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天砸吧嘴:「小白說你愛喝。」
他其他也不多說,等護士姐姐進來發完藥,就樂呵呵地跟著姐姐走了。秦歌轉頭一看,陳敏又削了個蘋果拿在手裡。
秦歌說:「拿來。」
他就笑著遞過來。
秦歌咬一口:「你去忙吧,別守著我,我有阿姨陪著。」
陳敏搖搖頭:「我等醫生查完房再走,我跟老闆請了兩小時。」
不一會後,蔡主任就帶著一隊人來了,簾子拉起來,先看了看秦歌的傷口,再看了看血檢報告,說:「那明天拆了線就出院吧。」
秦歌如釋重負:「好的好的。」
蔡主任在小隊裡挑了挑,又想起什麼,低聲說:「明天讓白醫生給你拆。」
「不用了,都一樣。」秦歌忙拒絕。這段時間這層樓已經傳了太多她和白啟嘉的流言,她不想再麻煩他。
蔡主任搖搖頭,用筆隔空點了點站在最後上次換藥的小實習生,說:「可是我們這裡沒人敢給你拆。」
陳敏一聽就急了:「為什麼不敢拆啊?我姐是不是有什麼不好?」
整個小隊都笑起來,蔡主任抬抬手:「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早晨先把手續辦一辦。」
隔壁小姑娘聽說秦歌要出院了,那小臉遺憾的,陳敏覺得她這樣不行,削了個蘋果遞過去:「小妹妹我姐要出院是好事。」
小姑娘說:「那以後沒人陪我說話了,帥哥哥也看不著了。」
陳敏沒接觸過這類看顏值少女,一下不知道接什麼,秦歌說了一句:「何必為了一棵樹放棄整個森林。」
小姑娘豁然開朗:「好的!」
第二天一早陳敏就來了,忙前忙後跟著收拾,護工阿姨頂多就幫秦歌遞個衣服梳個頭,笑著說:「很少有小歌你這麼輕鬆的活,白醫生一個,你弟弟一個,爭著搶著我都不好意思收這份工資。」
這話被陳敏聽見了,問:「姐,白醫生也上來啊?」
「我和他是高中同學,他來關照一下。」秦歌這麼解釋。
「哦。」陳敏點點頭。
等手續都辦完了還沒人來拆線,陳敏弄不懂,問秦歌是不是要另外交錢。秦歌指定一個板凳:「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看看。」
她走到護士站,聽見護士們拉著醫生說得神神秘秘,零零碎碎只能辨認四樓……打起來了……
秦歌去找蔡主任,蔡主任也不堅持要白醫生來拆線了,挽著袖子說:「我親自給你拆。」
秦歌被帶進小診療室,她躺在床上,聽見外面動靜很大,似乎有很多人都往樓梯間湧,吵鬧著:「樓下打起來了快去看!」
「打什麼?」
「聽說是醫療事故把人弄殘廢了。」
……
秦歌說:「等一下。」
她坐起來,低頭夠拖鞋,急急忙忙地卻怎麼都穿不好,蔡主任攔著她:「沒什麼大事,你別去,免得撞到傷口。」
「是白啟嘉嗎?」終於穿好鞋。
「不是。」蔡主任扶著眼鏡。
秦歌心裡不安,「我遠遠看一眼就回來,麻煩您了。」
她急急忙忙下樓,好不容易穿上的拖鞋呼一下飛出去,底朝天躺著,秦歌沒在意,光著一隻腳跑進去,感覺肚子裡的腸子都往闌尾騰出來的地方擠,擠得刀疤一陣陣疼。護士站前已經被人堵住了,一眼看不見護士和醫生,都是看熱鬧的人。
秦歌彎著腰往裡擠,大家看熱鬧不嫌事大,誰都不讓誰,圈子中央傳來陳阿姨的哭叫,秦歌像被雷劈了一樣,聽她喊:「姓白的你把我老頭的手切了,我跟你拼命!」
白……白醫生……白啟嘉!
「讓一讓!」秦歌一聲高過一聲,扒著別人的手臂往裡擠,最內層也是最堅固的一層,她怎麼都擠不過去,氣惱得想從那些人腿中間鑽過去。
可突然就有一雙手伸過來抓住她,將她帶了進去。秦歌定睛一看,心猛地往下沉:「陸天……」
「走,我送你上去。」陸天不讓她回頭,幾乎是押著她往外走。
秦歌機靈地捂著肚子喊疼,陸天一鬆手,她迅速轉頭,一看差點叫出來。
醫生護士和保安圍成一圈,最中間站著的人是那一夜蹲在地上給她穿鞋,讓她扶著他寬厚的肩膀,陪她捱過疼痛的白啟嘉。此刻他穿著她最熟悉的白大褂,從側臉看面容沉靜,可他的手在滴血,噼啪噼啪,染紅了身上的白色。
陸天還沒來得及逮著人,秦歌就已經站在了白啟嘉身邊,葉護士看傻了眼:「她是怎麼過去的啊?」
「別在這裡。」白啟嘉皺著眉頭說,轉頭找陸天。
「我不走。」秦歌捧著他的手,掌心被劃了好大好深一道口子,醬紅色的血突突往外冒。
秦歌頭皮發麻,不確定是不是傷到大血管,這可是拿手術刀的手!
