才有得如此的溫暖。
有人說太陽是金色的,是站在我身後有幾分鐘之久的歐陽鋒,他說,你看不到陽光是金色的嗎?一縷一縷萬丈光芒的金。
噢,不,一個從小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怎麼能知道太陽是金色的。
我回頭,滿面笑容的看著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陽光的顏色。
有那麼十秒鐘的停頓吧,儘管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大抵應是和那些人一樣,滿臉驚訝。這樣的場景,我聽過無數次,那些叔叔阿姨見到我總是無不說,唉呀,小憐,多麼漂亮的小女孩,可惜是個清眼瞎。儘管他們說得很小聲,可是請不要懷疑一個瞎子的聽力。
是的,我是一個清光瞎女孩,清光瞎醫書上的解釋是:清盲,視力喪失而眸子外開完整的一種眼疾。
這種病能治卻機率甚小,十歲以後我便不作能見天日的打算,還好,老天讓歐陽鋒出現在我的身邊。
歐陽鋒是唯一肯和清光瞎藍憐花做朋友的人,不似院子裡的其他小孩,他們編著歌兒唱:左眼清光瞎,右眼蘿蔔花,左右全都瞎,那是藍憐花……
只有歐陽鋒,他從不和他們同流合汙,每當有小朋友欺負我,他總是能從不經意的角落裡突然降臨,一陣大呼小叫後,他便把那些小孩揍得屁滾尿流做鳥獸狀散開。
歐陽鋒真是救我出水火的英雄。
每次,他都對我說,小憐,別聽他們瞎唱。
我朝他綻放出一個笑臉,然後伸手摸他的臉,有粘粘的液體粘在我的手指上。
我說,歐陽鋒,你大可不必為這樣的小事跟他們大動甘火,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嘲笑。
不,我不能讓你受他們的欺負,從前的事我不知道,從今以後,有我歐陽鋒在,我保證不會有人敢欺負你。
多金貴的誓言,小小少年的歐陽鋒,聲音裡還帶著童貞,卻讓我聽得心裡的溫暖一陣高過一陣,真是滿心歡喜呀!
十一歲,父母不願再花多的冤枉錢治療我的眼睛,便打算送我到盲人學校學習,沒有人反對,包括我自己,獨獨卻歐陽鋒,跳出來,不讓父母帶走我。
我永遠記得,十五歲的歐陽鋒對我爸爸說,叔叔,不要把小憐送走,以後我教她識字,教她所有的一切。
孩子的話,沒有人當真,父母執意將我送進盲人學校,歐陽鋒幾乎天天來找我,他說,小憐,我會把你接回去的。
我笑著搖頭,真的無所謂,瞎子在哪裡都是一樣的生活,盲校就盲校吧,至少這裡沒有人覺得我是異類。
偏偏歐陽鋒不這樣想,他說,小憐,你要把你自己當正常人,這樣,你才會成為正常人。
太深奧的話,我不懂。
只是學習盲文還真是件吃力的事,那些凹凸形的觸控拼音文字,我怎麼也學不會,還有盲文板我對它永遠都是那麼的陌生。在盲校我是挨批評最多的學生,那根粗粗的竹條,一下一下抽在我的手掌上,可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並沒有因此走進我的心。
又是歐陽鋒撞到我被老師體罰的。
那天,老師教我們寫:天天向上,好好學習!這麼簡單的八個字,我卻死活寫不好,班上的同學紛紛嘲笑我,他們的笑聲真是無比的難聽。
誰說過弱者會同情弱者,都是屁話,他們都巴不得你出洋相,因為平日裡,他們也是受盡嘲笑的主,難得一次是翻身作了主,不笑那才怪。
傍晚的時候,圍觀的同學一個一個都散了,只有我,在老師的鞭策下,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寫字,終於老師受不了我的愚頓,她大聲說,藍憐花,你是我見過的最笨的學生。然後竹條再一次準確無誤地落在我的手掌心上。
這時候,有人用龍捲風來臨的速度從我面前飛過,我聽到「啪」地一聲,那是漫罵我的老師落地的聲音,然後是歐陽鋒充滿憤怒的聲音,他說,你不能打小憐,就算你是老師。
突然的安靜了下來,然後我聽到老師氣急敗壞的高跟鞋聲漸行漸遠。
歐陽鋒輕輕地揉著我的手問,小憐,疼嗎?
