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睡覺。
雖然幾日前就已說好,但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她還是緊張地抱著小枕頭,動也不敢動。
父母說了半天都不管用,乾脆把她趕出了大臥室,鎖上了房門。
家裡漆黑一片,她立刻不敢再哭鬧。
她知道家裡一直藏著奇怪的東西,隱身在濃濃的黑暗裡。
咬咬牙,用鬼怪都跟不上的速度跑上了小房間的床,再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好像這層棉花可以保護自己的身體。只露出眼睛,靜靜地觀察著房間裡的變化。
在父母身邊睡去時,只要蓋上被子,黑暗裡的魔鬼就拿自己沒有辦法了。
但今天是獨自一人,她無所適從地注視著黑夜,感到一陣陣躍躍欲試的悸動。
廁所好像傳來野獸的低吼,房頂好像滾著彈珠,衣櫃裡好像伸出了一隻手,正慢慢地推開木門。
她想:這麼大的動靜,爸爸媽媽一定聽到了。他們竟然不來救我。我一定是撿來的。
她又想:或者是……連爸爸媽媽都已經被它們給……
她越想越怕,忽然承受不住,將嘴巴露出來,發出一聲簡短的尖叫。
沒想到剛把被子從臉上掀開,廣闊的視野裡就實實在在地看見了恐怖的東西。
那是一個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男人,正靜靜地蹲在自己的身邊,星空一般深邃的眼珠穩穩地盯著自己。
她張開嘴就要大叫,忽然被一隻大手迅速地蓋住嘴巴。接著整個身體都懸了空,好像被施了暗黑的魔法。她感到自己被男人模樣的鬼影挾持著上了陽臺,似乎自己再動一下,就要被丟下去。
穩穩地著了地後,她終於咧開了嘴哭道:「我就說不要一個人睡不要一個人睡,這下要被吃掉了吧……」
男人見她吵鬧,猛地瞪了她一眼。她彷彿看見他露出獠牙,張開了蝙蝠的翅膀。
所以她嚥了咽口水,又哭道:「我就說不要一個人睡不要一個人睡,這下你們沒女兒了……」
男人託著她的腋窩把她拎了起來,也開口道:「小馬,再鬧我就把你頭髮都剪了,讓你變成小禿驢。」
她雙腳懸在空中,趕緊閉上了嘴。
半晌才悄悄地問:「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疑惑地望著她問:「是我啊。你不記得我了?」
她仔細地端詳著男人,慢慢地搖搖頭。
男人似乎著了急:「你好好看看。是我,黑夜啊。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男人把自己黑色的大衣披在女孩兒身上,然後將她扛在肩頭,遙望著靜謐的馬路。
男人說,自己是黑夜。
她問:「是說,你是在黑夜裡生存的人嗎?」
男人說:「是說,我就是黑夜本身。」
她問:「黑夜本身?那你很厲害了?」
男人說:「厲害有什麼用,還是保護不了最重要的人。」
然後,男人對她說了自己的故事。
男人說,自己從很早很早以前就生活在了這個星球上。最開始的時候,天地之間只有它和白晝兩位大神。他和人們的關係很好。他用月亮為人們照明,用啟明星為人們指路,用夜的力量保護人們辛勤種下的糧食,用露水給它們施以自然的精華,帶來豐收。
可是後來白晝之神有了更大的野心。他借來了火熱的太陽,要把明烈的白晝永遠掛在天上。因為這樣,全世界都陷入了乾旱,偌大的田野裡顆粒無收,哭泣的孩子沒有飯吃。為了人們的生存,黑夜之神集合了全體星月的力量,終於戰勝了白晝,把太陽的法力困在了十二個小時之內,結束了乾旱,重新帶來了希望。大戰之後,他也幾乎耗盡了自己,從此月亮的光芒再也不能和太陽爭輝。但所有人都非常尊敬他,遊吟詩人把他勇敢的故事編寫成詩篇,不停地在大地上傳唱。
可惜人類的壽命短暫,漸漸地,記得黑夜之神的壯舉的人越來越少。因為夜的黑暗,人們對他產生了懼怕。一代又一代後,人們忘卻了他的犧牲,反而把他當作世界的陰暗面,魔鬼的代言人。只要他現身在大地上,就會被憤怒的人們追殺,要置他於死地。
黑夜說,那時候,只有一個少女還記得他的名字,把他收留在了自己的床底下,躲過了人群的搜查。她的頭髮像絲,身體像水,眼神卻堅決得像劍。
黑夜露出了獠牙和翅膀,問少女:「你不害怕我嗎?」
少女反倒問:「如果我不害怕,你會保護我嗎?」
黑夜就這樣住進了少女的家中。出門時,他就隱藏在她的影子裡。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少女。她舉起手,就能召起狂風;吹口氣,就能冰凍河水。甚至有人看見她召來地獄的惡犬,咬傷了在夜晚企圖對她不軌的混混兒。
後來人們都傳言說,她是女巫。也是黑夜的使者,魔鬼的僕人。
恐懼讓人瘋狂。成群的法師們封印住了黑夜的力量,將他永遠地困在了少女的影子裡。人們把少女綁在火刑柱上,對她說:「現在只有你可以親手殺死影子裡的惡魔。只要你答應這個要求,我們就可以放了你。不然,我們只能把你和惡魔一起燒死。」
少女拼命地揮舞手指,試圖吹起颶風,拔起大樹,砸死這些醜陋的人。
但微弱的力量只能讓腳下的火焰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