白啟嘉把手往背後藏,低語:「沒事。」
陳阿姨手裡拿著水果刀,氣紅了眼說:「姓白的我今天就廢了你的手賠給我老頭!」
骨科的醫生們紛紛勸她:「這位大姐你不要衝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的身邊還有很多幫手,那些人用家鄉話說著什麼,陳阿姨把刀子放到自己脖子上,大吼:「今天要是不給我個交代我就死在這裡,讓大家給個公道!」
「放下放下把刀放下!」劉主任在最前面護著白啟嘉,「有什麼事好好說,都是可以溝通的!」
顯然陳阿姨什麼都聽不進去,撒潑道:「你們賠我老頭的手,本來還好好的就是做手術做壞的,這肯定是醫療事故沒有一百萬賠我我就死在這裡!」
「我跟你解釋一遍,你聽好。」白啟嘉站得格外直,並沒有因為被劃破了手而生氣,他把劉主任拉到後面,說,「我從沒有百分百保證過四十三床王先生的手可以痊癒,我的每一步治療方案都有和你們溝通,也有詳細說明。」
「你先生是被高壓電打暈入院的,醒來後左臂腫脹發熱,入院期間一共進行了兩次手術,手術是在家屬的允許下進行的,手術同意書上說明了手術具有一定風險,家屬的簽字也具有法律效應。」
「第一次手術後癒合效果不好,手臂大部分壞死並且還會進一步壞死,所以我們經過討論進行了截肢術,以保證不會影響到身體其他部位的健康。這是無奈之舉,我作為主治醫生也很遺憾,但我不承認我在治療過程中有什麼失誤的地方,也請你們理性看待,不要將自己的情緒強加到醫療事故這塊來,醫院有審查機構,我願意接受審查以證清白。」
「審查個屁!你們都包庇自己人以為我傻嗎!」陳阿姨越聽越氣,舉著刀就要往前,醫生們忙拉著白啟嘉往後,陳阿姨的刀子堪堪落在白啟嘉的白大褂上,滑出一道泛白的痕跡。
「他是個好醫生!」在一片慌亂中,一道嬌軟的聲音劃破空氣。大家紛紛尋找,發現是站在白醫生身邊的那個姑娘。
秦歌氣紅了臉,她不允許任何人這樣汙衊他,他對每一個病人都盡心盡力,他也想保住王叔叔的手,他知道一個男人沒了手就等於沒了半條命,手沒保住,他那麼自責,發著高燒還堅持來給王叔叔換藥,即使被陳阿姨誤解也能沉住氣,只因為他問心無愧。
「這是誰啊?」
「可能是白醫生的病人。」
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有幾個病人被秦歌帶動也幫著說話:「白醫生挺好的,不像你說的那樣。」
風向似乎正傾向白醫生這邊,陳阿姨身後的幾個親戚忽然全部撲上來,罵著鬧著說醫院草菅人命,欺負小老百姓。大眾總是會偏向弱勢方,王叔叔這時站了出來,晃著那條空蕩蕩的袖管滿是眼淚的讓大夥評理。
秦歌看著沒了一條手臂的王叔叔,一時有些怔楞,人生就是如此殘忍,你擁有的並不能永遠擁有,你失去的卻是永遠失去。
陳阿姨把刀子指向秦歌:「你當然說他好話,那天晚上你們倆在樓梯間做了什麼真以為沒人看到嗎?小小年紀不知廉恥!」
她又指向白啟嘉大聲說:「這個醫院的醫生不專心給人治病整天圍著小姑娘轉,兩個人半夜在樓梯間親嘴巴摸來摸去真是把我老臉都燥紅了,不會去開房嗎!你們醫生油水那麼多還缺那點錢嗎!」
秦歌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
本不願意與之糾纏的白醫生皺起眉頭,將秦歌護在身後:「你嘴巴放乾淨一點。」
「我的嘴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不想被人說有本事你別做啊!一對狗男女!我當時就應該換醫生,我老頭的手就能留住了!」
陳阿姨的親戚們打量秦歌,附和道:「看不出來小姑娘有這個本事。」
「還不止呢!她勾引……哎,也不知道是誰勾引誰,反正後來這喪天良的狗醫生就總是給她爸爸開小灶,我還看到他收紅包了!」
「你胡說!」秦歌推開白啟嘉站出來,「他沒收紅包,那是他幫我爸爸墊付的醫藥費!我們也不是狗男女,他是我高中同學,我們很早就認識了!」
可再怎麼解釋都沒用了,秦歌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一樣,陳阿姨像是打了勝仗般得意地看著她,大家也都在看她。
勝了一局的陳阿姨揮刀又刺過來,白啟嘉推開秦歌,用手臂擋了一下。
亂了,一切都亂了。
「你住手!」秦歌大喊,目光搜尋著站在最後面的王叔叔,以前王叔叔總誇白醫生千好萬好,為什麼現在要這樣賴著他?
