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這麼快的。」陳家偉說,「能在天亮前趕到就算幸運的了。」
「我以前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上次《查理週刊》遇襲時我不在巴黎。」
「你怎麼也不給家人打個電話?」陳家偉問。
「他們不在法國,可能還沒看到新聞。」
「所以你也不打算主動告訴他們?」
見韓夕文不說話,陳家偉又問:「還是說你跟我一樣?你結婚了嗎?」
「沒有。」韓夕文伸出光禿禿的手指。
「那女朋友呢?」
「幾天前剛分手。」韓夕文說,他想那天蘇沫的表現和說辭應該就是分手的意思了。
「也是中國人?」
「我的大學同學。」
「不容易。」
「什麼?」
「和大學同學戀愛,還能一直保持到前幾天剛分手,實在很不容易。」
「其實很早之前我們的價值觀就已經出現了偏差,只是還很天真地以為能夠彌補,但事實上不可能了。」
「無意打擊你,你看,畢竟我是一箇中彈的人了。」陳家偉鬆開手看了看依舊在流血的傷口,「就我的經驗來說,一個和你戀愛了這麼多年的女人最終選擇離開,大部分的情況是,她有了新歡,而且,這個新歡不是時間意義上的新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們密切聯絡了很久,直到現在,她才下定決心離開你。」
韓夕文皺著眉頭說:「你也太直接了吧。」
「我怕說得太婉轉萬一你聽不懂,我又沒時間解釋,我隨時可能死掉。」
「說實話,我希望你立刻死。」
陳家偉笑了笑,帶動腹部的肌肉,引起一陣劇烈的疼痛。
「我去給你拿些含糖分的飲料,可樂?裡面有咖啡因,會不會緩解你的疼痛感?」
「要不你乾脆上網搜尋一下,然後找個鑷子幫我把子彈取出來吧。」
「你說真的嗎?」
「當然不是真的。」
外面的槍聲似乎小了一些,也沒那麼密集了,陳家偉緩了緩說:「如果有機會,你可以走。」
「不,我會一直等到警察來。我覺得沒有我,你活不了五分鐘。」
「你會回國嗎?」陳家偉問,「不一定是最近。」
「你想幹嗎?」
陳家偉拿出手機,輸入了一箇中國的號碼,拿到韓夕文面前:「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如果我死了,你回國後幫我給這個號碼發一封簡訊。」
「什麼內容?」
「我會寫給你。」
「你為什麼自己不發?」
「我沒開通國際簡訊的業務。」
「臨死還騙人。」
「好吧。」陳家偉掂量了一下說,「其實我不該打擾她的,所以我才說,如果我死了,就請你幫忙。」
「ta?」
「一個女生,是我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
「就只是朋友?」
「對,就只是朋友。」陳家偉說得很小聲,不知是覺得自己說了謊還是別的什麼,總之很小聲,「很悲哀,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韓夕文看見收銀臺邊就擺著香菸,「你抽菸嗎?」
「不。」
「也許現在抽一根對你有好處。」
「真的不需要。」陳家偉說,「我現在把這封簡訊寫好,如果真要麻煩到你的話,你可以看,看完記得幫我發給她就好。」
「落款就寫你的名字,陳家偉?」
「不用落款,她知道是誰。」
「這是你和她的事,我不會看的。」
「你是做什麼的?」陳家偉問。
「我……」韓夕文又想起蘇沫和正羽給自己製造的新身份,好像沒有交代自己的職業。
「沒關係,我只是隨便問問。」
「我是一個作家,拍了一部不成功的電影。」韓夕文說。
「你拍電影?」陳家偉突然起了勁頭,「這麼說,我們算是同行。」
「你是導演,還是編劇?」
「不,我沒有創作過電影,我做電影評論工作。」
「哇——那我們就是冤家了。」
陳家偉不好意思地笑著:「但我有自己創作一部電影的打算,以前我很喜歡做電影評論的工作,但現在不了,電影,或者說其他一切藝術,只有當你成為一個創作者的時候,你才能真正理解到其中的奧秘和艱辛,不然,永遠都只是隔靴搔癢。」
「如果我們早點兒知道彼此的職業,說不定就不用來這兒了,我們完全可以在市區找個咖啡廳好好聊聊。」
「其實我覺得這樣聊也不錯。」陳家偉說,「不然你很難有機會和一箇中了槍子的人聊天兒。」
「真的很高興認識你。」韓夕文握了握他的手,「你很勇敢。」
「那是警車的聲音嗎?」陳家偉問,外面有車輛呼嘯而過,閃著紅藍相間的燈光。
「也許他們就能幫忙。」韓夕文興奮地說,「我出去叫人來。」
「喂!」陳家偉叫住他,「我也很高興認識你,歐內斯特。」
「對不起,其實……你可以叫我韓夕文。」
「那……很高興認識你,韓夕文。」
當韓夕文在馬路上看見新聞採訪車的時候,就明白此時已經太平了。他被阻擋在外圍,交涉了近二十分鐘也沒有等到救護車,只好叫上兩名警員回到便利店。
但躺在收銀臺後的陳家偉已經沒了呼吸,原本應該捂著傷口的手垂了下來,從腹部湧出的血把他的褲子都染紅了,手機一半掉在地上,還沒有進入保護程式,一段沒有完成的簡訊中,最後的字元停在一聲「抱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