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中介公司的前臺小姐送出公寓,她出門時用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的眼神看著我。
「你和房東是認識的吧?」
我望著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她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難怪呢。」
目送她走下樓梯,我關好門,回到客廳。
站著,環顧身邊的一切,我突然想笑,又突然想哭。
東霖,現在,你在哪裡?
我回了招待所,把房間退了,提著小旅行背包,在路邊等車。
等計程車,送我回家。
然後在家裡,等東霖。
他已經知道我回家了,也許,說不定,有可能,他會來找我。
可也許他還在生氣,不會那麼快就轉變。那樣也沒關係。倘若他不來,我就去找他。站在他面前,勇敢地面對他,也面對自己的真心,即使他依然是一副冰山面孔,我也決不逃走。
竟然攔不到計程車,傷腦筋!
傍晚六點,是這個城市計程車交接班的時間,許多計程車趕著回去交車,都不載人了。
我只能向公汽站走去,沒辦法,去擠一天中最擁擠的公交車吧。
走著,手機響了,是謝豐的電話。
把電話舉到耳邊:「謝豐,有事嗎?」回a市以後,除了那天婚禮,我和他也沒見過面。
「請你吃飯。」簡明扼要,他一向和我沒廢話。
「吃飯?現在?」現在我想回東霖替我買回來的家,哪都不想去。
「嗯,你還沒吃吧?」
是沒吃,可是。
「謝豐,要不改天吧。」
「你有事?」他頓了下,」其實,是莎莎想見你,是她要我約你的。」
我頓時停在了街邊。莎莎要見我,想對我說什麼?會和東霖有關嗎?
「你來不來?」謝豐在電話裡問著。
」哪個飯店?」不能不去吧。
半小時以後,我趕到了謝豐說的地點。
a市一家有名的懷舊餐廳。
不知謝豐選在這,是有意,還是無心。
不大的包間裡,一整面牆上放滿了陳年物品,老舊的燭臺,嵌在鏡框裡的黑白相片,褪色的仕女掛曆,每件東西,似乎都是為了要你去追憶一去不回頭的舊光陰。
我們像大學時代那樣圍桌而坐。
服務員斟上菊花普洱茶,滾燙的水,注在玲瓏剔透的玻璃杯裡,淡色的菊花和琥珀色的普洱上下翻騰,一片片沉,又一片片浮,宛如小小的魚,遊在清澄的水裡。
莎莎很沉默,話不多,晶瑩的臉既不親切,也不刻意疏離,神情施施然的,似乎真的不再恨我,也不再咄咄逼人。
菜色倒是難得的清淡,好像上海的口味,不辣,清清爽爽的。吃到一半,謝豐就站起身,藉口抽菸,把我和莎莎留在了包間,讓我們單獨說話。
半天,我和她竟然誰都沒開口。
曾幾何時,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
終於她先開口,卻是閒話家常:「謝豐說你也去當了老師。」
「嗯,語文老師。」
她微笑,「學生不好纏吧,我那時候經常被他們氣的想摔課本。」
我也笑:「還好。」
突然覺得好陌生,我和沙沙,怎麼會用這樣客套的話語來開場?以前好的時候,她總是直說心事,不好的時候,她就直說恨我。從來都是直來直去的。
現在,她似乎不恨我了,我卻感覺到,真的在失去她了。
沒想到她話鋒一轉:「這次來了,你還回去嗎?」
如果是昨天,我肯定百分之百的回答:回去。但是,現在,答案改變了。
我看她,和她對視著。她眼底平靜如水,臉子依然那樣美麗動人,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放棄東霖了。」她忽然說。
我一驚,不由睜大了眼。她的聲音好似很平靜,語調也很淡然,但我卻怎麼聽出了心酸?似乎,她是花了無窮的力氣才說出了這幾個字。
她語氣彷彿淡淡的:「本來我還想堅持一下的,但是那天看見東霖衝出酒店去找你,我當時就決定放棄了。」她苦笑,「那一刻,我明白了,不論我再怎麼堅持,東霖都不會回我身邊了。」
我心驀地一酸,她說的,是婚禮那天嗎?難道,那天在公汽上恍惚看見的酒店門口跑動的身影,真的是東霖,而不是我的幻覺?
莎莎的眼底隱隱浮現一抹潮溼:「他真是蠢到家了!對你偽裝的那麼無情,可是回頭發現你不見了,卻一把推開椅子就追了出去。在酒店外面,沒有找到你,他像個傻子一樣的楞在街上,我看著他的臉一寸寸的灰下去。」
「我和他戀愛了那麼久,從來不知道他會有這樣的表情,好像心瞬間死掉的感覺。那會兒,我只為他心痛了。我認輸了,不再插在你們倆之間了,你去找他吧,我退出了。」
「莎莎。」嗓子癢癢的,像在漏沙,啞啞的聲音,確實是我發出的。
「東霖不會一下就原諒你,雖然他的理智抑制不住他的真心,但是,你知道自己對他的傷害有多深。謝豐告訴了我你離開他的原因,」我一下抬起了頭,她繼續說著,「我覺得你太愚蠢了。我一直在後悔自己當初那樣輕易就相信了他,然後就草率的跟著別的男人出了國,所以我才落得今天這個結局。可是,你比我還愚蠢!」
「你自己向他解釋吧,我不會替你說的。」
她的話聽著很生硬,我心裡卻淌過一絲暖流。
莎莎,你是不是曾經閃過一個念頭要替我去解釋?你的心,永遠像棉花糖一樣軟,永遠也不可能真正的硬起來。以後,我們大約回不到從前,可能會變的疏離,但是,這一輩子,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回到公寓,已經九點多。在自己的家裡,舒服的洗了個澡,全身暖融融的坐在沙發裡,我開始發楞。
不知愣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終於伸手拿起手機,開啟後蓋,換了張手機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