她哭著求說:「叔叔你說實話吧!」
王叔叔漲紅著一張臉:「我說的就是實話!」
秦歌不顧別人的拉扯,響亮地投擲下面這句話——
「我看到你半夜偷喝酒了,你的手好不了怎麼能怪白醫生呢?」
「放屁!」陳阿姨跳起來,「我老頭早就戒酒了!你個小婊子亂說什麼!」
「我沒亂說!王叔叔經常半夜酒氣很重的從外面回來,我晚上在樓梯間趕稿碰見好幾次,阿姨你睡得熟根本不知道!」
「不可能!你說的不算!」陳阿姨氣得一掌拍過來,但被白啟嘉抓住了手。
「你給我上樓去!」白啟嘉用另外一隻手推了秦歌,一掌的血都染在她外套上。
秦歌拔腿就跑,嘴裡喊著:「我給你找證據!」
陳阿姨抬高了手:「喲,要打我啊?來啊來啊,讓大家都看看,最好把我的手也截肢好了,無德醫生!」
「恩,我脫了這身醫師袍也不會讓你碰她的。」白啟嘉說話依舊淡淡的,可手指收攏,立刻就聽見陳阿姨大聲喊痛呼救。
場面又亂又吵,又有幾個保安上來了,要先讓這一層的醫生和護士都轉移。可白啟嘉不走,也不鬆開陳阿姨的手,陳阿姨的親戚們拿著手機啪啪拍照,說要告白啟嘉。
人們推推搡搡,陳阿姨罵聲不斷,她們開始砸病房裡的東西,地上都是碎玻璃渣,就在這時秦歌回來了,她拉著一個人,不看不顧就要往裡踩,被白啟嘉提著抱起來,聽他教訓道:「怎麼沒穿鞋!扎到腳怎麼辦!」
秦歌這才看清地上的玻璃渣,但沒在意,而是掙扎著要下來,急切地對拉上來的人說:「老闆你看看,是不是這個人跟你買的酒?」
只見王叔叔一個勁往裡躲,用僅剩的一隻手捂著臉,就怕被人看到。這人是醫院小賣部的老闆,本來不願參與這種事情,可秦歌跟他說:「老闆你能在醫院開店也是憑著關係的我知道,現在有人鬧醫院,需要你上去辨認一下,你總不好置身事外,搞不好還能立一功,也算是為了醫院出份力,而且我沒讓你說謊,你只要實話實說就行。」
於是他就被這小姑娘拉上來了。
其實很好認,經常半夜來買酒、坐在他小賣部外頭喝得醉熏熏才肯走的那個人吊著一隻手,喝多了就愛一遍又一遍地說自己是怎麼被灑水車撞到又倒霉碰上高壓電的事。
只不過那人現在不是吊著一隻手,而是沒了一隻手。
老闆指著最後面的王叔叔肯定地說:「是他,他總來買三塊錢一瓶的德州白。」
陳阿姨尖叫起來:「你是醫院串通好的!」
老闆心想我一片好心,說的都是實話,你憑什麼說我是騙人的!他也叫起來:「我還勸他做了手術不敢喝酒,可他說自己酒癮大,我還問他為什麼半夜來,他說他老婆管得嚴,他只能趁她睡著了來喝酒!」
「你,你……」陳阿姨腦子一團亂。
老闆佔了上風,說:「他是白醫生的病人吧!跟我買酒的那個就是白醫生的病人,我問他醫生有沒有說不能喝酒,他還說白醫生特別叮囑過他,可是他覺得喝一點酒能活血化瘀,搞不好更快好,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嘴饞的人酒癮上來就跟抽菸一樣哪裡忍得住!反正顧客是上帝!我認識白醫生的,他總是買火腿腸喂流浪貓,有一次我腰扭了他還幫我揉過藥酒搬過貨,白醫生很好的大家都知道!」
