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的,木蘭圍場共劃分為七十二圍,每年輪番使用其中十二圍,所以每圍都有五年時間用來休養生息,又怎會絕種?」九阿哥邊說邊從腰間取出一物件遞給我道:「你向來喜歡到處亂跑,圍場又時有猛獸出沒,這把雌的‘七雷連珠銃’送給你防身用。喏,這兒是保險繩圈,防止走火的,用時把它用力拔掉就可以了。」
「雌的?那雄的呢?」老九還挺幽默的嘛。
「七雷連珠銃’本造了一對,雌的送你防身,雄的可是要用來救一位英才的。」九阿哥的神情凝重起來:「董鄂,今日的圍獵我定要拔得頭籌,再趁皇阿瑪高興時為戴梓討情。」
戴梓!戴梓冤案和‘馬嘎爾尼’外交事件!他不正是近代史上兩大令國人扼腕事件中的主角之一嗎?他,傑出的軍械天才,‘子母炮’的締造者,在二徵噶爾丹的昭莫多戰役中子母炮曾以三炮墮敵營,神威大顯。後來有荷蘭使臣以一種稱為蟠腸鳥槍的火器誇耀於康熙,於是戴梓奉命仿造十隻反贈其帶回國,令荷蘭使臣是瞠目結舌,心服口服。戴梓還研製出了「連珠火銃」,可連續發射彈丸28枚,其構造原理和使用方法,算得上是現代機關槍的‘鼻祖’。戴梓本打算將‘連珠火銃’的製造圖紙獻給康熙,但是夜他做了一個怪夢,夢中人斥責他說,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將此器獻上使其‘流佈人間’,他的子孫必遭報應。戴梓醒後感到害怕,遂作罷,僅將唯一一件實驗成品窖藏。事修而謗興,德高而譭來,這樣一位天才竟被人誣陷‘私通東洋’,被康熙皇帝流放至東北鐵嶺最後鬱鬱而終!而‘馬嘎爾尼’外交事件,則是在乾隆80壽辰,英王喬治三世派遣特使馬嘎爾尼帶著科學儀器、軍械模型、樂器鐘表等工業產品前來賀壽,要求通商,乾隆詔諭說:「天朝撫有四海,惟勵精圖治,辦理政務,珍奇異寶,並不貴重。」不僅拒人千里,更可悲的是把當時最先進的工業產品視為「奇技淫巧」,予以鄙薄,夜郎自大和閉關鎖國的膨脹心態決定了後來國家一步步的滑向崩潰。
如今,九阿哥竟要為戴梓奮力一搏,我不禁又驚又喜,又憂又怕,倘若成了,歷史不就被改寫了嗎?「你,為什麼要救他?」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激動的顫抖。
「戴梓曾擔任翰林院侍講,入值南書房,我認識的第一張工程圖紙是他抱著我教會的,我曾親手撫摩過那被皇阿瑪賜名為‘威武將軍’、下旨永久珍藏的子母炮,上面還刻著製造者的名字——戴梓。小時候曾央求他把窖藏的‘連珠火銃’帶給我看一眼,可宮門森嚴,哪裡帶的進來?我撒著潑的賭氣,他卻笑呵呵的給我講解起原理來,還約定等我長大可以出宮時去他家賞玩。可惜還沒等我……他就……」聲音有點哽咽了。
「可以對我講講原理嗎?」我趕緊引著他轉換思路。
「連珠銃形若琵琶,火藥和彈丸皆裝於銃背倉內,以機輪控制,其銃機有二,「相銜如牝牡」;當扳動第一個銃機時,火藥和彈丸自動落於銃膛,與此同時,第二個銃機隨之而動,撞擊火石發火點燃火藥,發出強大氣流向前將彈丸推出銃管,如此迴圈不止,一次可連續發射二十八發。董鄂,這一對「七雷連珠銃’便是依此原理,但我等耗時耗力那麼久方造出的成品,卻只能連發七枚便必須廢棄掉原槍管更換上新的,否則槍管因熱變形便會引發意外,即使如此,也算當今最好的槍械了,今兒我就要用這件寶貝令皇阿瑪記起咱們大清國還有一位戴梓,他曾為父親的離世而哭瞎了一隻眼睛,他曾變賣家當以賑濟背井離鄉的災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叛國?他是被冤枉的!」
遠處傳來了集合的號角,是出發的時候了,胤禟飛身上馬,他回頭看向我,眸子清澈如草原的湖水,不染一絲塵埃。「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我不禁向前跑了過去,清唱起大風歌,他微微一笑,雙腿一夾,馬兒撕鳴一聲,揚鬃疾奔,留下一串激越的蹄音……圍獵完畢後會是盛大的滿蒙會宴,明明知道不可能回的那麼早,可我的心卻一直懸在嗓子眼兒,到後來太陽穴也突突地跳了起來,幾回都神經質的把風聲誤以為是歸來的馬蹄聲,這樣捕風捉影了好幾次,我終於垂頭喪氣的回到了嘉彤和我共同的帳篷。
走到帳篷門外,卻聽見……「皇阿瑪真的把額娘全忘了嗎?」是嘉彤的聲音。
「黃花寂寞金樽滿,都是人間不了情,可惜咱們的皇阿瑪,他的不了情實在太多,多到他相見不如不見,懷念不如不念了罷。」是十三恨恨的聲音。
天哪!我捂著嘴巴,今天是敏妃的一週年忌日啊,在這樣的特殊日子,我竟然沒有陪陪嘉彤,真是……只是,那個曾用喜挑揭開敏妃紅蓋頭的男子此時又在做什麼呢?催馬揚鞭,挽弓疾射?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此時他的心底,可有一點懷念的影子;此刻他的笑容裡,可有一絲旖旎的回憶?畢竟這位女子曾為他誕下三位子女,畢竟這位女子,在韶華最美的時候消逝……時光容易把人拋啊!情足以令人忘卻時間,但時間,又何嘗不能令人忘情呢?
掀簾進去,見兩兄妹都眼圈紅紅的,我一咬牙一跺腳,慷慨的把自己從惠妃那裡討來的一小小壇桂花陳釀取了出來,又找來三個杯子,「杯中乾坤大,壺裡日月長,來,咱們喝酒!三杯始通自然,一醉終解千愁!」
你一杯,我一杯,喝的臉上紅霞飛,「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十三開始敲著節拍吟唱。
「君恩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為何三萬六千日,半是悲哀半是愁……」嘉彤酒量淺,開始胡言亂語了。
「天桂為漿泉做醴,玉液金黃冽生香;氤氳天成燻明月,物我兩忘醉瀟湘。」我也模仿起詩仙太白,酒後做打油詩一首……睜開眼睛打算再給大家滿上,卻發現竟找不到那一小小壇桂花陳釀了,有人把酒罈遞了過來替我滿上,我順著酒罈向上望去,倏的,酒醒了一半,好像是四阿哥……再一瞧,登時全清醒了,沒錯,正是四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