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和東霖啟程去上海。
這是第一次,他伴著我走出a市,也是第一次,他將以男朋友的身份出現在我的親人面前。第一次,誰承想,他要見的,就是他的親生兒子。
只是他會始終被矇在鼓裡。
造化弄人,是不是說的就是這種情況?我不知該作何感想。
我們原定的航班是上午九點起飛的,但是,卻被大霧耽擱了。a市被幾年不見的的濃霧籠罩了,早春陰霾的晨霧把一切的遮沒了,幾米外,人影就影影綽綽;公路上,車輛都在緩慢地爬行,交錯的很近,才隱約可見對面馳來的兩團模糊的光圈。
機場大廳裡,廣播一直在播報航班延誤的訊息,一直在說,暫時無法起飛,請耐心等候。
我給表姐打電話,讓她不要來接機了,我自己乘大巴去她家。
表姐卻說:「是早早非要來接你,他一大早就醒了,連飯都不好好吃,就鬧著要去機場。」
我心一澀,聲音就有點啞:「你讓他乖乖吃飯,飛機可能十二點以後才能起飛,登機前,我給你打電話,你再帶他出門。」
表姐答應了一聲,又接了一句:「你男朋友住的酒店我聯絡好了,就在我們家旁邊,是個網球高階會所附帶的賓館,可以吧?」
我說:「可以,只要方便,離的近。」
放下電話,看見東霖關切的眼神:「怎麼啦?晚一點見你表姐就這麼不開心?」他大約聽出了我那一瞬間稍稍啞了的聲音。
我立即牽起嘴角:「不是。」頓了下,還是望著他說,「早早一定要來接我,你見了他,要表現的好一點,我可是他最熱愛的小姨。」
東霖笑著摸了一下我的頭:「知道了。我已經在嫉妒那個小傢伙了!」
我上前一步,把臉貼到他胸口。他很高大,我的頭頂只到他下顎,伏在他懷裡,我全身被他包裹了。耳內傳來東霖有力的心臟跳動聲,一下下,洞穿著我的耳膜,卻彷彿鼓動在我的心裡。
我聽見那個身不由己的自己在說:「你不能嫉妒他!在我心裡,他和你一樣重要,要是你嫉妒他,我會不理你。」
東霖溫柔的用雙臂環著我,話語裡帶著一絲寵溺:「這還叫一樣重要嗎?明明是他比我重要。我瞭解了!我會努力討好那個小傢伙的!即使嫉妒,我也會藏在心裡,行了吧?」
我鼻子酸脹的難受,胸口也像被大霧瀰漫了一樣滯塞了,眼眶很熱,似乎要湧起潮水,但我告訴自己要忍住,一切還沒來臨,我怎麼就能這樣失控?那如果他們父子真正見了面,我還怎麼繼續演下去?
陳玉,我默默的叫著自己,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也是你自己植的業障,無論有多少難以言表的心酸,你都只能自己吞嚥。
我這樣告誡著自己!
下午兩點多,載著我和東霖的飛機降落在了浦東機場。
有一點微弱的太陽,在雲層裡若隱若現著,忽然有,又忽然沒有。依然有風,風鼓著翅膀,輕輕地吹。這是一個既不陽光也不陰霾的上海二月天,不會有人刻意去記這個平淡的日子,只有我,會牢牢銘記這個平凡的普通日子。
一走出甬道,機場明亮的人造自然光下,我就看見了早早那張燦爛的小臉。
在這個地方,他已經接了我不知多少次,從他還不記事的嬰兒時代起,表姐就每次帶著他來接我。
今天,他還將迎接另一個給他生命的人,只是幼小的他,或是今後長大的他,都不會了解今天的意義。
他也看見了我,撒開表姐的手,他又向我跑了過來。
我還是丟開手裡的包,蹲下身子,接住了小小的他。
「小姨!」他開心的叫我。
我依然在他的喊聲裡微微的潮溼著眼睛。再剋制,再努力,每次重見他,我都無法抵禦他的這一聲呼喚。
「親小姨。」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抱著我脖子在我嘴上咂了一口,附帶著還發出了響亮的「吧」的一聲響,然後,小臉就對著我笑。
我不由得也露出笑容。他從來就可以讓我一秒鐘落淚,再一秒鐘又綻放笑顏。
用力的摟了他一下,他頓時扭起身子,咯咯的笑了起來。
只是沒一下,他的笑聲就停止了。他看見了東霖,仰起臉,他望向站在我身邊的他。
東霖也低頭看著他,他似乎稍稍的有點吃驚,大約是因為剛剛我們倆嘴對嘴的親吻。
我笑容凝在臉上,看著他們父子倆的第一次見面。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彷彿一個來自大人國,一個來自小人國,只是縮小了比例,兩雙一模一樣晶亮的黑寶石似的眸子互相對望著。
竟然誰都不出聲。
好一會,東霖才像醒悟過來,抬起手向他打著招呼:「嗨!你是早早吧,我和你通過電話,我是陸叔叔,是陸地的陸,不是金鹿的鹿啊。」
他的這句「金鹿的鹿」讓早早想起了他,他小嘴張了一下,露出了一點笑容,但很快臉上又是疑惑的表情:「什麼是陸地?」
東霖的嘴也張了一下,頓了下,他才回答:「除了海以外的地方,都叫陸地。」
早早顯然還是不明白,睜著一雙烏亮的眼睛還是疑惑的看著他,東霖的嘴又張了一下,似乎想進一步解釋,卻終於沒能說出話來。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和早早的對話。
「小姨,鳥為什麼會飛?」
「因為它長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