小賣部老闆說得有憑有據,看熱鬧的人心裡的天平一下就傾斜到醫院這邊了,骨科這層樓的一個清潔工阿姨也站出來說話:「上次我手腕腱鞘炎根本幹不了活差點要手術,是小白醫生跟我說手術疤痕大又容易復發,手術不如靜養,他每天下了班都幫我掃地擦地,還給我藥酒揉手,我買了幾斤蘋果感謝他他死活不收,我才不相信他會亂搞男女關係,你自己喝酒喝壞了還好意思來鬧,現在證人在這裡,還有什麼好說的。」
秦歌鼻頭紅紅的,眼眶裡汪著一汪水澤,她所維護的人,原來比她知道的還要好。
白啟嘉伸手將她牽住,輕輕捏了捏。
陳阿姨回頭捉住王叔叔,哭喊:「老頭子你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喝酒?」
王叔叔面紅耳赤:「我就喝了點酒,我的手一定是醫療事故。」
「你個老不死的!」在一片唏噓聲中,陳阿姨撲過去捶打王叔叔,「你為什麼不死了算了,現在沒了一隻手要怎麼辦!我跟你一起去死好了!」
王叔叔咬死了說不是喝酒喝的,咬牙罵道:「你個臭婆娘,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我的手沒了,不趁機要點錢我們以後怎麼辦!你現在不要在這裡哭,趕緊給我鬧!」
陳阿姨是沒心情鬧了,反而躺在了地上一直哭,說自己不想活了,沒法活了,要死乾脆死在醫院裡省事。
劉主任簡直沒辦法跟這兩人溝通,氣得血壓直往上飆,
「你們不能這麼壞。」秦歌吸著鼻子看地上躺著的王叔叔和陳阿姨,他們這樣鬧了一場,以後人家提起來總是會帶著白啟嘉的名字。
她說:「這裡的醫生和護士都很好,他們的工作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來,可他們依舊堅守自己的崗位,如果這個社會沒有醫院沒有醫生和護士,我們生病了該怎麼辦?」
「我也生病了,當時我很害怕,但是我很聽話,我要對自己的身體負責,後來我出院了,每個月都需要回來複診,每天都要吃藥,我不能像正常人那樣生活,但我覺得慶幸,因為我還活著。」
「王叔叔你還活著不是嗎?你雖然少了一隻手,但你還是健康的,你不需要每天吃藥,每個月複診,不需要擔心其他併發症,難道不比我好嗎?」
地上的王叔叔忽然竄了起來,指著秦歌問:「你說得輕鬆,你什麼病啊,什麼病比少了一隻手還慘啊!」
「別說了。」白啟嘉用手捂住秦歌的嘴,「事情已經很明顯了,是對是錯他們心裡知道,我帶你走。」
秦歌卻拿開他的手,「紅斑狼瘡你聽說過嗎?」
「騙人,這個病會死人的,根本治不好!我們村就有個女的死了,你撒謊!」
「我沒撒謊,我得了紅斑狼瘡,但你一點也看不出來我在生病,我覺得你們應該好好想想,當時如果沒有這裡的醫生和護士,你能不能活到今天,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我能想明白的事,你們比我多活了幾十年,應該也能想明白。」
「回家吧,阿姨上次你說等叔叔出院了就回去看女兒,一家人過個好年,她在等你們。」
王叔叔無力地靠在牆上,陳阿姨懷疑地看著秦歌,秦歌說:「我沒騙你。」
一貫好吃懶做的陳阿姨好似做了什麼決定,她抹著眼淚扶起王叔叔,說:「老頭子,咱們回家吧,以後我來幹活,你別那麼辛苦。」
這層樓看熱鬧的人此時都把焦點轉移到了秦歌身上,這麼好看的小姑娘怎麼就得了那種病?真是可憐哦!
