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恆星的恆心》——
沉默的銀河系
因為你有意義
你要是落淚滴
世界就要下雨
【祥森】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去稱呼她。「親愛的」「老婆」「寶貝」之類的詞，我一個也說不出口，我還是習慣叫她「程晨」。
我好像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感覺到頭劇烈地疼痛。在我睜開眼的一個瞬間，我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我想這個時候打電話過去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到她睡覺。
電話很快接通了，「喂，祥森？」
「嗯，是我。還沒睡嗎？」
「正準備睡，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了，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想你了。」
「啊，難得聽見你說這麼肉麻的話。」
「對不起……」
「幹嗎道歉啊？」
「沒事，以後我會經常說給你聽的。」
「你，今天有點不正常。呵呵，不過我很開心。」
「親愛的……」
「怎麼了？」
「沒事，呃，你早點睡吧。」
我收了線坐起身來，頭腦中迴盪著徐佳那本日記的內容，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有放下那份感情，不然我不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我想起靳海闊對我說的話，想來，一份感情不是你放不放得下，而是你舍不捨得放下。我以為有些東西不去想，就叫作遺忘，現在才知道自己徹頭徹尾地錯了，置之不理而非消失，而是停留在那個角落等待你再次想起。
我想我不算一個好男人。
在我點燃萬寶路，靠在窗邊看著晨曦的微光時，我是這樣想的。
這些年來，我一直不知道我對程晨的那份感情算不算愛，或者只是陪伴，我以為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只有徐佳了，但是現在，當我發現自己活在欺騙與虛假的感情世界裡時，我的心又傾向了程晨。這麼說來，自己真是糟糕透了，又自私又無良。
如果靳海闊還在，他一定會拍拍我的肩膀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是的，就因為這句話，靳海闊，我突然有點想你。如果那個時候沒有你和我說的那番話，或許就沒有現在的我。
一支菸燒完，我推開臥室的門，媽媽正在做早餐。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原來我也是有家的。
「森森，洗漱完了過來吃飯。」
「嗯。」
一時間，我突然發現她老了，不再是那個穿著晚禮服穿梭在會場的女人，談吐之間淡卻了商業化的口吻。我坐在桌前，看著她圍著圍裙走過來，「媽……」
「嗯？」
「過幾天我就要回澳洲了。」
「嗯，我知道啊。」
「這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過去？」
【海闊】
我正在床上睡得歡暢，夢裡面大康正穿著日本武士裝和蚊子決鬥，程晨的電話打來得還真是時候。我迷迷糊糊拿起電話，也不知外面是天亮天黑。
「靳海闊，你還在睡啊……」
「嗯，怎麼了？」
「你是豬啊，快點來‘阿哥阿弟’，就等你一個人了。」
我揉揉太陽穴，才突然想起來今天是大康請吃飯。難怪寢室已經空無一人了，我應聲掛了電話，下床洗漱，看看時間已經臨近中午了。
前往東門的路上，我突然發現學校越來越漂亮了，從老家回來之後，我的心突然比之前平靜了很多。奶奶離開之後，我也很快重新投入了生活，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我活在這個世上就是一個孤孤單單的人了，身邊還有朋友，心裡還有親人，我還是一個精神富有者。說起來，真阿q！
回校之後，寢室也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