我搖了搖頭,什麼也不想說,只是,淚水就這樣子安靜地滑落了。
他說,小憐,我一定要把你帶回去。
歐陽鋒真的是說到做到,第二天,他竟然把我的父母帶來了學校,他們來得真是巧,他們來的時候,我再次被老師體罰,真是感謝上蒼,讓他們知道,歐陽鋒沒有說謊。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還是見不得別人不愛,父母不由分說的要把我接回家,學校怎麼也不同意放我走,幾經周璇,父母在老師的花言巧語中有些動搖,只有歐陽鋒堅持讓我回家,他羅列出在盲校無數條對我不利的理由。他說話有條有理,讓大人們不得不服,我真真是佩服他,口才那麼好,力爭據理,可我偏偏什麼也不會說,任由命運定奪。
我從盲校回家,最興奮的屬歐陽鋒,他幾乎是我家的常客,他把他白天在學校學過的知識,回到家一遍一遍的教我,他教我寫,歐陽鋒,藍憐花,我竟學得很快,寫出來的字,大家都說好,包括對我日漸已失望的父母。
所以,大家都說,真是奇蹟。
只是,世上哪有什麼奇蹟,有的只是歐陽鋒而已。
歐陽鋒是那麼認真,他教我寫歐字,他握著我的手,一字一句的說,一橫,一堅,再一橫,然後另啟段,再一撇一仄,最後,一撇一捺。
呵,歐陽鋒真是世上最細心的老師。
我十歲以後所識得的漢字,全是在十五歲的歐陽鋒苦口婆心的教導下學會的,還有那些繁鎖的數學題,通過歐陽鋒的講解也變得無比生動,我竟能得出正確答案。
歐陽鋒說,小憐,其實,你是天才。
天才?應該也只是瞎子裡的天才吧,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我得到了父母的肯定,他們再也不當著我的面唉聲嘆氣,他們會問我,小憐,你想學什麼都告訴爸爸媽媽,我們一定會滿足你。
這些,真是託了歐陽鋒的福,是他,改變了我的人生。
學聲樂,也是歐陽鋒對我父母說的。
那天,歐陽鋒帶我一起去郊外春遊,我坐在他的腳踏車背後,哼著一首我也不知道名字的歌兒,歐陽鋒竟然說,小憐,你唱得真好聽。於是,我又唱了好幾首從電視裡聽來的歌兒,歐陽鋒又說我比那些明星唱得還棒,知道他是安慰我,可很受用,不是說,千穿萬穿唯有馬屁不穿的嗎!
後來,歐陽鋒竟告訴我父母,他說我唱歌很好,現在,歐陽鋒的話在我父母那裡真是金玉良言。這不,他們竟然請了城中最好的聲樂老師給我上課。
聲樂老師說,小憐在音樂方面,是有天賦的。
父母高興得幾乎跳起來,如果我看得見,應該是可以看到他們老淚縱橫的。
十三歲時,我已在城中小有名氣,參加了幾場選秀比賽,在電視上暴了幾次光,城中的大小報便來我家採訪,是哦,天才少女藍憐花,盲女藍憐花,憑著對音樂的天賦頻頻取得好成績,多麼的可喜可賀。
記者們恭維我,說我將來一定會比瞎子阿炳更出名。
真好笑,阿炳是拉二胡的民間音樂家,我只不過是在一些比賽上唱了一些通俗的流行歌曲罷,放在如今選秀頻繁出現的大時代背景下,原本是沒有什麼可比性,可偏偏我是一個盲女,並且還是一個出落得比較標緻的盲女。
只是這和阿炳怎麼能相比,記者們真是睜眼說瞎話的清光瞎。
採訪的記者有些語塞,但仍不忘了說,都一樣,上帝關了一扇門,一定會替你開啟另一扇新的門。
說得真好,只是替我開門的不是上帝,是歐陽鋒。
此時的歐陽鋒已經十八歲,只是,這個十八歲的少年要去離我兩千裡以外的城市念大學,他不能再陪伴我左右,他不能再教我認識新的字,他不能坐在我的身邊聽我唱歌,然後大聲告訴我,小憐,是世上最棒的!
週末,歐陽鋒騎著腳踏車載著我,有微微的風吹過,我卻聞到憂傷的味道,那是青春離別的憂傷。我們的腳踏車在河堤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過往的人群總是吹出好聽的口哨,那些叮鈴鈴的腳踏車鈴聲就像一首好聽的曲子,由遠及近再遠去,可是在這歡快的曲子中,我聽到了歐陽鋒心底裡傳出的嘆息聲,像微風一樣的輕盈,可是我全都聽到了。
我想,他一定是有話要對我說的。
果然,我聽到歐陽鋒支腳踏車的聲音,可是他一直一直不肯說話,小河的流水在我四周靜靜地流走,像是要帶走一些歡樂的時光。
終於,歐陽鋒說話了,他說,小憐,過幾天我就要去外地念書了。
我說,好呀,總是要走出去的,不是嗎?
他說,可是我放心不下你。
嘿嘿,我不能成為你的牽絆,不是嗎?我笑得有些慘淡。
第一次聽到歐陽鋒要去外地念書,是他媽媽告訴我的。
那天,歐媽媽當著我父母的面,慎重的對我說,小憐,歐陽鋒馬上就要去外地讀書,希望你不要阻攔他,我們只得一個兒子,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子女有好的前程。
歐媽媽的話剛落音,然後就有一聲聲長長的嘆氣聲傳進我敏感的耳朵。
再明瞭不過的話,我當然是明白的,只是這麼多年,歐陽鋒不僅僅只是那個鼓勵我把自己當成正常人看的男孩,他發掘我內在的潛質,他在我的心裡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只是,有些事情是不能說呀,不能說!
歐陽鋒離開的時候送我一臺半導體的收錄機,他說,小憐,我會天天打電話給你,聽你唱歌,你要覺得孤單時候,可以聽聽電臺廣播,這裡面會有更大的世界。
我說,好,好。只是,心裡有輕輕落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