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二十多天,可用一個字來形容我堪稱古代青少年婦女典範的行為舉止:「乖」,用兩個字來形容自己的心態:「悲哀」。
我至今還記得用毛筆寫第一幅字時,熠熙老兄幾乎抓狂的表情,沒辦法,在用鍵盤比用手寫還熟練的現代,就算偶爾寫字也是我行我素的‘我’字型,現在突然用毛筆寫‘柳體’,能畫得不符才怪呢,只可惜砸了人家正牌菀葶所創下的才女招牌,從那以後我就像回到了萬惡的舊社會(什麼‘像’,根本就是),被虐待的跟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辰時(7~9時),在‘晚娘臉’表哥的監督下臨帖;巳時(9~11時),聽先生講解詩經和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午時(11~13時),進午膳外加臨帖,倘若吃飯時故意磨蹭,便會被某人咬牙切齒地瞪個沒完,唉!未時(13~15時),繼續聽先生講解詩經四書;申時(15~17時),跟沈宛舅母練琴;酉時(17~19時),用晚膳外加禮儀訓練;戌時(19~21時),跟沈宛舅母繪畫和練習劍舞……然後回屋再臨帖兩張以備翌日檢查,等到最後洗漱睡覺時我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了,第二天週而復始,沒有雙休日,更不要指望誰會良心發現給我減負,什麼世道啊,乾脆再給自己一針一了百了得了。
不在沉默中變態,就在沉默中爆發,我決定為自己爭取福利。其結果是,外祖母如是說:葶兒乖,等七夕節和元宵節到了,就讓你熠熙表哥帶幾個家丁陪你出去轉轉,可好?沈宛舅母如是說:明年清明去給舅舅掃墓時,一定把葶兒帶上可好……我快崩潰了,真的,神啊,救救我吧。
機會總是偏愛那些有準備的人,瞧,機會來了不是。這天熠熙一早便被二舅舅揆敘帶出府去,牢頭終於消失,我便將前幾日偷偷收藏的熠熙的一套男裝換上,再散了頭髮給自己打了一條大辮子,一個明眸皓齒的翩翩美少年便橫空出世了,瞅瞅鏡子這少年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假以時日應該還有進步的空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挺秀的鼻樑上有一顆痣,也算美玉微瑕吧。
偷偷地溜到廚房正後方的小偏門附近埋伏蹲守,每日採購的新鮮果蔬等便是通過此門運進府中的,果然不多會兒,看門人便幫著扛東西去了,此時不溜,更待何時?我一溜煙兒就穿門而出,久在樊籠裡,一朝得自由,體裡所有的不安分因子都迫不及待的探出頭來引項高歌,嘿嘿,俺有做賊的天分。
皇城根兒,天子腳下,街上熙來攘往,車水馬龍,雖然比不上現代大都市的喧囂紛繁,卻帶著一股厚重的古韻與繁華。鄉巴佬進城,瞅什麼都新鮮,我的腦袋轉的跟撥浪鼓似的,卻還是覺得沒看過癮,直到晌午時分,肚子裡傳出了令人尷尬的響聲,我才意識到一個深刻的現實問題:沒帶錢。
前胸貼後背的滋味真不好受,可又不甘心就這樣打道回府,侯門一入深如海,下回出來得幾時?我忍……就在我忍無可忍的時候,一個醒目的招牌映入眼簾:瑞泰藥膳大酒樓為開業大酬賓,隆重推出‘貴客大猜謎’活動,任何客官只要猜中一題,便能免費享用一份名貴菜品;在猜謎活動中奪魁者,則進入貴賓坊免費享用一席從盛唐流傳下來的‘百花全宴’……百花全宴是什麼我倒不甚在意,但免費二字卻深得我心,人生幾回搏,得搏須一拼,就不信憑我多進化了300年的智慧,還掙不回一頓免費大餐?
步入瑞泰酒樓,只覺裡面環境清雅,一樓為大堂,二樓為環形雅間,每個雅間可透過雕花窗戶看到一樓大堂的情形。大堂的中央搭建了一個臺子,臺上站著一名長衫玉立的儒雅男子,估計是‘貴客大猜謎’活動的司儀,此時大堂裡的客人雖多卻一點也不顯嘈雜,有人低聲的交頭接耳;有人正襟危坐;有人邊吃邊笑,顯得饒有興致,我剛被夥計領到9號桌坐下,便聽到司儀用他那金玉相碰般悅耳的嗓音講起了遊戲規則,前面幾句是場面話,而後面幾句險些令我樂開花,原來瑞泰酒樓是以藥膳為本,故今日的九道謎語全部與中藥藥材相關,要求猜謎者不僅要答出謎底,而且要答為何是此謎底,即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
「第一題謎面如下:花中丞相兮,傾城芳華;洗盡鉛華兮,素面無暇。」
我迫不及待的朗聲答道:「白芍,當年武則天曾下詔昭示百花,封牡丹為花王,芍藥為花相,故前一句指芍藥,後一句的洗盡鉛華兮,素面無暇則是指白色的芍藥。另外,中藥白芍的主要功效在於養血柔肝,緩中止痛,斂陰收汗。」
眾人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焦在我的身上,我覺得臉有點發燙,但心裡卻帶著幾分得意。「完全正確,給9號桌的貴客上一份具有‘補腎壯陽、助長髮育’功效的芝麻椒鹽蝦。」這司儀什麼意思嘛?我可是女扮男妝,壯什麼陽呀,看來這道免費的好菜還是不碰為妙。「4號桌點一份芝麻椒鹽蝦」「10號桌也要一份芝麻椒鹽蝦」……「2樓聽雨軒點一份芝麻椒鹽蝦」……周圍此起彼伏的報菜聲傳來,看來人們確實有好奇和從眾心理,而瑞泰酒樓通過猜謎來吸引人氣並推出菜品的方式是值得稱道的。
「第二題的謎面是:一團幽香美難言,色如丹桂味如蓮;真身已歸西天去,十指尖尖在人間。」
「答案應該是佛手」我又一次搶答成功:「佛手具有舒肝理氣,和胃止痛的作用,對缺乏食慾或脅脹嘔吐者很有療效。」看來今天是我的黃道吉日。
那司儀不禁多看了我兩眼方道:「非常正確,給9號桌的貴客再上一份‘花枝佛手瓜’,這道菜以鮮嫩的佛手瓜做底,上面加上鮮爽的墨魚片水煮烹調而成,佛手瓜味道清甜,與墨魚的鮮美渾然一體,很是開胃。」果不其然,周圍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報菜聲……「第三題的謎面是: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四周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人們熱烈的討論著答案。應該是‘獨活’,能夠祛風除溼,通脾止痛的藥材獨活,我的心吶喊著,可嘴裡剛好塞了兩片墨魚,好不容易嚥下去正要開口,卻聽到二樓某雅間飄過來一抹略帶嘶啞卻極度性感的男聲:「是獨活,對風溼疼痛以及牙疼頭痛有一定療效的獨活。」我反射性的向聲音的發源地望去,同時感應到有一道目光反射回來,討厭,我看不到他,他卻能看到我,有種吃了虧的挫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