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映是在翻身的時候,被手指的傷口痛醒的。
她疲倦地從被窩裡爬起來,這才發現左手食指劃傷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弄的,傷口又深又長,幾乎橫著貫穿了整個手指,一跳一跳地疼著。
阮沁正在廚房裡吃早餐,見一身深藍色絲綢睡衣的孔映從臥室裡晃出來,馬上打招呼:「學姐,過來吃點吧,我剛烤的麵包,新鮮出爐的。」
孔映在餐桌前坐下,思考了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才問:「我昨天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明明記得昨晚在姜廷東家過夜了,可是為什麼醒來是在自己家的床上,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阮沁忙活著將麵包切片:「不知道啊,我昨晚睡的時候你還沒回來,怎麼了?」
孔映揉了揉太陽穴:「沒事,可能我昨晚喝多了,不太記得了。」
雖然這麼說,但在party上她只喝了幾杯紅酒,到姜廷東家的時候還是很清醒的,就連之後的事也記得清清楚楚……可結束後怎麼突然斷片了?
孔映咬了一口麵包:「新公司怎麼樣?你上班有一段時間了吧?我也沒顧得上問。」
「挺好的,就是辛苦了點,我們社長是個工作狂,我在他手下的秘書室做事,自然也要跟著忙。」
孔映在斯坦福讀醫學博士的時候,阮沁在同校讀本科。孔映還記得大約是2005年的事,那會兒阮沁剛和前男友分手,大半夜在空無一人的街上邊走邊哭,孔映開車路過,怕她出事,就停車問她家在哪兒,要不要送她回家。
從此阮沁就纏上了孔映,還住進了孔映在加州的海景洋房,一開始還是交房租的,後來孔映被她的廚藝和家務能力征服,乾脆連房租也不收她的了。
不過說是學姐,但因為孔映14歲就讀本科,20歲就博士畢業,所以阮沁不過比她小了一歲而已。
「哦,對了,早上我收信的時候,有一封是給你的。不過這信有點奇怪,連郵票都沒有,好像是被人直接塞進信箱的。」阮沁拿過一個信封遞給孔映,寄件人的地方寫著「阿曼達」。
阿曼達?孔映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
「學姐,今天你應該不用去醫院吧?好不容易有個休息日,我們去逛街吧?」
「哦,可以啊。」孔映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一邊撕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六個大字——
離姜廷東遠點!
孔映瞳孔裡流轉的水波瞬間凝固了。
字不知道是用什麼寫的,猩紅猩紅的,是讓人無法忽略的刺眼。
她將紙捏起,湊近輕聞了一下,微微皺了眉。
字跡雖已凝固變色,但這股血腥味是騙不了人的,更何況,她對人血再熟悉不過。
阮沁見孔映臉色不好,便湊過來看,幾個血紅的漢字突然躍入眼簾,嚇得她也變了臉色。
阮沁問得小心翼翼:「學姐,這是……」
「吃飯吧。」孔映淡然地撕了那張紙,丟進廚房垃圾桶,重新拿起了咖啡杯。
「那個……不會是真血吧?」
「惡作劇罷了,醫院那麼忙,總有一兩個對我不滿意的病人。」
「那……要不要報警啊?他們都知道你住在哪兒了,萬一下次直接找上門來怎麼辦?」
阮沁心裡冒出了無數個問號,這「血書」到底是什麼意思?姜廷東,又是誰?
「學姐,你知道如果有事,是可以和我說的對吧?雖然這樣聽起來我很多事,但你畢竟還在康復期……」
自從孔映車禍後患上ptsd,阮沁就想盡辦法守護在她身邊。前腳剛得知孔映出院回國,後腳她就辭掉了她在加州那份令人豔羨的工作,跟著回來了。
她不能放任孔映不管,她一定要在一旁看著她才放心。
但她不知道,孔映其實心裡有數,只是不想說破。她昨夜剛在姜廷東家停留,今早這份「血書」就送到了她家門口,除了徐懷莎,還能有誰?