秦歌挺著胸膛迎接這些目光,憐憫、好奇、打探、善意、惡意,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一定要淡然,秦歌,你要淡然。
忽然有一隻手壓著她的後腦,下一秒她的鼻尖撞上某人的胸膛,頓時聞見他身上醫生特有的味道。那些目光全都消失了,她不需要硬撐了,她乖乖在他懷中,聽他說:「跟我走。」
劉主任拍拍手:「好了好了,沒什麼好看的,大家都散了散了啊,別圍在這裡空氣不好。」
陳阿姨的親戚們全都灰溜溜的走了,看熱鬧的人們三三兩兩走開,被秦歌留在樓上的陳敏不知什麼時候下來的,張口喊她:「姐……」
「小敏來啦。」秦歌從白啟嘉懷中露出臉,勉強笑著胡亂撥了撥頭髮,「你再等我一下。」
「沒事,姐,你慢慢來彆著急。」
秦歌扶著白啟嘉的手說:「走吧,你也要處理一下傷口。」
「對對,小歌你帶他過來。」陸天忙去準備止血包。
小診療室裡,白啟嘉坐在小床上,秦歌陪在旁邊,陸天拿了塊紗布摁在白啟嘉傷口上,對秦歌說:「小歌你幫我扶著,我準備一下,小白這手得縫兩針。」
「好。」秦歌按照陸天要求的,十分標準地壓住傷口。
白啟嘉抬起另外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低語:「怎麼在發抖?」
「沒有。」秦歌說。
白啟嘉說:「不是很嚴重,別擔心。」
秦歌點點頭。
「再怎麼說也是醫生的手!」陸天憤憤地,「好了小歌,你拿開,換我來。」
「不打麻藥嗎?」秦歌不鬆手。
「不用。」陸天說。
「會疼的。」秦歌還是不鬆手。
白啟嘉輕輕將她的手抬起來,握在掌心裡,說:「疼就疼一下而已。」
當陸天把縫合針扎進肉裡時,秦歌撇開了頭。白啟嘉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痛苦,他說:「陳阿姨看到的是真的,那天你在樓梯間睡著了,我親了你。」
陸天吹了一記口哨。
秦歌不敢看縫合,只能側著臉站起來,再也不想管這傢伙。
白啟嘉拉住她:「別走。」
陸天動作倒是快,把鑷子往盤子裡一丟,說:「完成,我先出去,你們倆慢聊。」
「我走了。」秦歌才不想聊。
「我帶你上去拆線。」白啟嘉不放手,把鞋子脫下來讓秦歌踩著。
秦歌不肯,他就說:「你別動,我手疼。」
秦歌只能讓他牽著出去,腳上套著他的鞋。
一群小護士擠在大辦公室裡,就是想看看白醫生傷得怎麼樣,可卻看見白醫生牽著秦歌一路上樓去,葉護士下巴掉在地上,拉著護士長一時表達不清楚,護士長一語點醒:「我們白醫生對小歌特別好,就你傻傻的沒看出來。」
葉護士捂著嘴,那天晚上白醫生的嘴,秦歌讓她轉交的手機和電腦,這些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發生的啊啊啊啊啊!
劉主任也來湊熱鬧:「毫不誇張的說,第一次見到秦歌我就有預感咱們家小白終於要嫁出去了。」
陸天幽幽地:「小白很早以前就喜歡她了。」
只聽護士站裡砰地一聲,徐護士重重把鐵盤摔在桌上。
白啟嘉牽著秦歌從樓梯間上去,半路上發現一隻粉紅色棉拖鞋,他看了看秦歌,秦歌垂著眼。他蹲著把她腳上的鞋換成這一隻,說:「你走路別急,儘量避免摔倒。」
秦歌不做聲,把他的鞋踢過去。白啟嘉把鞋穿好,帶她去找普外小實習生拆線,那個被他嫌棄過的小實習生淚流滿面,躲在蔡主任後面不肯出去,白啟嘉說:「我要不是手傷了也輪不到你。」
蔡主任把小學生推出去,說:「跟白醫生多學著點。」
小實習生只能硬著頭皮上,這回記得先掀開衣服再戴手套,然後用鑷子夾著藥棉給秦歌消毒,白啟嘉就坐在近處一點都不放過地看著,看得秦歌和小實習生都不自在,秦歌推他:「你別看我。」
「不行。」
實習生剪開縫合線,抽線前得到白醫生一句叮囑:「動作快一點。」
他不敢慢,扯出一段段被血染成墨紅的縫合線,秦歌沒感覺多疼就拆完了,一時躺著不敢起來,怕刀口會爆開,白啟嘉也不催,就陪在她身邊,然後看著小實習生。小實習生這才感覺到自己好像是變成了個大燈泡,忙跑出去,還體貼帶上門。
「今天嚇壞了吧。」白啟嘉問。
「沒有。」秦歌說。
「待會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小敏在等我。」秦歌慢慢坐起來,伸手摸過自己肚皮,決定不會爆開後說,「我走了。」
「恩。」白啟嘉站起來給她開門。
門一開小敏就等在外面,扶著秦歌說:「姐,都辦好了,咱們走吧。」
可白啟嘉卻跟了一路,直到看不見那輛小電驢為止。
