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根正在打包最後一些東西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她拿起電話。「喂?」
「猜猜怎麼回事?」
「你是誰?」從聲音只能聽出是個男的,突如其來的電話讓她有點惱火。最近她已經試著去找一個新的工作,但除了面試幾次外,工作的事情還是沒有任何著落。由於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梅根現在不得不同意母親的要求,幾天後搬出公寓,去和母親暫時住一段時間,再次回到自己那個貼著芭比桌布的房間,晚上躺在粉色燈芯床罩的床上了,不過這樣的情形她從未想到過。過去幾周,克里縣帕特叔叔的房子沒有任何訊息,所以梅根開始淡忘房子這件事;不管花多長時間才能把房子歸到自己名下,還是壓根沒戲,梅根現在都已經決定聽天由命了。
「我現在很忙,不要跟我繞彎子,你到底是誰?」梅根朝電話裡吼。
對方笑了笑:「好吧,你先冷靜點。我應該提前告訴你我是誰的,不過我太激動了,所了……」
梅根聽出了對方帶了點克里縣的口音,心裡一震,「丹.羅蘭?是你嗎?你有那所房子的訊息了?快告訴我。」梅根有預感將要發生什麼事,雙腿開始顫抖,便找了張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羅蘭又笑了笑:「是我,你現在應該找張椅子坐下。遺囑認證已經通過了,現在房子正式屬於你了」
聽到這個訊息讓梅根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後才回答道:「房子是我的了?真的嗎?你確定?」
「當然,我已經收到了遺囑認證法庭的通知,現在就放在我的桌子上」。
「這也太快了吧!」
「確實很快,只花了兩個月,這速度都可以破紀錄了。不過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是要賣掉還是自己留著,或是隻賣掉土地,留著房子?」
「我不知道」,梅根感覺自己的腦子天旋地轉。「這太突然了,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好吧,你可以週末再去好好看看那所房子嘛,去了解一下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而且最近天氣也不錯,你還可以觀光一下週邊的風景。我會給你一個到那後可以落腳的地址,是離你叔叔房子很近的一家賓館,而且價格也很便宜。」
「好的,我會去的。」梅根嘟噥著。
「就這樣,星期六再見」,羅蘭說完掛了電話。
***
「我要像風一樣自由……」梅根跟著車載音響大聲哼著安迪·威廉斯的歌曲。但急駛的汽車讓她感覺到有點暈眩,梅根關上了車窗,目視前方。她正要去阿黛爾的一個小村莊,那裡風景秀麗,有許多名勝古蹟,像十一世紀的教堂和修道院這類建築屢見不鮮;還有到處可見的茅舍小屋及其四周種滿了牡丹和玫瑰花的小花園;新潮的餐館,賣手工陶製品的小店,街道上一溜的小汽車和旅遊巴士也構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由於交通擁堵,車子停在了一輛掛著德國車牌號的大眾高爾夫後面,梅根輕輕嘆了口氣,路上的每個人看上去都想在今天趕到阿黛爾去。因為天氣終於轉晴,也變暖和了,她又開啟了車窗讓溫和的陽光照進車內,讓人從過去幾個月的寒風瀝雨中一下就舒展放鬆開了,這樣的天氣更像是一月而非六月。
跟羅蘭通完電話後,梅根立即就打電話告訴媽媽現在暫時不搬過去了,要去克里縣待一兩週。交代好之後,她把自己原來公寓裡的傢俱全都搬到二手市場上賣掉了,不過留下了父親在她三十歲生日時送給她的紅沙發和那張古董桌。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存放在母親的車庫裡,不過回到都柏林找到合適的住處後就會搬走的。
梅根現在所擁有的就是一個裝著衣服的手提箱,和一個裝著鞋子和筆記型電腦的盒子。她告訴自己定要向極簡抽象派學習,雖然自己一無所有,但此刻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解脫,同時還想到了前方那種未知的刺激和只顧風雨兼程的興奮。不過梅根現在除了去拿那所房子的鑰匙和房契之外,對於自己要到克里去具體幹什麼還是毫無頭緒。
車子又開始移動起來,「下一站大藍門賓館」。梅根低聲咕噥著,矯揉造作式的愛爾蘭賓館的典型裝修風格,也許為了討美國遊客的歡心。女主人也許叫梅雷亞德或是凱瑟琳之類的,她可能跟你聊天氣,詢問你是否要來份全愛爾蘭式的早餐。呃,梅根只能暫時忍耐。