孔映舉起左手,看著細長的傷口,若有所思。
mg娛樂在籌備顏晰的新專輯,這是他傷後復出很重要的一步,社長欽點姜廷東為總製作人。
姜廷東照常泡錄音室,敬業的程度與平時並無二致,可顏晰還是看出了他的不尋常。
「出什麼事了嗎?怎麼看你有點恍惚?」
姜廷東很少這樣,他是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的男人,平日裡的情緒他很少會帶到公司來,況且,他平日裡也少有情緒。
「沒事,大概是昨晚沒休息好。」姜廷東摸了摸下巴,這些天太忙了,連鬍子都來不及刮。
「昨晚?我看你這一週都沒怎麼好好休息吧。」
為了顏晰這張新專輯,幾乎全mg的員工都跟著加起了班,更何況身為總製作人的姜廷東。
顏晰狡黠地眯起了眼睛:「對了,你和孔醫生,怎麼樣了?」
一聽孔映的名字,姜廷東總算有了些反應。
姜廷東自己也有些意外。
那晚,兩個人明明愉快地度過了,可姜廷東早上醒來時,發現孔映並沒有留下過夜。他去摸身邊的被子,早就涼透了。
她大概是一等他睡著,就走了。
事情已經過去一個星期,孔映那邊就像冰凍了一樣,連一條微信都沒發來,姜廷東倒是發過一次,可對方毫無回應。
曾有幾次,他看到她公寓的燈亮著,不由自主地想敲門,但最終還是作罷了。
這樣的關係,他本應該感到輕鬆才是,可心裡這股莫名的焦躁又是從何而來呢?
「你沒事吧?」顏晰的手在陷入沉思的姜廷東面前晃了晃,「我明天中午約了孔醫生吃午餐,你要不要一起來?」
姜廷東皺眉:「你約她做什麼?」
「不會吧?這就吃醋了?」
姜廷東一臉不耐煩地看著顏晰,後者見他不悅,趕忙解釋:「你別誤會,我可沒什麼企圖,只是我住院的時候她把我照顧得很好,想正式請她吃頓飯謝謝她。怎麼樣,一起去吧?」
「不去。」
「這麼好的機會,你確定不去?」
「明天我要去警局,林泰的案子有進展了,到時候林泰母親也會來。事情已經出了這麼久了,瞞不住了。」
顏晰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我得一起去。」
「你不能去。」
「我為什麼不能去?」
「因為我一個人處理就夠了。」
「這不是需要幾個人處理的問題!林泰是我的助理更是我的朋友!無論如何,我明天也要過去!」
「我說了不用你去!」
「你怎麼這麼冷血?你和徐懷莎分手了以後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你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
徐懷莎是禁忌,顏晰剛說出口就後悔了。
姜廷東的臉色很難看,他強壓著心中的煩躁:「你去了,如果記者也跟去了怎麼辦?要把警局變成新聞釋出會現場嗎?林泰媽媽怎麼接受得了?」
顏晰被姜廷東堵得半晌說不出話。
是啊,身為公眾人物,哪兒是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呢?即便林泰已去世多日,他連三兩句安慰的話語都不能送到林泰媽媽耳邊。他氣這樣身不由己的自己,卻把火撒到了姜廷東身上。
時針已經指向夜晚十一點,兩人都是滿身的疲憊,沉重的話題令室內的氣氛更加凝滯。
「是我口不擇言了,明明你也很難過的,我不該把氣撒到你身上。」顏晰向姜廷東道歉,姜廷東那冷靜的性格有時候會讓顏晰忘了他也是有心的,他不表現出來,不代表他不會痛。
「回家吧。明天有什麼情況,我會及時通知你的。」姜廷東拍了拍顏晰的肩膀,走出了錄音室。
顏晰望著姜廷東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溫醫生,好久不見啊!還以為你忘了我們呢!」溫沉下班後順路去醫院附近的韓式居酒屋叫外賣回去,他以前經常光顧這家店,服務生小妹對他很是熟識。
溫沉歉意地笑笑:「最近太忙,淨是在醫院食堂吃飯了。」
「是和女朋友約好了嗎?她已經先過來了,在裡面坐著呢。」
溫沉疑惑了一下,這時候主廚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對他說:「好久沒見你和孔醫生了,今天是什麼好日子,你們前後腳就都來了。」