陸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拎著白啟嘉的車鑰匙說:「劉主任放你假,我載你回去吧。」
白啟嘉點點頭。
一進門奶奶就發現了白啟嘉手上的紗布,捧著孫子的手直問怎麼回事,白啟嘉攤開手給奶奶看,說:「被手術刀劃了一下,太利了,讓陸天幫我縫了兩針好得快。」
奶奶立刻就垮了臉:「怎麼劃的啊!」
陸天扶著老太太解釋道:「他給實習生上課呢,自己心不在焉的,還好不怎麼深,過幾天就能好。」
白奶奶十分擔心,讓白啟嘉這幾天別碰水。
晚上,陸天留下來吃飯,飯後兩個人在房間裡殺遊戲,白啟嘉雖然傷了手但實力不減,陸天不幸炮灰,鬧著要再戰一局。白醫生欣然同意,兩人你來我往好不熱鬧,突然陸天說:「覺得小歌好勇敢。」
白啟嘉卻搖搖頭:「她變得很膽小。」
陸天控制著小人一個迴旋踢:「其實她可以不說的。」
白啟嘉回以一個迴旋踢:「她是為了我。」
陸天的小人倒在地上抽搐,氣得他扔了手柄哀嚎:「有些人就喜歡看別人比他慘。」
白啟嘉也扔了手柄,陸天問他:「在醫院逮不著人了,後面打算怎麼辦?」
沒關緊的門被輕輕搡開,一個小毛頭探出腦袋,白啟嘉過去把小東西抱起來,說:「總會有辦法。」
這一天,秦歌回了家,為了不捱罵拉著陳敏一起上樓,坦白自己闌尾炎手術的事後可憐兮兮地:「媽媽,想吃豬腳湯。」
秦爸捨不得說閨女,秦媽一指神功戳著秦歌腦袋:「你膽子肥了!」
然後招呼陳敏:「小敏晚上留下來吃飯!」
吃飯時,秦媽拉著秦歌細細詢問,一聽說陳敏也是後來送外賣無意撞見後,心都揪起來了。秦歌素了這麼多天狠饞肉,咬著豬蹄尖安慰媽媽:「白醫生挺關照我的。」
秦爸覺出不對:「白醫生這麼熱心啊?」
秦媽笑起來:「我一直沒跟你說,小歌和他是同學。」
「啊?」秦爸抹著嘴,「我才說他怎麼對我這麼好。」
秦歌喝著湯含糊:「他對誰都很負責。」
洗過澡後,秦媽走進秦歌房間,說:「你把衣服脫了我看看。」
一看就紅了眼,說:「我就知道你有事,你害不害怕,再怎麼樣也得告訴家裡一聲啊。」
秦歌給媽媽抹眼淚:「沒怎麼疼到就進手術室了,出來後醫生說我傷口比別人恢復得都好,我也沒怎麼遭罪,就不想你天天跑來跑去操心。」
「那你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恩。」
「哎喲這麼大條疤怎麼辦啊。」
秦歌笑了:「又不是沒有,還怕多一條啊?」
秦媽一聽又哭了,捂著心口說不出話,秦歌抱著她晃了晃:「媽媽,說好了要想開的,你一直哭我心裡不好受。」
秦媽趕忙抹眼淚:「不哭了,你別多想,快睡吧。」
這一夜,秦歌做了個夢,夢裡她被拋上天空,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秦歌被手機吵醒,看清來電後問:「又給我寄了什麼?」
自從給了收貨地址後,她家編輯總會來刷存在感。
「大大你快看微博!」編輯在那邊吼著。
秦歌莫名其妙掛了電話刷微博,一下被轉發數震到了。她家編輯在私信戳她:看了嗎看了嗎看了嗎?是你嗎是你嗎是你嗎?
秦歌根本不用往回翻,粉絲截了圖掛在評論裡,那是很早之前她發的一條微博——
白白白啟:雙十二誕辰快樂!趕了賀圖,編輯說簽名版會隨書附贈,算是我的一份小心意。還有,對不起。
有個妹子發了張照片,說無意中拍到的,感覺很像《愛你不能說》人設。
照片上的人,的確就是她和白啟嘉。
這本不是問題,現在編輯叫她看的微博上被瘋轉的一段影片,影片拍的是患者做了截肢手術大鬧醫院,捅傷主刀醫生,後證實是因過度飲酒導致病情惡化。
影片裡的女孩說自己生病了,醫生的手被劃破了。
有人覺得影片裡的人眼熟,來翻她的微博,那條評論她當時沒回復,可因為實在太像《愛你不能說》的主人公而被頂到熱門,越來越多的粉絲看見了這張照片,還展開話題說如果被拍劇到底哪個明星最適合出演,還有粉絲@她問有沒有保留人選。
然後現在大家都在討論影片裡的男女和白白白啟大大的作品到底有什麼關係。
之前爆照的妹子@她,問:大大,這個人是你嗎?
秦歌冷汗都下來了,捏著手機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家編輯也問:大大,到底是不是你?你剛做的闌尾手術對吧?
秦歌慢慢打下兩個字:是我。
對話方塊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幾次出現又幾次消失,很久之後彈出一句:我日!