***
大藍門賓館的門並不是藍色的,而是紅色,房子白色外牆上還用裝著天竺葵的籃子裝飾著。梅根按了按門鈴。
裡面沒有人應答,梅根又按了一下門鈴,然後輕輕地推開了門,實木裝飾的大廳冷冷清清。她惦著腳尖走了進去,小心地把手提箱放在地板上。
「有人在嗎?」她的嗓音迴盪在寬闊的樓梯間。站在大廳裡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油炸香腸和燃燒煤炭的味道,這讓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待在這裡的時光。不過之後她再也沒有住過這種賓館,因為每當出去度假,首選都是那些高檔的精品spa酒店,她腦子裡迅速閃過住在那種酒店裡的情形:舒舒服服地泡在陽光下的游泳池裡。但她立馬回過神來。她應該活在當下,而不是嚮往那種穩定工作和公費報銷才能支撐的慵懶穩定的日子。
一扇門突然開啟了,一個纖瘦的女人走了出來。她的一頭金髮紮成馬尾辮,穿著一條緊身牛仔褲和橙色的t恤。「你好,真是不好意思,我剛才在外面洗衣服,所以沒有聽見你。」她講話時把字母r和l重讀,很明顯的東歐口音。「你有預訂房間嗎?」她邊說著話邊用那雙淡藍色的眼睛上下打量梅根。
梅根笑著點了點頭:「嗯,我也是剛進來,我訂了週末的單人間」。
這個女人向梅根伸出手說:「非常歡迎,我叫貝亞特」。
「你好,我叫梅根。不過,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為什麼把這個地方叫作大藍門啊?門明明是紅色的啊。」
貝亞特聳了聳肩說:「旁邊的五金店是藍色的,所以我們就叫大藍門,因為大部分人都知道那個五金店。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
「那好,我帶你去你的房間吧。」她快速上了樓,又拐到一個走廊裡,梅根穿著高跟鞋吃力地跟在後面,然後貝亞特開啟了一間房的門說:「這就是你的房間,鑰匙就在門上。早餐供應時間是早上八點到十點,希望你喜歡。」
梅根大口喘著氣,「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不過你能告訴我這附近還有什麼可以吃東西的地方嗎?」
貝亞特站在門口給梅根推薦道:「摩里根酒館,在馬哈利斯。裡面除了酒之外,還有很多好吃的東西,我晚上會和伯里斯去那裡,如果你今天晚上沒事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去」
「伯里斯?是你丈夫嗎?」
貝亞特氣哼哼地看著梅根:「你認為我會嫁給一個俄國佬?使喚一下他倒是不錯,但要我嫁給他是不可能的。」
梅根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啊,這樣啊,我明白了……」
「那你晚上要一起去嗎?」
「為什麼不呢?我很想去轉轉,謝謝你的邀請。」
「好,晚上七點樓下見。你一定會喜歡那裡的食物的,他們做的魚很不錯哦。」貝亞特說完就梆的一聲關上房門匆匆離開了。
梅根把行李放在一把椅子上,環顧了一下這間佈置簡單的房間:一張雙人床,一床彩色的被子和幾個靠墊,一個床頭櫃,兩把單椅和窗邊的一把軟墊座椅,不過從窗邊一眼就可以望到海灣;房間裡所有得傢俱都被漆成了讓人不安的慘白色,就連地板都是淡色系的北歐風格。雖然一切看上去十分質樸,但卻很寧靜。
由於時間不多,梅根在經過特拉利時特地去了律師辦公室,一個看上去很機靈的接待員給了她一個信封,裡面是羅蘭律師給他的東西,寫道:「這裡是鑰匙和房契,一切都按照我的安排進行。」
梅根從自己的手提包裡扒拉出信封,然後取出那張房契。看到在「克里郡」的那所房子的主人寫的是她的名字,讓她著實感到振奮。雖然那串鑰匙已經鏽跡斑斑,但她還是忍不住想:「以後這就是我的房子了,」並把它們都塞進自己短褲的兜裡。梅根還特意把腳上一直穿的拖鞋換成了一雙運動鞋,身上套了一件運動衫,看來她迫不及待要去接手屬於自己的那棟房子了。
***
房子看起來和上次來時沒什麼兩樣。梅根跳下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然後翻過破爛的圍欄進入院子裡面。站在那裡,她眯起眼睛看著午後陽光下的山峰,聽著附近小溪潺潺的流水聲,空氣中還有一絲鹹鹹的海水味道。屋外的美景吸引了梅根,索性她就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很滿足地深深呼了一口氣,享受著午後陽光照在臉上,帶給她的靜謐;現在的一切感受都像是人生中的最後時刻,是那麼安靜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