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然之接到灰灰的電話,讓她去sky2000拿布料。
她一陣欣喜,連忙通知了心蕾。心蕾起先不相信,後來看她一臉雀躍的神情才將信將疑。兩人唯恐有變,立即出發,艾倫跟著一起來了。
三人從計程車上下來,看見了在sky2000公司樓下等他們的灰灰。
灰灰和心蕾以前並不認識,她進藍蝶的時候心蕾已離開了公司,但她對心蕾並不陌生,見面就笑笑的說:「學姐,我總算見到真人了。」
其實這是她第二次見心蕾,第一次是在香格里拉的時裝釋出會,只是那次是遠距離的觀賞。
看心蕾猶在發怔,她解釋:「學姐,我和你一個學校畢業的,進了公司,常有人提起你,所以我對學姐很熟悉。」她笑著說。
真人比照片漂亮,她心裡想著。
幾個人被領到孫志剛的辦公室,他正在等他們,抬眼看見心蕾,彼此知道無話可說,他也不羅嗦,指了一下沙發:「布在那,拿去吧。」倒也痛快。
然之和艾倫就走了過去。一匹布,也不重,艾倫就抱在了手裡。
心蕾看著孫志剛:「謝謝了,我要付你多少錢?」因為她是謝豐的人,當年兩家平起平坐業績不相伯仲的時候,藍蝶憑著她設計的兩款衣服一下衝了上去,孫志剛一直對她抱有敵意。
但顯然她的這個問題讓孫志剛很開心,他一咧嘴:「不用了,謝豐給的已經不少了。」心蕾頓時心往下一沉。沒那麼簡單,她知道。
從sky2000出來,站在街上,心蕾就看向灰灰。
灰灰猶豫了一下,雖然老闆讓她不要說,但她猜到心蕾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不如都告訴她。
」已經向幾個商場遞交了撤櫃申請,商場方面肯定不樂意,等於是強行撤櫃,這兩個月的款大約結不到了,違約金還要照付,直接賬面損失估計有三四百萬,這只是看的見的。」
心蕾沉默了。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幾個專櫃對藍蝶意味著什麼。它們是藍蝶的旗幟,a市作為藍蝶的大本營,外地的加盟商都是以它們為風向標的,突然之間幾個商場同時撤櫃,勢必引起一系列的猜測和連鎖反應。如果撤櫃導致貨物積壓,再急功近利的盲目打折,那麼藍蝶辛辛苦苦幾年樹立的品牌形象很容易就毀掉了。
只是她相信謝豐不會這樣糊塗。可是,這匹布的代價也太昂貴了。
灰灰看她低頭不語,又說道:「學姐,我要走了,老闆交代了好多事要我處理,他又躺在了醫院裡,孫志剛逼著他一口氣喝了一瓶茅臺,他才出院的,這下又吐血了,還酒精中毒,這次估計沒半個月出不了院了。」
看心蕾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她轉身上了車。
她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幫到老闆,那個外國男人好像是心蕾的新男友,可老闆昨天昏倒之前還在喊她的名字。
計程車在a市的街頭行駛,心蕾坐在前排,白晃晃的日光刺著她的眼眸。
她有點看不清楚,又彷彿恍惚。
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月份,天是深深的湛藍,沒有一絲流雲,日光是雪亮的,空氣不流動,太陽底下,身上的油脂似乎都可以被蒸出來。a市的夏天,淋漓盡致的酷熱,在巴黎那樣溫和多雨的海洋性氣候裡,她竟然經常想念它。
原來,她很愛這個城市。
「停車,」她喊了一聲。
然之和艾倫不解的看向她,「我有點事。」她說著,車一停穩就去推車門。
一隻腳跨了下去,身後傳來叫聲:「索菲。」
她回頭,對上了那雙淺藍的眼睛,她微笑了一下:「我辦完事就回。」
計程車離她而去,後窗裡,艾倫一直扭頭望著她。這個法國男人是真心對她,他甚至沒有得到過她的一個主動擁抱,卻願意娶她,為她學中文,學用筷子,還來到中國。
她不可能不動搖。
她想有自己的家人,兩年前父親心肌梗塞突然辭世,她就沒有了至親。
因此才認了然之的女兒做乾女兒,逢年過節,她算有了去處。可是夜裡回到自己的住處,從玻璃窗里望出去,一扇扇溫暖的窗戶,她卻只有一盞寂寥的壁燈。形單影隻,在異鄉,她深刻的體會到了。
或許向自己的感情妥協,放棄執著,艾倫會是她的好歸宿,至少以後,她不再是那個付出大於得到的一方,從此,不會那麼累了吧。
前面不遠,就是醫院。
心蕾在日頭下走著,並不急著躲避太陽。全身蒸發一下,這樣,她可以想的通透點吧。
站在謝豐的病房外,她抬了幾次手,幾次又都放了下來。見了他,說什麼呢?謝謝,還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個男人,他都不打算再和她聯絡了,卻還是為了她做了能做的一切。依然覺得欠著她吧,其實她想告訴他,他從沒欠過她,任何事,都是她心甘情願的。