校慶完不久，小孟的老鄉來找到他，說是手上有很多盜版碟，想找個人合夥做生意。小孟一下把存摺裡的大部分錢投進去了，然後和他老鄉在校門口租了一個門面，大康為此把小孟大罵了一頓，說這擺明是虧本生意，現在寢室大部分人都有電腦，誰還跑去你那裡看電影啊，可奇怪的是，小孟那家店開張之後，每天看碟的人絡繹不絕。靦腆害羞的小孟一下成了大老闆，每天晚上還給我們仨帶燒仙草回來。
至於蚊子，為了一個小學妹和女朋友吵了一架，兩個人的感情一夜之間變得搖搖欲墜岌岌可危。起因是一個小學妹來找蚊子借單車出行，蚊子的女朋友那天又非要蚊子騎著單車去逸夫樓接她下課，後來蚊子步行到逸夫樓的時候，他女朋友生氣地扭頭就走，被告知車借給學妹了，更是火冒三丈，兩個人就在逸夫樓下狠狠地吵了一架，蚊子說，一個無法擁有愛心的女人不是他該愛的人。不管我和大康怎麼勸解，他都不去道歉，後來那個小學妹知道了，親自買了幾斤水果去找到蚊子女朋友，事情才解決了。但是，事過之後，蚊子每天晚上的影片語音都取消了。
最幸福的還是大康，他戀愛了。雖然說來有些戲劇性，寫出來都可以拿去做偶像劇的劇本了，但無論如何，大康終於遇到了他生命中的另一半。
那天我和大康下課去食堂，正巧碰上吃飯的高峰期，黑壓壓的人群，好不容易從中找到一個空位，大康端著飯盒叫我坐，我推給他坐，我們倆都在彼此客氣的時候，一個女生索性坐了下來。大康瞪著那個女生大吼：「你——」那女生斜著眼睛看了大康一眼，「是你啊，肥豬！」大康說她就是在校慶的會場上和他爭執的那個女生，我越看越覺得眼熟，這時程晨走過來，我才想起這是她們寢室的魏蘭。
程晨疑惑地看了看我，「怎麼了？」
魏蘭站起身來指著大康，「程晨，我上次說的就是這個肥豬，用他那豬蹄踩了我後跟。」
程晨看著我，我正準備開口，大康就接了上去，「我豬蹄？你還鳳爪呢，你個潑婦，就你那後跟，我還嫌摁痛了我的腳，粗得跟砂布一樣。趕緊讓開，這是我和我兄弟先看好的座位。」
我和程晨面面相覷，魏蘭又接了上來，「我……程晨，來，坐！我就不讓，看他怎麼辦……」
程晨一臉尷尬，旁邊吃飯的幾個人都被嚇跑了。魏蘭拉了程晨坐在她旁邊，大康就坐在魏蘭另一邊，然後兩個人眉眼相對，像比賽一樣吃著自己碗裡的飯。程晨抽動著嘴角，「魏……魏蘭，我有點不舒服……」魏蘭嚼著米飯壓低了聲音說：「不準走！」大康就扯過我的衣角，由於力度過大，扯得有些變形，「靳海闊，過來坐啊，你愣在那裡幹嗎！」
我坐下之後，看著碗裡的飯突然失去了食慾，「我吃不下……」我和程晨幾乎是異口同聲說出這句話。
於是我和程晨憋屈地看著這對冤家吃完碗裡的飯，大康一不小心打了一個嗝，魏蘭就斜眼說：「果然是粗人……」誰知道，剛剛說完，自己也打了一個嗝，大康笑著說：「我以為細人有什麼不同呢。」魏蘭指著大康的鼻子，「你……」
「我什麼我？打嗝聲那麼大，真是丟女生的臉。」
「你打嗝還和放屁一樣呢，除了響，還臭氣熏天！」
程晨想拉著魏蘭走，但此刻魏蘭就像是屹立不倒的雕像，死活不肯移動步子。我想打圓場，卻始終插不進話。
「那你呢，一個女生，臉比屁股還大！」
「你……氣死我了！」魏蘭突然發現自己詞窮，「不想和你爭，程晨，我們走！和這種人近距離多待一秒都會窒息。」
程晨和我揮手告別，我看著大康氣紅的臉，拍著他的肩，才發現他渾身顫抖，「靳鹹魚，掐我一下，我好像還沒回過神來……」
大康回來之後也沒閒著，到寢室就四方打聽魏蘭的qq號，然後化身白馬王子與魏蘭在虛擬世界狂侃。我說：「大康，你不是看上魏蘭了吧？」大康「嘖嘖」了兩聲，然後一邊打字一邊說：「我怎麼會看上她，說笑，我只是想以一個帥哥的身份和她聊天，讓她愛上虛擬世界的我，之後告訴她真相，嚇死她，哈哈，主意壞吧。」蚊子不以為然，蹺著二郎腿說：「怕是成了歡喜冤家。」
夜裡程晨給我打電話，說魏蘭像抽風一樣，對著電腦螢幕笑個不停，飯也不吃了。我看看大康，發現這傢伙泡女生還是有幾招的。
大康一聊就成了神仙，三餐變一餐，他說他要減肥。
幾天後，大康突然很沉重地說：「其實，我覺得魏蘭那女生也挺好的。」引起寢室一片譁然，大康趕緊說：「我說她人不錯，又沒說怎麼樣。」
蚊子笑著說：「從看不慣到認可，說明她在你心中的位置已經悄然改變了，大康，抓緊吧，你的第二春要來了！」
因為蚊子的一句話，大康徹夜未眠，早上起來的時候，兩隻眼睛的黑眼圈像是畫了煙燻妝一樣。他悄悄和我說：「靳鹹魚，我想了一夜，如果現在她知道我是誰，肯定不會再理我了。」
「這是你自找的，引火上身，當初還說要甩掉別人呢，自己挖個坑往裡跳了吧。」
「我……這不是犯難，才和你說啊。」
