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孔映在激烈的親吻中喘息著提議。
成熟的男女,懂得如何直奔主題,不會去浪費不該浪費的時間。
一路沉默,一直到了nosa頂層的走廊,姜廷東才終於忍不住,一把將她壓在牆上。
兩人吻得難捨難分,孔映伸出一隻手去按房門密碼。
突然,姜廷東的腦中閃過孔映與溫沉親吻的景象。
他是否卑鄙,奪走了她的記憶,倘若她還記得,她此時會在溫沉身邊,幸福而滿足。而不是在自己這種企圖用不負責任的歡愉,來擺脫幾秒失去心上人痛苦的人的身邊。
姜廷東停了下來。
孔映有些錯愕,問:「怎麼了?」
「今天還是算了,回去吧。」
突然,孔映公寓的門被人從裡面開啟了。
「學姐,你可算回來了!」
這個聲音嚇了兩人一跳,孔映愣了半晌,才意識到原來今天是阮沁回國的日子。
更受驚嚇的是阮沁,誰叫她一開啟房門,就看到孔映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糾纏在一起呢。
她呆立了片刻,目光機械地掃過眼前的二人,孔映的口紅早就花了,上衣的領口凌亂地敞著,正常人都想得到兩個人剛才在外面做什麼。
姜廷東伸手幫孔映擦了擦逸出唇邊的口紅:「走了,好好休息。」
「我……是不是耽誤你們倆的事了?」還在震驚中沒有反應過來的阮沁試圖向孔映求證。
「嘁!」雖然有些掃興,但孔映倒是沒太在意,她理了理衣領,閃過阮沁走進公寓,一陣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做消夜了?」
「啊……嗯!」阮沁這才想起來,「看這麼晚了你還不回來,怕你回來的時候會餓,就簡單做了點。要吃嗎學姐?」
「在醫院吃過了,不吃了。」孔映將皮包丟到沙發,進了衛生間,阮沁也不死心跟了進來,孔映透過鏡子看著欲言又止的她,嘆了口氣,「說吧,什麼事?」
「就是有點擔心你。」
「擔心我?」
「嗯,你才結束療養,就和剛認識的男人這樣,我怕你……」
孔映出了事故後在美國療養的這一年間,阮沁常常去探望她,她知道孔映失去了部分記憶,性情也和從前完全不同了,所以她覺得孔映並不適合在這時候談戀愛,畢竟戀愛會讓人情緒波動很大,對她的恢復沒有好處。
「阮沁。」
「啊。」
「你知道的吧?我不是從前的我了。無論你接不接受,我現在是這樣了。」
「我知道,可是隻要再努力一點的話,說不定……」阮沁擔心的是,孔映從來不會為變成以前的樣子而努力。
「我和他,都不是相信愛情的人,只是及時行樂罷了。不然,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招惹他?因為他知道把握分寸,永遠不會用情,這樣最好,讓彼此容易抽身。」
從在交警大隊的第一次見面孔映就知道,姜廷東有著一顆被隔離得很好的心,是誰都進不去的。
而此時她需要的,也正是這樣一段無名無實、沒有束縛的感情。
檀香花園別墅區的其中一棟裡,沈婉正在收拾碗筷,她本來是給孔映準備了相當豐盛的一桌晚餐,可孔映到底是沒回來。
說到底,這棟別墅本是屬於孔映外公秦正的,秦正是寶和醫院的前任院長,醫術高超、聲名顯赫,在學術界極有威望,甚至曾被認為是拉斯克獎的有力候選人。秦幼悠作為其獨女,女承父業,以優異成績考入國內最著名的醫學院,最終成為一名婦產科醫生。就在大家以為這位眾星捧月的大小姐最終會步上望族聯姻的路時,她卻愛上了醫學院的同窗、一窮二白的孔武,並以極快的速度完了婚。
可想而知,他們的婚事曾遭到了秦正的激烈反對,甚至一度鬧到了要斷絕父女關係的地步。但隨著孔映的降生,這件事最終到底是慢慢過去了。
一直到一年前,秦幼悠車禍身亡,孔映也在那場事故中受了刺激,不得不前往美國療養。
孔武向沈婉擺了擺手:「別忙活了,等明早小林來了,讓她收拾吧。」
