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洗手間裡,我對著鏡子補哭花了的妝,莎莎在旁邊陪著我。
一整面牆都是鏡子,宛如平靜的水面,明亮,光可鑑人,裡面映著兩張臉,朗月般明麗的莎莎,和淡如茉莉的我。
假如有一世,我必須要當花,那我願意成為茉莉。
又小又白的花朵,冰肌玉骨一般,隱在碧綠的葉子裡,淡雅貞潔,不為人所注目,卻喜愛著陽光,有著漫漫的花期,源源不絕的開著花,由初夏至晚秋,始終釋放出最清芬久遠的磬香。
最平淡無奇,卻最清香,最雋永,因此最不平凡。
據說茉莉的一種花語是「你是我的」,表示你屬於我。在做花的那一世,我想我會凝聚所有的力氣學會說這句話,然後,等到轉世再為人,我一定就有勇氣對我愛的人說:
「你是我的,我不會把你讓給別人,永遠也不。」
這一世,我不勇敢,做不到。
所以我退讓。
因為,他們兩個,都是我喜愛的人,我願意他們幸福。
我看著鏡子裡的莎莎,她也在看著我,目光在鏡中接上,我們相視一笑。
「陳玉,你現在女人味十足,你知不知道?」她說道。
「說明我老了,會裝腔作勢了。」我自嘲。
我沒有說假話,其實我喜歡原來的那個自己,健康,紅潤,朝氣蓬勃,而不是現在的自己,有點蒼白,有點小資,會隱藏心事。
莎莎白我一眼,又說著:「剛才有人一直纏著我打聽你,就是那個被你弄得很尷尬的男生,」我想了起來,大約就是那個說我原來很健康的東霖的同學。
「最後還是東霖給我解了圍,他讓我陪他去買菸,他煙抽完了。」說到後面,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的心動了一下,東霖給她解圍,是因為我嗎?我被其他男人盯上,他還是在意的,是吧。但這好像也很正常,那個男人都不願意自己的女人被別人覬覦,畢竟,我和他仍然是那種關係。
「我對東霖說了對不起,我說,我為我媽媽當年的行為道歉,請他原諒。」她的眼神迷濛了起來,「不過我說我不原諒他,因為他真的就放棄了我。」她的聲音裡有了點悲傷。
洗手間裡很安靜,我問:「東霖怎麼說?」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我。」
我知道她還沒說完。
「我告訴東霖我現在一無所有了,我問他願不願意養我,」她抓著我的胳膊,「陳玉,我是不是很大膽?」
我只覺得全身僵硬,手指冰冷,鏡子裡的我面如死灰,兩眼呆滯,那一抹剛塗上去的唇彩,就像心底的一道血痕。這一刻,我在心裡準備了無數次,可還是受了傷。
莎莎搖著我:「陳玉,你說話啊,我是不是很大膽?」
我用力的牽著嘴角:「是,你很大膽。」
「我不想浪費時間,我們已經耽誤那麼久了,你說我做的對嗎?」
我又對她笑一下:「對。東霖答應你了嗎?」心那樣緊張,緊張到無法呼吸。
「沒有,他說他有女朋友。但我不相信。」她頓一下,「就算他真的有,我也不會放棄。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那一刻,我問他願不願意養我的時候,我看見他眼裡放著光,他眼睛裡那會只有我,陳玉,你明白嗎?我在他的眼睛裡,只看見了我。東霖還在愛著我,我感覺到了。」她的眼睛有點溼潤,但卻像有小小的火苗在裡面燃燒,彷彿再大的風雨,她也將無畏的抵禦。
我當然明白,我怎能不明白。莎莎看見的,就是我一直希冀的,但我卻從沒在東霖的眼裡看見過,他那樣的眼神,從來只對著莎莎,一次也沒有出現在我的身上過。
從洗手間出來,走廊裡,卻意外的遇見了莎莎剛才說的打聽我的人。
一見我和莎莎他就站住了,清爽的臉上,立刻帶了絲窘迫,目光有點躲閃的看向我。
我忍不住有點好笑,好像我沒把他怎麼著啊,不知他為什麼見了我就這付模樣。
莎莎也笑了起來,對我說著:「來我介紹一下,這是東霖的同學,林立偉。」然後又對著林立偉說,「她我就不用介紹了吧,你已經知道了。」
林立偉急忙點著頭,嘴裡說著:「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就一直看著我,雖然躲閃,卻有點興味盎然的樣子。
我頓時覺得有點尷尬,說了句:「你們聊,我先走一步。」就快步走開了。
這種男人,一看就是一張潔白的紙,我還是早點回避的好。
出了走廊,下意識的我就看向東霖他們的餐桌,卻看見東霖也在望著我,似乎他一直在等著我和莎莎的出現。
走廊出口離他們的餐桌不是很遠,我們對視了幾秒,依然是兩雙冷靜理智的眼睛,禮貌著,相敬如賓,卻彷彿隔著厚厚的玻璃,有透明的疏離,把兩個人隔在了兩個世界,我進不到他的心裡,他也不願開啟我的心門。
永遠的,隔著距離。
收回目光,我走向自己的餐桌。大廳裡鬧鬨鬨的,有喝多了幾口酒忍不住在大聲喧譁的,一張張年輕了的臉,似乎都重返了校園,相聚,總是讓人激動的。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竟然是東霖的號碼,我微微的有點吃驚,他很少給我打電話,平時都是我打給他。
扭頭看向他的方向,餐桌邊卻不見了他的人影,接起電話,我「喂」了一聲,眼睛四處找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