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霖變得很黏人,從年初一到年初四,他一直呆在我的公寓裡,中間只回了一趟自己的家,拿來了筆電和幾件換洗衣服,然後就幾乎不太願意出門了。
白天就窩在我的小書房裡,在自己的筆電上做一些設計,剩餘的工作就是接送我。商場的許多同事都已經知道我有了男朋友。兩人回到家以後,再一起做飯,都是我打下手,洗菜,去土豆皮,剝蒜;他切,再炒。
他喜歡火爆,煤氣總是開到最大值,把菜丟進去,「嗤啦」一聲亮響,人站的老遠,伸著長長的手臂抖著炒鍋,上上下下的顛。
我每次看著他的動作,眼裡都會露出小小的鄙夷,因為常有青菜葉子或者土豆絲被他顛出鍋外,但他還是樂此不彼。扭頭看見我不屑的眼神,他倒更來勁,有時就在炒鍋「嗤嗤啦啦」的響聲裡,突然伸過頭來,吻住我。
一手握著鍋柄,一手抓著鏟勺,就這樣,絲毫不理會鍋裡的菜已經開始粘鍋,只是貼住我唇,溫柔的吮抿。
窄小的廚房裡,油煙機「呼呼」的抽著風,鼻中都是火爆的煙火人間氣息,混雜著微微的一點焦糊味。睜開眼的時候,就看見他黑亮的眸子,在我臉的上方,離我只十公分的距離,裡面好似綻放著煙花,火星四濺的飛。
窗外時有「噼裡啪啦」的鞭炮聲。
這樣的戀愛滋味。
彷彿只有十八歲,彷彿是初戀。
我幾乎要忘記莎莎。忘了我們的甜蜜是和她的痛苦成正比例的。
我還是沒有提起勇氣給她打電話。東霖也不提她,想起莎莎,他大約還是會黯然。我知道在他的心裡,莎莎猶如一塊磬石,永遠佔據著一個角落,盤踞在他心臟的某處,永不會被遺落,不當心絆動的時候,就會牽起絲絲的疼痛。
連著幾日,他侵佔了我所有的剩餘時間,大約我也是這樣,所以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都不再想起旁人,只看見對方。
但不可能每日不分開。生命裡總還有其他重要的人。
初四的下午,東霖驅車回了老家,過年他還是要回家看望一下父母,他說初五的晚上回來,初六就和我一起去上海,機票他都定好了。
初七,二月十八號,就是早早的生日。
東霖終於不在身邊,三點我下班的時候,就獨自站在了街頭。
繁華的商業街上,來來去去的人潮,一間間店鋪裡,擠滿了結伴購物的年輕面孔。
我不能不記起莎莎,曾經她和我也在這條街上穿梭。
記得剛來a市的時候,坐在t大接新生的車裡,來自邊疆小城的我,初見這滿街的繁榮,只覺得目不暇接,感覺到了電影場景裡,也感覺到了異鄉。
遠離父母幾千里。
第一次離開,就那麼遠。
那時還沒認識到自己已是個離巢的鳥,從此就飛離了父母。許多年以後,才知道那時的別離父母,其實就是長大離家了。
到校沒幾天就是中秋節,很想親人,像回到了孩童時代。
想母親,想她溫暖的撫摸我的手。
雪梅和晴子的老家離得都不遠,提前一天都回了家,寢室裡就剩了我和莎莎。
午飯過後,莎莎拿了包也準備回本市的家,出門時她和我告別,我坐在床沿上問了她一聲:「晚上你不回來了吧?」
明知是廢話,她肯定會在家裡過夜。
莎莎當時站在門口,回頭看向我,我在逆光裡,和她目光對上,她「嗯」了一聲。
沒想到晚上熄燈的時候她卻回了宿舍。
那時我一個人躺在上鋪,寢室裡寂靜無聲,我兩眼看著帳頂,正在發呆。聽見有鑰匙開門的「嚓嚓」聲,把頭探出帳外,就見她推門進來,嘴裡還在喊著:「陳玉,來吃月餅。」
我從沒吃過那麼好吃的月餅。金黃色的餅皮,閃著鮮亮的光,幼滑甜香的蓮蓉,有著玉的色澤,似乎還帶著蓮子的清香,中間一枚小小的蛋黃,彷彿向日葵一般,被包在了心裡。
我直說好吃,她說:「這是今年產的湘蓮做的,是別人專門送給我外公的,外面買不到,肯定好吃。」
但前幾年我去上海過中秋,表姐從某個知名大酒店也訂購了這樣的月餅,每個價位都在三位數以上,卻再也沒吃出那時的味道。
中秋過後,第二天還是假期,她帶著我上街,那是我第一次領閱a市的繁華,就是在這條商業街上。
摸出手機,我站在街上撥通了莎莎的號碼,手機裡傳來有規律的「嘟—嘟」聲,沒有人接,說她暫時無法接聽。
我看著人潮,下午三點的太陽是雪亮的,有碎銀子一樣的光晃在我的眼裡,低下頭,我又撥電話,沒想到,通了。
不等她說話,我就叫她:「莎莎。」
「我在。」她輕聲回答,語調平淡,沒有一絲以前的熱絡,彷彿是涼涼的冰水,我的心溫驟然下降。
是不是我多心了?
頓了頓,我才又說:「還沒對你說過年好,也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們。要不要聚一下?」不由自主,說出的話就猶豫了,猛然發現,自己怕見她。
見面以後,還能偽裝成若無其事嗎?
那是真正的在欺瞞她,和以前的隱瞞是不同性質的。
如果說,最開始兩年的隱瞞是由於說不出口,之後的隱瞞又是為了讓她心無雜念的和東霖在一起的話,那麼,現在的欺瞞,卻是真正意義上的欺騙,是不可原諒,也是不可饒恕的。
那麼,有勇氣對她說,莎莎,東霖現在和我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