小林是孔家的保姆,負責打理家務,每天清晨過來夜晚才走,她已在孔家做了許多年,也算是看著孔映長大的。
沈婉擦了擦手,坐到孔武旁邊,有些擔憂地說:「你說,小映是不是打算以後都不回來了?」
沈婉是寶和醫院有名的美女醫生,明明快50歲的人,保養得卻像三十出頭。她中年喪夫後一直沒有再嫁,直到遇見孔武。
「出事之後她性子變了很多,由她去吧,只要不幹出格的事,我也懶得管她。」
「可是我怕……」
「你怕什麼?」
「你就不擔心那件事被她……」沈婉欲言又止,「她畢竟也是當事人啊!雖說現在她很多事都記不起來了,但誰又能保證以後……」
孔武的眼神一下變得陰鷙:「告訴你多少遍了,以後不許再提那件事!事情已經過去了,今後她就在寶和踏踏實實上班,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她能鬧出什麼事。」
沈婉見孔武不悅,馬上話鋒一轉:「老公,那你看……小映也不小了,個人問題也得提上日程來。天天這麼在醫院轉悠,現在又是這麼個性子,怕是不好交男朋友呀。」
孔武點點頭:「我最近也在琢磨這個事,也是時候讓她安定下來了。你有人選?」
「我看溫沉就不錯啊,那孩子性子沉穩,醫術了得,以後肯定大有作為。」
「大外科的溫沉?」
「對啊,出事之前,醫院不都在傳他和小映在秘密戀愛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這次小映回來,和溫沉看起來就像是普通朋友,所以我也拿不準。」
「胡鬧!」孔武一聲呵斥,嚇到了沈婉。
「怎麼了這是?」
「溫沉怎麼能配得上我們小映?醫院裡那些風言風語別人傳傳也就算了,你竟然也跟著上心!」
沈婉不知道孔武這股火氣由何而來,但看他那憤怒的表情,是萬萬不敢說下去了,只得媚然一笑:「你看,你還發起脾氣來了,我不就是隨口一說嗎?我們小映當然值得最好的人。」
沈婉嘴上說著,心裡卻打起鼓來。
顏晰主演的首部電影《無處可逃》的首映禮,如期舉行。
孔映收到了邀請函,在放映廳的正中間,視角極好。其實她不太記得上一次這麼安安穩穩地坐在電影院裡是什麼時候了,好像自從那場事故後,她就不曾看過電影了。
孔映來的時候,整個放映廳已經被坐得滿滿當當,只有她身邊的位置一直空著。她將身體陷在柔軟的座椅裡,陰暗的燈光晃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昨晚寶和醫院急診科收治了一名雙手被機器攪爛的工傷病人,是從附近的小城市轉院過來的,眼看著雙手要保不住,情況十分危急。孔映從睡夢中被叫醒,一路以七十邁的速度開車趕到醫院去做手術,等手術結束,都已經早上五點了。
身為院長獨女,寶和醫院繼承人,她不必值夜班,孔武就沒有給她分私人休息室。她手術結束後懶得再折騰回家一趟,就窩在溫沉的休息室睡了三個小時,導致溫沉一早來上班,看到自己的床上莫名出現一個人,嚇了一跳。
大概是太累了,孔映連被子都沒蓋,就裹著白大褂整個人倒在那裡。溫沉看著心疼,從櫃子裡抱出被子給她蓋,結果蓋到一半,人就醒了。
「幾點了?」
「八點多了,再睡會兒吧。」溫沉坐在床邊,手自然而然地去撥她睡得有些散亂的劉海兒,「怎麼睡這兒了?有手術嗎?」
孔映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雙手粉碎性骨折,碎得太厲害,上個醫院要截肢,患者家屬不同意,所以昨晚轉過來了。」
她早先已經自行拆了三角巾,最近陸陸續續地在接手手術了,還好肩膀恢復得不錯,不然她可不會輕易放過姜廷東。
「怎麼樣?」
「保住了。」
不鹹不淡的三個字說得像「天氣不錯」一樣風輕雲淡,但孔映累得通紅的雙眼卻騙不了溫沉。她從不會強調自己有多辛苦,只會拼盡全力去做,這點溫沉再清楚不過,卻也再心疼不過。