「是啊,我們還擔心你們是不是分手了呢,還好還好。」小妹偷笑,「好啦,你快去裡面坐吧。還是那老三樣對吧?馬上就做好。」
「好,謝謝了。」
溫沉一步一步地往裡面的格子間走,記憶卻洶湧而來。他本以為沒人知道他和孔映的過去的,可剛才聽了小妹和主廚的話,他才發現他們的愛情也曾有過見證者。
這家店,是他和孔映交往的時候,最常來的一家居酒屋。其實算起來,他們大概交往了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裡,那是他人生最快樂的回憶。
初見孔映,是兩年前的院方大會,那時候還在世的秦院長,在會上向大家介紹了孔映。
骨科被劃分在大外科下,溫沉作為大外科主任,是孔映的頂頭上司,兩人經常在一起會診,甚至有時會一起上手術。隨著時間的流逝,溫沉慢慢發現,孔映並非徒有其表的富二代,她精湛的醫術,和對這門科學的專注,都非常人所及。
等溫沉察覺到自己內心的變化的時候,已經太晚太晚了。
醫院內部人際關係複雜,他們一直都只是秘密戀愛。
在遇見孔映之前,溫沉一直只是平淡地活著,遇見孔映之後,他才知道原來生命裡還可以有這麼多精彩的事情發生。
然而或許是上天嫉妒他的幸福,終止符總是來得措手不及。
一年前,孔映和秦院長出了車禍。秦院長當場死亡,孔映重傷昏迷。
溫沉瘋了一樣守在她身邊,可等她真正醒了,她卻將他忘了。
孔映只記得他叫溫沉,是醫院的同事,卻不再記得那些甜蜜的點滴,兩人曾經是怎樣親密。
從此,他們的愛情只剩他一人祭奠。
他不知道這一年來自己是怎麼過來的,大概只有瘋狂工作能減輕一些他的思念。他擔憂遠在海外的孔映的身體,又覺得被遺忘的自己根本沒有資格擔憂。他在痛苦的夾縫中一天一天地過著,雖生猶死,直到孔映回來,又出現在他面前。
「溫沉?」
溫沉下意識地抬頭。
原來不知不覺,他已經走到了孔映所在的格子間門口。
「你怎麼來了?」
她的笑裡帶著些許驚訝,溫沉忍得辛苦,以至於每次見到她的臉,都恨不能告訴她真相。
「這家店的東西很好吃,我們以前也常來的。」溫沉換上淡淡的微笑。
「是嗎?怪不得剛才服務生說好久不見我了呢,是我忘了。」孔映招呼溫沉,「還站著幹嗎,過來一起吃吧。」
雖然在同一家醫院工作,但溫沉最近並不常常見到孔映,於是問:「最近身體怎麼樣?」
他指的是孔映的ptsd。
「我前陣子把藥停了,除了最近有一次記憶斷層之外,其他都還好,沒發瘋。」
溫沉知道孔映最後一句話是嘲諷她自己的,於是只是問:「沒關係嗎?」
「怎麼會沒關係,我在美國的主治醫要是知道,怕是要氣死了。」
溫沉笑道:「我作為醫生,還真是不想收治你這樣的病人,一點都不聽話。」
兩人正說著,小妹正好過來上菜,她一臉羨慕地看著兩人,笑嘻嘻道:「溫醫生,孔醫生,看到你們這個樣子真是懷念啊。」
「看來我們兩個以前真的經常來這裡吃飯啊。」孔映道。
「嗯,每週都要來幾次的,你很喜歡這裡的烤肉飯。」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這樣的氛圍令溫沉有種錯覺,那就是從前的孔映回來了,他們還在一起。
「記憶,一點都沒有恢復嗎?」
「有時候走到一些地方,會有既視感,但也僅僅是那些了。」
「那你對這裡……」
孔映對這家居酒屋是有些熟悉的,不然她今天路過,也不會不由自主地走進來。她很確信對這裡自己少了許多重要的記憶,但卻無從尋起。
「我想聽聽我的事。在我記不得的那些事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孔映恰巧問到了溫沉最熟知的事情。
溫沉開了口,便再也停不下了。
她最喜歡的電影,最崇拜的歌星,最討厭的冰激凌口味,那些孔映記得或不記得的,溫沉全部都知道。
他將孔映的點點滴滴娓娓道來,說到動情的地方眼角甚至會笑出紋路,那是平日裡孔映鮮見的表情。
孔映喝了許多,有些醉了,她眯著眼睛看溫沉,突然覺得眼前的男人很熟悉,而且不只是朋友間的熟悉感。
店裡的燈光有些刺眼,所有的物體在她眼中模糊成了一片,恍惚中,她看到溫沉的眼中似乎有淚光。
「哎,你怎麼還哭了?」
溫沉眨了眨眼睛:「大概……是今天的小菜太辣了吧。」
