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真好。這是我一年來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而這想法是真的。起先他想帶我回邦地,但我堅決不願意在他朋友那兒過夜。事實上,我就根本不想下車。
「不,我不想去。求你了,爸爸,就帶我回農場吧。」他肯定已經聽出了我聲音中的迫切,因為他甚至連勸都沒有勸一下。相反的,他直接走進去,向他的朋友道了歉,拿起我們的東西,回到了車裡。
「我們要很遲才能到家,」他說。「你堅持得住嗎?」
「我默默地點點頭。」要我怎麼都行,只要是能離開莎弗朗苔格薩曼莎和達西他們的活動地盤。我甚至能忍受低聲的流行廣播,能忍受爸爸跟著哼「80年代90年代最美妙的歌曲」。我們的車子開啊開啊,我忍受著唇乾舌燥,我感覺胸部被人擊打過一樣,想好好呼吸都覺得困難。加上我的雙腿都是溼的,我的裙子也是溼漉漉黏糊糊。
「你沒事吧,可可?」爸爸說。
「我沒事兒,」我說。但是我有事。我是個失敗者,我是個醜八怪,我看不見未來,我想出人頭地的夢想已經華麗麗地摔在岩石上,在冰冷中死去。
「現在路不遠了。」爸爸又開口說話了。「再開個四十分鐘,我們就到家了。」我無聲而心酸地笑了。家?我的家是身後的悉尼,或者我認為是的。整整一年,我堅持認為我的家是在別處,而農場只是我臨時棲身之所。我不屬於那裡。我一直以為我只是暫時忍受一下,但沒想到,最終我還是回到那個我所屬的地方。
只是我現在不屬於那兒。或者我根本不屬於任何地方。我被我的那群人給拋棄了,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我,我對達西的美好期待也破滅了。好像在悉尼我也沒有任何其他朋友了。自從七年級以來,我和薩曼莎就完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莎弗蘭的小圈子裡,完全不理睬學校裡別的任何人。
在巴德崗,等著我的是我那「做什麼都是最棒的」雙胞胎姐姐,我那根本就不喜歡我的讓人生氣的哥哥。還有泰莎和詹姆斯,他們對我夠好了,但是他們太普通了。我以一種糟糕的方式拋棄了他們。而且他們都在生我的氣。讓他們重新接納我幾乎是不可能的。
車窗外一輪大大的圓月低低地掛在天上,略帶一點金色的光芒。相比較之下,我注意到我是多麼渺小啊。我把頭靠在車窗上。我連把身子坐直的力氣都沒有,我也沒有力氣把我的憤怒和遭到背叛的事掩飾起來。我就那樣坐著,腦袋貼在涼涼的車窗玻璃上,眼淚從眼睛裡滾出來,落在潮溼的裙子上,沿著我的腿掉到地上。
如果說爸爸注意到了,他也什麼都沒有說。
「寶貝,我們把車子在馬廄停一下好嗎?」快到的時候他說。「媽媽身上沒帶手機,我想跟她說聲我們回來了。可以嗎?」
「好的。」我默許。他說:「我五分鐘後就回來。」他把身後的門關上,我獨自坐在車子裡,收音機開著。車內越來越安靜,安靜得我臉都麻了,我伸手搓了搓臉,開啟了車窗。但是,那是個錯誤的決定。我聽到從馬廄後面的老房子裡傳出來的咯咯笑聲,溫柔的說話聲,還有歡快的音樂聲。
我的心發痛,但那是後悔的痛。我想看看我錯過的小馬駒野營,看看我棄之如敝履的一切。手裡拿著手機,我走出車子,朝著窗戶走過去。
這又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裡面有25個十幾歲的人,圍坐在一起聊天,一邊說笑一邊打牌。煤油燈照在他們臉上發出一種溫暖的光。我看見泰莎和查莉還有喬希坐在一起,而詹姆斯坐得稍微隔開一點。他的眼睛看著查莉,臉上似笑非笑。那看著才像個聚會,一個真正的聚會。一個美妙的聚會。
我深吸一口氣,又嗚咽著吐出。我的脖子痠痛,我的腦袋裡就像有一百萬只大頭針一起刺進來一樣。這不公平,我對自己說。沒人關心我。為什麼我要受這麼多苦?
就在那時我感到手上的手機一陣熟悉的振動聲。我立刻警覺起來。會是誰打來的?而且在這個時候。我只把這個號碼給過一個人,那就是薩曼莎,就在聚會前,就是以防她要跟我聯絡。我不認為媽媽的任何一個朋友會在半夜三更給人打電話的。我猛地吸了口氣。如果是她,肯定只能是好事。也許她來電是為了道歉或者想澄清可怕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