終於她推開了門。
卻沒想到看見了謝豐的母親,她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著,見到她就吃驚的站了起來,「心蕾,」幾步迎上前來,「這幾年你到哪去了?」
她忽然感到眼睛發熱,拼命忍著,叫了一聲「伯母」,聲音卻不像是她的。她十幾歲失去母親,曾經有一段時間,她以為這個人會是她將來的媽媽。
「謝豐說你在國外,你幾時回來的?為什麼不來看伯母?」謝豐母親拉住了她的手。
「我剛回國。」她撒了謊,其實她是不敢去看他們,她和謝豐戀愛的時候,兩個老人待她像親女兒。
「謝豐怎麼樣了?」怕眼淚狼狽的滾出眼眶,她扭頭去看病床上的人。
他打著吊針,睡著了,面容蒼白而憔悴,卻依然俊美。如果沒有唇周圍的一圈青色鬍渣,他一定像及他母親年輕的時候。陳玉常說,謝豐長的就是一張讓人欺負的女人面孔,可陳玉大概不知道,謝豐從來不給其她女人欺負他的機會,連她這個正牌女友都沒資格,他只讓她一個人欺負。
她的眼淚究竟沒忍住,滾了出來。
「心蕾,怎麼哭了?」溫暖的聲音,讓她的淚腺更加洶湧。
她捂著眼睛,使勁抹,卻抹不乾淨。
可她終究還是怕讓謝豐看見了,用盡力氣忍住了,透過蒙蒙淚眼去看他,他似乎沒醒,還在睡,眼緊閉著,唇。也緊抿著。
可為什麼抿得這麼緊?連打著吊針的手。都握成了拳狀。
她猛地扭過臉:「伯母,我走了。」轉身就奔出了病房。
謝豐母親在後面追出來,「心蕾,心蕾。」連著叫她,她逃也似的跑,眼淚拼命的流,不敢等電梯,她直接向樓梯跑去,一直跑到一樓,再也聽不見喊她的聲音,她才放慢了腳步。
走出醫院,灼人的烈日蒸著她,卻蒸不干她的淚水。
謝豐是醒著的,可他卻閉著眼寧可裝睡著也不願面對她,他真的再不打算見她了嗎?
三週以後,香港尖沙咀,晚上。
灰灰有氣無力的跟在謝豐的身後,兩人在向海邊走去,不遠處就是星光大道,璨如煙火的維多利亞港就在眼前,她卻視若無睹。
他們是為了香港時裝設計大賽而來的,此時此刻,決賽的選手正在香港會展中心進行最後的角逐,謝豐卻不去看比賽,反而帶著她來欣賞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她哪有心思看這些,那些璀璨燈火,早就讓她膩味了。
她看向謝豐,他倒面色沉靜的望著眼前的海港,可她知道這是裝的,他的心裡一定比她還急。她有點搞不懂老闆,明明是為了前女友而來的,卻不去比賽現場,那還不如不來,在a市,一樣可以看網上直播。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把愛藏在心間?
掏出手機她看了下時間,九點了,比賽結果應該出來了。正這樣想著,就聽見包裡的另一個電話唱了起來。
是謝豐的電話,他不願帶包,七月,衣服又穿得單薄,於是就把手機放在了她的包裡。她掏出電話遞向他,他卻不伸手,「你幫我接。」淡淡的說著。
膽小鬼!她心裡啐了一聲,只能接了起來,是然之。
聽了兩句她就喊了起來:「老闆,心蕾姐得了一等獎!」謝豐臉上露出笑容。灰灰繼續聽著,隔了一會抬起頭,「老闆,然之小姐說要請你喝一杯慶祝一下。她說明天他們三個都要回法國,她是女兒病了,艾倫是有工作,心蕾姐是陪他們回去。她還向你道歉,說上次是和你開玩笑,其實那是她的女兒,不是心蕾姐的。」
謝豐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蘭桂坊的一間酒吧裡,濃濃的歐陸風情,亦真亦幻的燈光下,老外和中國人也看不出什麼本質的區別。謝豐帶著灰灰趕了過來,一桌五個人,縮在酒吧一隅,耳邊是飄飄渺渺的美妙音樂,不吵人,卻存在著。
謝豐直勾勾的看著心蕾,她在他對面,艾倫緊挨她坐著,不時的樓一下她的肩膀。酒水上來了,然之把一杯果汁推到他面前,「你不能喝酒,喝這個吧。」他笑笑,端起果汁就喝,眼光越過杯沿又看向心蕾。心蕾抬眼和他對上視線,眼底猶如湖水,澄淨透明卻深不可測,看他一眼,就撇開了目光。
他到底忍不住,看著艾倫的胳膊又搭在了她肩上,臉微笑著,嘴裡卻用a市的方言冷冷的說著:「叫你身邊的老外收斂一點!」三個女人都一驚,看向他。
艾倫自然聽不懂,也看他,他眯著眼對他一笑,艾倫立即回他一笑。
然之和灰灰頓時知道有好戲看了。
可是艾倫的手卻還在心蕾的肩上,他盯著心蕾,臉還是笑著,用的還是a市的方言:「把你肩上的爪子拍走!要不我就動手了!」
心蕾終於忍不住了,開口說的竟然也是a市話:「你管的太寬了!」
他始終保持著微笑:「你們倆什麼關係?」
心蕾似乎瞬間變得彪悍不再溫順了:「你管的著嗎?」
「只要你還沒嫁人,我就管的著!」謝豐的語氣更強硬。
「你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