秦歌先關了評論,再關了私信,不做任何解釋,不久後編輯發來一個截圖,是那個妹子私戳她編輯說:我去了解過了,有個護士說影片裡得了紅斑狼瘡的女孩很會畫畫,白白大大也畫過這個病的女主,應該沒有那麼巧的事情,你們承認吧!
秦歌弄不懂,承認了又能怎麼樣?
能滿足這個妹子的福爾摩斯症。編輯說。
秦歌:大不了換名字從頭開始。
編輯:大大,你掉馬甲了,能不這麼淡定嗎?
秦歌其實不淡定,但又能怎樣,日防夜防,她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編輯說:再跟你說個事,早晨有發行商找我瞭解情況,如果這個事情屬實,你的《愛你不能說》就要被簽了。所以,大大,你怎麼選?
秦歌說:我是不會公開承認的。
所以要放棄這個機會嗎?
一個作品好不好不是用作者的花邊來定論的,這些人真是奇怪!
現在奇葩很多的。編輯說,需要我出面解釋一下嗎?
別理他們。秦歌決定。
好的。
白啟嘉傷了手被劉主任放大假,可習慣熬夜早起的人即使給個軟床給份安靜也還是不會偷懶,他早晨起來過一次,結果被奶奶拎回來勒令不許下床繼續睡,無奈只能刷微博,他的微博只關注了一個人,內容也是翻過十幾遍的,那傢伙最後一條是在他把小東西帶回來那天,他吃飯說話靠她肩頭,她全程不抬眼,可微博上卻不如面子上鎮定,發一個哭泣帶刀武士,說:苦手,怎麼安慰人啊,線上等,挺急的。
底下的留言白啟嘉之前已經翻過幾遍,一群小姑娘問她是不是把妹子惹哭了,還有妹子真的給建議,說摸摸毛就好了。
這讓白啟嘉想起那天秦歌撈起小東西,給它摸毛。
他哭笑不得,反正閒著無事索性再看一遍,可突然發現秦歌關了評論,微博熱門出現一段醫院影片,而他正是裡面的那個醫生。
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面那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姑娘。
白啟嘉一下跳起來往身上套衣服,白奶奶悄俏進來檢查孫子睡眠質量,發現這傢伙居然要外出!老太太攔著,說:「不行出去,中午給你燉了湯補身體。」
白啟嘉沒提秦歌名字,跟奶奶解釋說:「朋友出了點事挺麻煩的,我過去看看。」
「什麼朋友啊!」白奶奶不滿意,口袋裡的小貓也喵喵叫,然後老太太想到什麼,放人了。白啟嘉電話響,他趕緊接起來餵了聲,邊說邊往外走,白奶奶不讓他開車,把他當小孩似的往他口袋裡塞幾張毛爺爺,笑咪咪地說:「去玩吧。」
電話裡張小海大吼:「媽蛋白啟嘉你居然一直瞞著咱們!那影片裡是咱們班長吧!」
「現在說不清楚,我先掛了。」他攔了輛車,報了秦歌家地址,路上給張小海發了條簡訊:你先別亂說。
張小海回過來:老子知道!你給老子等著!
雖然說不理,但秦歌還是忍不住去翻微博,那個妹子的微博裡聚了很多人,其中不乏眼熟的粉絲。
白白白白白白啟:我白都沒發話你們一群小妖精就在這裡放什麼屁汙染空氣呢!別往我白身上潑髒水,勞資不抽死你丫的。
白家小妾:我玻璃心碎了一地,我腦公不會是個妹子吧?影片裡那姑娘比我軟萌多了我擦。
白年糕百年高:已被掰彎,百合大法好!
那個妹子統一回復:已經通過某種渠道得到確切答覆,影片裡的就是白白白啟大大本人。
評論一下就炸了——
安斯奈美小杏:尼瑪騙我是個男的,浪費了三年感情賠錢來!
怪獣與繁:難怪她年年都沒去漫展,也從不公開照片,搞神秘。
再也不愛姓白的了:畫還不錯,人好虛偽,飄走。
傑尼斯吉尼斯斯斯:如今明星怕沒噱頭,什麼時候畫手也為了爆紅刷各種話題了?就不能留個地方給真心想看菜花的我嗎?
九月初九九十九:預言,這位大大很快就要有大動作。
然後是各路人馬互掐,白家一眾集體炮轟妹子:你放屁!我家白白根本沒有發表任何言論,告你誹謗小刺佬!