孔映回頭想想,患者的手的確碎得太厲害了,別的醫生得出截肢的結論不無道理。但她深知失去雙手會對一個人的生活產生多沉重的打擊,於是她就那麼弓著腰,整整七個小時,一點一點把斷裂的神經縫合起來,又一片一片拼著碎到不能再碎的骨頭。
或許她的性格在那場慘烈的事故中徹底改變了,但她對患者的責任感,是永遠不會變的。
「感謝各位參加今天電影《無處可逃》的首映式,現在儀式正式開始。」
主持人甜美的聲音將孔映拉回了當下。
這部電影是在顏晰受傷前拍攝完成的,也是一部投資商們非常看好的影片。只可惜顏晰如今在病中無法出席,首映式的流程便一再簡化,最終只變成了一個簡短的釋出會和電影播放了。
導演和幾位主演們聊完拍攝心得,燈光很快全暗。
電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孔映身邊一直空著的位置上終於來了人。室內很暗,她的注意力也都在電影上,沒看清來人的臉。
電影講述的是一個失憶的男人,為了找回記憶,跋山涉水,最終發現自己失去的記憶充滿絕望與痛苦,跳海自殺的故事。
作為同樣被失憶困擾折磨的人,這樣的題材何其震撼。
她突然想起那句話:如果你的記憶只有苦痛,你還想要回它們嗎?
臨近結尾的時候,唯一提供光源的大銀幕突然黑了。
過了幾秒,她只聽身後有人小聲問:「是不是停電了?」
她心中一緊,手卻不自主地開始顫抖,她怕黑,從小就怕黑。
孔映勉強抑制著自己漸變急促的呼吸,左耳突然被鄰座塞進來一隻耳機,她條件反射地一躲,耳機中傳出的旋律卻一瞬間結束了她的驚恐。
「別怕。」
聲音有點熟悉,她轉過頭去,在手機螢幕微弱的光下,她看到了姜廷東的側臉。
「你……」
「噓,聽著。」
這首歌沒有歌詞,從頭到尾只是呢呢喃喃地哼。孔映覺得有些驚奇,她明明沒聽過這首歌,但此時卻在旋律中異常安心。她嘗試過各種克服黑暗恐懼症的方法,竟沒有這首歌十分之一來得有效。
這首歌是在孔映還小的時候,每每感到害怕,秦幼悠就會為她哼唱的一首歌。當然,她不記得了,但儲存著她記憶的姜廷東,仍記得清清楚楚。
觀眾們慢慢躁動起來,有的人開啟手機閃光燈開始往外走,很快,也有工作人員提著應急燈來引導觀眾退場。但姜廷東陪孔映靜靜地坐著,坐到最後放映廳裡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歌曲播完的時候,電也來了。
銀幕上,結尾繼續播放著。
顏晰飾演的男主角絕望地回頭,看了這個世界最後一眼,然後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大海深處。
螢幕上出現了顏晰飾演的男主角的遺書,那上面只有一句話——
願來生了無記憶。
燈終於亮起來了。
姜廷東的臉也亮起來了:「好久不見。」
上一次兩人見面,還是被阮沁撞破那次。轉眼都已經過了幾個星期了,即便是就住在隔壁,兩人都沒有碰過面。
「你知道我怕黑?」孔映的聲音沙沙的,裡頭似乎有些戒備。
從小到大,每次怕黑的時候她都將心情隱藏得很好,這件事連孔武都不知道。
姜廷東迴避了問題,只是問:「喜歡那首歌?」
「很有效,謝謝。」
比起孔映丟失的那些幸福來說,這一點安全感算不得什麼。姜廷東看得到她的記憶,所以這點事,他還是能為她做的。
「如果有個人擁有你丟失的回憶,你打算怎麼樣?」
孔映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若真有人能看到她的記憶,她大概連高興都來不及。就像電影裡那個男人一樣,她就算翻山越嶺,也一定要找到那個人。
「我會找到他,然後問他,我丟失的那些記憶裡面到底有什麼?我又為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即便記憶裡盡是殘酷,她也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