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條叫禾河的河流在楊橋鎮地域上流淌著,它算得上是楊橋鎮的母親河,莊稼蔬菜的灌溉全部依靠著這條母親河,楊橋鎮上的村民們常常把這條河流當做神靈供奉著,每月的初一,總有人在河邊上燒香祈禱,這條河流水源充沛,一年四季沒有乾涸過,往往過了四季中的雨水,很多地方就會迎來防汛期,但禾河的防汛期卻奇怪地發生在冬天的時候。
陳奮生和陳簡在楊橋鎮做大學生村官的第二年冬天,就碰上了楊橋鎮上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防汛期。每年禾河漲水的水位線基本上差不多,只不過2009年冬天,楊橋村側山上的禾水水庫出現裂層,出現很大的險情,加上河水上漲,楊橋鎮一時間掛出了紅色警報。市裡縣裡都來了相關的領導專家,戴著黃色鐵盔帽的專家跟到場的領導說,「我看這個水庫支撐不了多久,當務之急是及時排水,立馬疏散人群。」專家的看法代表了很大的權威性,領導很快採納。奮生當時也在現場,他看見尹小凡在寒冷的冬天裡用手抹掉額頭上的汗滴。禾水水庫一旦崩裂,首先禍及的是楊橋鎮一萬多的村民,作為楊橋鎮行政級別最高的領導,要在三個小時內疏散上萬人到安全地帶,無疑比三峽移民工程龐大而艱辛。
奮生和陳簡被安排到兩村交界處負責疏散村民,兩人負責兩個最大的自然村,也有上百口人,要把村民安全送到橫岸村後面的楊橋鎮海拔最高的山峰虛隍山頂上,是個浩大的工程。奮生搬到村部住了三天,沒有給陳簡打電話也沒有接到陳簡的電話,他以為三天過後,兩人就會和好如初,沒想到兩人見面對視不超過三秒,各自把頭轉向別處。奮生也在心裡告訴自己,作為男人,要大度一些,主動求和,可是就是不願意張嘴主動去問候陳簡,他就一根筋,覺得那事他沒有錯。
兩個大的自然村上百人,就只有他們兩個外地人去上門一一做工作規勸撤離,苦口婆心,費盡口舌,老阿婆就是一條板凳橫坐在門口,用土話跟奮生說,「年年說水庫會裂,都說了幾十年了,也還不是安然無恙。小夥子,楊橋公社是不可能被淹沒的。」老阿婆還停留在楊橋鎮是個大公社的記憶中。
兩人折騰了一個小時,沒有成功撤離一個人,看看手錶,離禾水水庫的第一次洩洪還有兩個小時。奮生額頭冒汗,陳簡穿著水鞋,膝蓋高的鞋面上沾滿了淤泥,兩人束手無策傻愣在原地。兩人都陷入了一陣沉思之中。對當初大學畢業後選擇到一個陌生的鄉鎮做大學生村官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反思。
作為j省第一批大學生村官,在媒體長槍短炮的「包圍下」,全省掀起一場「到基層去,到群眾最需要的地方去」的高潮,那時候組織上對此是無比重視,到省委黨校培訓,到華西村參觀考察,還制定一系列有利於大學生村官創業發展的制度措施。他們就像當年知青下鄉一樣,滿腔熱情地到農村第一線去,以為在如今大政策下有會比當年更好的發展前途。然而,最終讓奮生很失望的是,政策的執行往往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所謂的到了基層一對一指導,在奮生的理解看來,只是他一個人空空對著一棟空樓。事實上,一年過去了,除了自己幸運努力以大學生村官的身份上了一回電視外,毫無作為,而所謂的創業,也同樣遭遇到了不少碰壁。
陳簡則在想,當初她義無反顧地幸運地趕上了大學生村官的末班車,兩人攜手走過了五年的逶迤之路,還有什麼坎坷能夠阻擋他們戀愛的腳步?然後可悲的是,他們前不久又一起栽了跟頭,奮生被人喜歡上了。其實那天她看完簡訊之後也冷靜下來思考了一會,她還是在心理上相信奮生的,相信他是被喜歡。想到這裡,陳簡恨不得捶胸頓足,怎麼奮生就能如此招蜂引蝶呢?
這個時候,常常到奮生村裡做客的賀建發、唐宗寶和馬八英前來「助陣」,有了三個本地人用本地方言的勸說,在第一次洩洪之前,安然無恙地把上百的村民安全送到虛隍山上。人還沒送到山上,救援物質餅乾、水、帳篷等物品已經堆積在山上了,等待村民上了山,再一一發放。
尹夏是物質發放的負責人,在半山腰看見他們兩個,使勁朝他們揮手打招呼。奮生用眼睛斜視了下一旁的陳簡,發覺她面無表情,對山上尹夏的熱情洋溢的招呼不予以理睬,他只好強歡顏笑地朝山上揮動僵硬的手舞動著。
偏偏這個時候碰見尹夏,這會麻煩大了。奮生心裡苦悶著。
到了山頂,碰了面,本來三人是要走在一塊碰面,沒想到陳簡突然改變線路,走到別處。奮生這個時候主動伸出手抓住她,把她摟了過來,笑著對尹夏說,「今天怎麼負責起發放物質來了?」
尹夏並不傻,她看出了陳簡臉上不悅的表情,知道她不高興,但並不知道不開心的原因是因為她。她好像有事找奮生,見面就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這幾天正要找你,結果敲你們房間的門沒有應。」他們兩個說著話,陳簡雖然沒有掙開被奮生握住的手,但還是把臉朝向另外一邊,讓她在情敵勉強強歡顏笑,她做不到。
「我這幾天忙著養雞場的事,就搬到村部小住了幾天。」奮生撒謊說。
「我也沒有什麼事,就是想問你,是不是收到過我的資訊?」一個問句就把奮生堵住了嘴,她見他難以名狀的面部僵硬表情,確定他是收到自己的簡訊了,頓時明白了陳簡悶悶不樂的原因。
尹夏上來牽著陳簡的手說,「那條簡訊我是要發給李山的,結果按錯了號碼,發到了陳奮生的手機上,等我想發條資訊過去解釋的時候,手機黑屏壞了,手機還一直放在店裡維修了。」
陳奮生和陳簡不約而同相視笑了下,他們想起當初他們認識的那條歪打正著的簡訊。奮生用手在陳簡鼻子上颳了下,笑著說,「傻瓜」,心便安心了一半,令他感到不安的,還有一件事,那便是他的養雞場。一旦水庫崩裂,他的那些土雞們再會無一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