「真喜歡她？」
「嗯，應該是，如果哪天不在網上和她說說話，那天就感覺過不去。」
「討好我吧，哈哈，無敵超人幫你解決問題！」
「要多少？我卡里就剩兩百塊了。」大康訕訕地說。
「大康你太可愛了，我真想親你一口！」
「我對你沒興趣……」
我很快找到程晨，把事情的原委都說給她聽了，程晨嗤嗤笑著，然後說：「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最近魏蘭中邪了呢。這幾天魏蘭也正猶豫呢，其實魏蘭也喜歡他，不過她覺得網上的感情太虛無，怕自己被騙。」我想了想，決定安排他們見面，把事情都說清楚。
中午的時候，程晨把魏蘭帶到圖書館附近的咖啡廳，我和大康說好了，也帶著他過去。剛剛進門，魏蘭臉色就變了，「肥豬，怎麼是你啊……」這次大康變得特溫順，「嗯，魏蘭，你好。」裝得跟乖孫子似的。
魏蘭突然被他的態度嚇到了，「你……你沒發燒吧……」
大康笑著搖頭，「今天你怎麼說我，我都不會生氣的。」
看著大康那彆扭的樣兒，我和程晨都捂著嘴偷笑。魏蘭用手在大康眼前晃了晃，然後說：「你個白痴，長得像頭豬，臉上還有火星坑，頭髮跟狗啃的一樣……」大康還是笑，好像在打佳潔士廣告。
魏蘭這次真被嚇到了，拉著程晨的手，說：「程晨，我們先走吧，這廝估計在蓄積能量，等下爆發了……」
大康突然開口說：「我就是‘風度翩翩’……」
魏蘭笑著說：「我還‘君子謙謙’呢……」但突然意識到什麼，表情變化七百二十度，「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大康泰然自若地說：「我就是那個‘風度翩翩’。」
魏蘭露出牙對大康笑了笑，然後起身，說：「我要去廁所……」
程晨瞪了魏蘭一眼，「你幹嗎……」
魏蘭差點跳起來，「趕緊，我要上廁所，我大姨媽來了……」
我被魏蘭的話震撼到了，而大康依舊保持著他佳潔士的微笑，接著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轉向了我們桌，一秒後，魏蘭和大康扭過頭異口同聲地吼了句：「看什麼看啊……」
我深深感覺到，他們還真是天生一對。
魏蘭那天和程晨走了，大康的笑容僵持著，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大康依舊沒合上嘴。
「兄弟，怎麼了？」
「……」
「你別嚇我，說句話試試……」
「我沒死。」大康的聲音氣若游絲，只讓我感覺到他的舌頭在牙齒上摩擦。
「那你……」
「但我嘴合不上了……」
程晨告訴我，魏蘭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然後開始在寢室耍酒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程晨擔心魏蘭出事，叫我和大康過去一趟，我剛和大康說起，他就穿著背心跑出去了。
關鍵時刻，我還真追不上那胖子。剛進女生寢室，就看見宿管阿姨坐在那裡，「請問……」我還沒說完，她就抬頭看了我一眼，「你和剛才那胖子一路的？」我點點頭，「他去407了，先說，別耽擱太久，你們這些孩子……」
聽著這話，我就覺得委屈，這阿姨還是誤會我了，大康是跑來追求他幸福來了，我來是為了兄弟媳婦，說到底我就是來陪襯的，結果還被誤會來找女生的，真冤。
上樓之後發現魏蘭果真是喝多了，她看著大康就罵：「你個騙子，騙子！欺騙老孃的感情，讓老孃以為真的有一個白馬王子來找我了，讓老孃做了一個多星期的白日夢，你個死肥豬，最可惡的，是讓我愛上了你！」
魏蘭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看到程晨寢室的另外兩個人齊刷刷地看向大康，大康居然也會有不好意思的時候，「我……我也喜歡你……」他一邊摸頭一邊笑著說。
「哇……」魏蘭一下就哭起來，感覺是黃河決堤一般宏大，她趴在程晨身上，抽泣了一會兒，「你憑什麼喜歡我？沒錢沒勢沒長相……」
「我……我會努力的，雖然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但是我知道，我喜歡你，我至少能讓你開心，保證你不被別人欺負，總之，女人對男人最基本的需求，我都能滿足！」
大康的最後一句又把大家都雷到了，魏蘭本來就紅彤彤的臉更加紅了，我只感覺如此晴朗的天空會突然劈下一道閃電。