這句話佇列整齊刷了最少五十條。
但有個叫力口力口的破壞隊形,說:就算她生病了我也喜歡她。
不到一秒就有人排了這隊形——
2323223:就算她生病了我也喜歡她。
白家念過大學會英語的看門汪:如果是大大本人我也不意外,大大好堅強,他……哦抱歉是她,她的畫裡都在傳達正能量,反正我是沒差。
犬業之城:我媽媽也是這個病,我很理解大大,永遠支援大大。
之前跟秦歌有合作關係的也在qq上找她,秦歌突然想到什麼,摁掉了開了一半的qq,一眼都不敢看。
突然電話又響了,秦媽探個頭說:「怎麼今天那麼多人找你?好難得。」
秦歌平時電話是家裡最少的,充五十塊基本都是拿去扣月租,所以秦媽才會覺得奇怪。秦歌呵呵乾笑一聲:「快遞讓我去拿包裹。」
「你睡吧,我去。」秦媽說。
「沒給我送過來,在倉庫裡。」秦歌快快換好衣服,「我一會兒就回來。」
秦媽回頭對秦爸說:「最近總是神神秘秘的,她那個刀口可長了還到處亂跑!」
秦爸打了石膏的腿癢得不行,求著秦媽:「老婆你快幫我撓撓,我難受死了。」
秦媽狠狠一拍:「我跟你說正事呢!」
秦爸嚴肅臉:「人家偷摸著都是談戀愛,咱們閨女……我也愁……」
秦媽捂著秦爸嘴:「這話你可別當著小歌面說!」
「我知道!」
秦歌其實下樓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好從樓梯間一級一級往下蹭,蹭了一層樓電話又響,她這會兒誰的電話都不想接,就連白啟嘉的也不例外。
磨磨蹭蹭到一樓,秦歌翻了翻口袋裡的錢,決定去遊樂園玩一天,那裡都是小孩,應該不會有人認出自己。她推門出去,忽然就愣住了。白啟嘉握著手機朝她走來,問:「幹嘛掛我電話?」
然後問:「要去哪裡?」
秦歌問:「你知道有人把那天的影片放到網上了嗎?」
「那有什麼關係?」白啟嘉說,「問心無愧就行。」
問心無愧……
秦歌攥著門把,眉頭蹙在一起,白啟嘉把自己的圍巾纏在秦歌脖子上,拉高遮住臉,問:「傷口疼不疼?」
也不知道他怎麼繞的,秦歌居然沒解開,只能圍著他的圍巾走出去,說:「不疼。」
從頭到尾,這丫頭就沒喊過疼。白啟嘉笑著追上她,跟著她走。
秦歌真去了遊樂園,遊樂園不大,給成人玩的遊戲設施也很少,她買了一張旋轉木馬的票,選了個最外面的單邊坐上去,白啟嘉沒跟上去,留在下面看她繞了一圈又一圈,身邊都是小不點,只有她一個大孩子。
然後又去打氣球,秦歌準頭不夠,飛鏢總是跑偏,連三等獎鑰匙圈都拿不著。白啟嘉遞了張毛爺爺過去,得了好多小飛鏢,問秦歌:「你想要哪一個?」
秦歌看了一圈,「沒什麼想要的。」
說完就走了。
白啟嘉卻留下來打氣球,他準頭好,把一堆飛鏢都打完後得了一懷的玩偶,老闆給他一個塑膠袋裝獎品,他拎著個紅袋子都能有回頭率,沿路分了幾個給小孩子,在奶茶鋪找到秦歌。秦歌無聊得用吸管玩杯子裡的珍珠,白啟嘉拉椅子坐她對面,把一個草莓抱枕放她手裡。
他說:「你其實想要這個吧?」
秦歌說:「不想。」
「那也送你。」還指著珍珠說,「這個不好。」
秦歌恩了聲:「知道。」
但今天就是想嚐嚐。
「走吧。」白啟嘉站起來,「我帶你去玩個東西。」
秦歌搖頭:「不想去,我要回家了。」
可白啟嘉卻牽著她不放,還說:「你別動,我手疼。」
秦歌被帶到遊戲廳裡,她以前讀書的時候跟張小海他們來過幾次,最喜歡玩跳舞機。白啟嘉指著娃娃機說:「如果我每次都能成功,你以後就不能不接我電話。」
秦歌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點頭同意。
白啟嘉換了硬幣一次一次往裡投,下爪前問秦歌想要哪一個,秦歌就專挑角落裡的讓他抓,白啟嘉也同意,對準了下爪,一個兩個三個,總是能抓到。
秦歌的懷裡慢慢塞滿了玩偶,扯著他:「夠了夠了,別抓了,老闆都在看你。」
白啟嘉笑著看她,秦歌投降:「我保證會接你電話。」
白啟嘉點點頭:「我相信你。」
秦歌看了看他的手:「不疼啊?」
他剛才一直在用受傷的手抓娃娃。
「不會。」
他也總不說疼,其實他們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