「根本不辣啊。」孔映歪著頭,「有什麼事和我說啊,我們不是朋友嗎?」
溫沉苦笑:「我說出來大概你不會相信吧,我……失戀了。」
「失戀了?你有女朋友的?我怎麼不知道?」
「是有過,只是現在,愛不到了。」
他盡全力愛了,但他愛不到了。
姜廷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按下孔映家的門鈴。大概是他上來的時候,看到孔映家裡的燈亮著。而這次,他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作罷了。
然而前一秒按下門鈴,後一秒他就後悔了。
時間已經很晚,他不想打擾到她休息,更何況,他不確定自己想要說些什麼。
正當他躊躇著是否要離開的時候,門開了。
開門的人不是孔映,是上次那個撞破他們親吻的小姑娘。
「你是?」阮沁眨著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來人。
姜廷東微微點頭:「你好,孔映在家嗎?」
「她還沒回來。」阮沁看他眼熟,仔細回憶了一下,「你是……」
「姜廷東,我住隔壁,我們見過。」
「哦,記起來了,你是學姐的……朋友。」
阮沁的這句「朋友」,叫得可謂意味深長。畢竟在她的人生認知裡,沒那麼多朋友可以舌吻到那種程度。
「我是阮沁,是孔映的學妹兼室友。」阮沁歪了一下頭,「等等,你說你叫什麼?」
「姜廷東。」
「生薑的姜,朝廷的廷,東方的東?」
「是我。」
「所以……你是血書上的那個人?」
「血書?」姜廷東蹙眉。
「你稍等一下,我有東西給你看。」
阮沁衝進房間將那封血書拿了出來,這是她趁孔映不注意從垃圾桶裡一片片翻出來又重新粘好的。她當時就想著,以後萬一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這血書也算是個證據啊。
「這上面的名字,是你吧?」
血紅的字映入了姜廷東的眼簾,像小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激起無數漣漪,一層層向外擴散。
「誰寫的?」姜廷東的聲音冷得令人打戰。
「我們也不知道,你知道會是誰寫的嗎?寫這種恐怖的東西過來實在太過分了!」
論起有動機的人的話,徐懷莎勉強算一個,但以姜廷東對她的瞭解,她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還是說,孔映是在因為這封血書才不和他聯絡的?
還未等姜廷東回答,阮沁突然看向他身後,瞪圓了眼睛:「學姐?」
姜廷東轉頭,他首先看到的是溫沉,而後目光又轉向他攔腰抱著的孔映身上。
後者明顯喝多了,整個人都靠在溫沉懷裡,一點意識也沒有。
阮沁趕忙收起血書,上前去接孔映,卻被姜廷東搶了先。他一把將孔映抱起,直接進了孔映的公寓。
「你是孔映的學妹吧?」溫沉問阮沁。
「對,我是阮沁,你是?」
今天真是奇怪,陌生男人接二連三上門。
「我是溫沉,孔映的同事。今晚她喝太多了,麻煩你照顧她了。」
阮沁接過溫沉手上孔映的手提包,點點頭:「嗯,放心吧。」
溫沉隱約有些不安:「剛才那個人是……孔映的男朋友?」
那個男人他在醫院見過,上次就是和孔映在一起。
阮沁可不想攪進八卦的旋渦,趕緊擺擺手:「這個……我也不知道啦,但他是我們的鄰居,就住隔壁。那個……溫先生,你快回去吧,都這麼晚了。」
送走了溫沉,阮沁回到公寓,見孔映已被姜廷東安置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便提出要煮點解酒湯給孔映。
「我來吧,她喜歡用熱巧克力解酒。」
阮沁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像個超大瓦數的電燈泡。但她又不放心兩人單獨相處,萬一姜廷東趁著孔映醉酒的時候佔便宜,她可不知道怎麼向孔映交代。
兩人正說著話,孔映悠悠轉醒。
「醒了?」姜廷東將熱巧克力端到她面前,「喝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