我和程晨就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們倆，其實，我們知道，魏蘭心中早就接受了大康，只是，一個女生需要一個臺階下。
大康順利戀愛了。
走在路上，我不經意地笑了。想想這些日子，總是歡喜中夾雜著苦澀，悲痛中隨附著溫馨。或許人生就是這樣有喜有憂，才會眾象萬生。
到達「阿哥阿弟」飯店的時候，所有人都舉起酒杯，「靳海闊，你來晚了，該罰！」程晨笑著說。
我點點頭，兩個寢室在一起吃飯，氣氛真好。
【程晨】
當杯子裡的啤酒相碰的瞬間，看著激起的泡沫，我差一點掉了眼淚。魏蘭的手一直牽著大康，即使她站起來，也沒有鬆開，我很羨慕她能夠握緊自己的幸福。而我呢，搖頭不想了，一口氣乾了這杯酒。
散場的時候，我和靳海闊走在一起，他雙手抱著頭，我們都走得很慢。
「靳海闊，大二很快就要過去了，轉眼間，我們就大三了……」
「好像遇見你，就像剛發生不久一樣，你的‘身份證書籤’，哈哈。」
「那時候，真是謝謝你呢，因為我不是本地的，如果身份證遺失的話，我還得回家補辦。」
「要謝，就謝緣分吧。」
我不知道怎麼應答靳海闊的這句話，只是衝他笑了笑，「時間過得太快就讓我感覺好像什麼事情都沒做一樣。」
「程晨，你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特別想去的地方？」
「我爸爸每去一個城市，都會給我寄他在當地旅遊的照片回來。」
「我爸爸去世的那年寄回來的最後一張照片是他在墨爾本拍的，那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地方，好像一座巨型花園，如果有生之年，我能夠去一次，那也無憾了。」
「說得好像你快要死了一樣。」
「人怎麼能決定自己什麼時候死呢，如果每個人都能夠提早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就好了，這樣就可以在那天到來之前，把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靳海闊，這話不像你說的。」
「哈哈，我胡扯的。」靳海闊說著摸摸頭髮，「程晨，下週六是你生日吧。」
「啊！你怎麼知道的？」
「你忘記我看過你身份證嗎？」
「對啊，所以，你要送我一份大禮，可是我二十歲生日哦！」
「嗯，一定！」
靳海闊不說，我都忘記了，原來我已經二十歲了。以前看過一個作家的書，他在上面寫，人的一生前期是在慢慢地適應時間，於是摸索中只想讓時間過快些，而後期則是懼怕時間，因為一旦瞭解，就會發現時間和光一樣，轉瞬即逝。其實靳海闊說得一點都沒錯，如果我們可以預計自己死亡的時間，就可以抓緊時間做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
那天我的心很平靜，就和往常去圖書館時一樣，我慢慢地走到男生宿舍樓下，我說：「靳海闊，你上去吧，我再待會兒。」靳海闊點點頭，然後轉身笑著離開了。
我拿出電話，沒有猶豫地撥了他的電話號碼。
「喂，張祥森……」
「嗯？怎麼了？」
「你到宿舍樓下來，我想和你說點事。」
「噢。」
我好像已經習慣了他的語氣，甚至可以想象電話那頭他臉上的表情，他從樓上下來，白襯衫，黑褲子，短短的頭髮看起來特別清爽，臉上永遠有著難以融化的冰雪，卻在眉宇之間透著王者氣質。
「張祥森，這邊！」
「嗯。」
「我喜歡你！」
這一次，我毫無畏懼地說了出來，或許我不是要向他表白，只是表達出我心中的想法而已。這一次，張祥森沒有眉頭緊鎖，而是很釋然地笑了笑，「這件事，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只是知道我喜歡你，你不知道我每天夜裡都想給你打電話，你不知道我常常跟在你後面用手機拍照，你不知道我在籃球賽上看見你受傷差點哭出來，你不知道我每天和寢室的人說話，十句裡九句離不開你，你不知道……」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
「你怎麼知道？」
「好了，然後呢，你和我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我今天是來告訴你，不管你怎麼對我，嫌棄我也好，背棄我也好，不理我也好，甚至打罵我也好，這一次我不會再輕易放棄了，我要你知道有一天你也會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