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睡的極淺,老四和老九喜極而擁的畫面不斷地在腦海裡定格重播,司掌喜悅的那根神經情不自禁的、謹慎的‘歡喜’著,也許,這兩人一輩子也做不到‘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但這片刻忘情的擁抱,或許就是將來‘歷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引子呢?‘無情最是帝王家’又如何?血終歸濃於水,這才是正道!……整整一晚,在淺眠與淺眠的空當,在枕邊人均勻的呼吸和偶爾喃喃的嘟噥聲中,一次又一次無聲的微笑……天漸漸的翻出了魚肚白,忽然很想去看長河日出,生命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裡不是?可胤禟一副眯眯的死樣子,簡直淪落成了沒肝沒肺,能吃能睡的某種圈養生物。
「起來嘛,去看日出好不好?」
胤禟奮力掙扎了十幾秒鐘,終於無限吃力的半睜開了一隻蓬鬆的困眼:「就再眯一小會兒,嗯……看晚霞好不好?」,半睜開的一隻眼終究沒抵制住睡魔的召喚,眨巴了幾下又宣告陣亡。
我高高的揚起了巴掌,卻沒捨得落下去……一路行來,這傢伙始終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就像一隻疾速奔跑的獵豹,全力以赴。如今這凡胎肉骨的主,也該把透支的體力債給還上羅……「好好睡吧,做個好夢。」柔音鑽進了耳朵裡,刺激著他的鼻子抗議的皺了皺……你的那一份,我幫你一塊看,我輕輕的帶上了門。
……坐在軟嫩的新草中嗅著清晨鮮爽的味道,長河裡冰凌碰撞著、簇擁著、摩擦著,聲音很美,融化的冰河在會將人寵溺壞的初春陽光中釋放出淡淡的光華,眩的人意醉神迷……記得有位哲人說:世界是在混沌中孕育,在打破後誕生,在平衡中創造。「為什麼不把我創造成一隻天鵝?」我舒展開了雙臂,卻不期然的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扭頭一看,嗬!一雙長腿憑空出現……驚魂未定中,腿的主人卻坐了下來:「為什麼是天鵝?」
喉頭猛地被一口冷空氣嗆住……咳咳,臉漲的通紅,這人,簡直具有007的潛質……陡峭如刀的鼻樑,剛毅清朗的輪廓,只是臉頰瘦得微凹下去,多了幾分冷颯蕭索的氣息,縱然浸淫在柔和的淡金色光圈裡,那份天生頤指氣使的凜冽氣勢猶在……哆嗦了一下,我低低地喚了聲四哥,「糟糕,我還在煮茶呢。」找了個藉口跳起來開溜,卻被不速之客嗤之以鼻:「扯謊!坐下!回答問題!」
真是的!貓在老鼠面前是老虎,在老虎面前是老鼠,我硬著頭皮坐下來:「因為天鵝可以飛的很高,遊的很遠,還可在地面行走……自由自在的。」
「把手伸過來!」他一絲不苟的發號施令。
啊?我愣了愣,可老四的模樣很嚴肅,難道要給我算命不成?嗯……歷史上的雍正皇帝好像是有給人算命的不良嗜好……男左女右,將右手遞了過去,他一本正經的接過,輕握住細細把玩起來。
這算怎麼回事?我奇道:「四哥,你不是要給我算命嗎?」
老四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起:「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十片指甲猶如淡粉的花瓣,帶著靈動的透明感,很美。」
他這是在明目張膽的吃豆腐嗎?……好像是……根本就是!我憤怒的將手抽回,揮舞著雙拳衝他吼道:「你在做什麼?我要回去告訴皇阿瑪,你身為兄長,卻變著方的調戲自己的弟媳!讓你連貝勒都沒的做!」
「好啊,那你得先想想要怎樣向皇阿瑪解釋,他本該身處五臺山吃齋念佛化解災難的乖兒媳,為什麼會出現在烏海裝神弄鬼、招搖撞騙。到時我做不成四貝勒,你也做不成九福晉,丟掉一個虛名,換你一個實實在在的自由身,我倒是求之不得,甘之若醴的很。」老四的雙手好整以暇的交叉於腦後,眼簾閉合,如剛剛飽餐過一頓的獅子,愜意地躺倒在陽光下盡情伸展。
氣短了一截,生生將腹中洶湧澎湃的暴力思潮按捺下去,醞釀了好一會兒腹稿:「兩個人,有時候會因為某些契機在瞬間靠近,甚至會因此衍生出誤導人的錯覺……四哥,咱倆碰到一塊幾乎就沒好事兒,而且幾乎每一次都驚心動魄,木蘭圍場的狼群襲擊、揚州的水患災民,易縣的瘟疫爆發、裕親王的愛犬事件,還有這次的凌汛危機,所以,在我們的記憶裡都認定對方是特別的,可實質上,你和我就像白糖和食鹽,雖然看著像一類,但本質卻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家族……你覺著我好,其實那只是錯覺而已……」
「你錯了,我從來沒覺著你好,賢良淑德挨不上邊,端莊含蓄更靠不著譜,可你卻像只螞蟥一樣猝不及防的鑽進我心窩裡吸血折騰,甩不掉打不死忘不了!」
「四哥,你與四嫂有結髮之恩,與胤禟有手足之義,與我有患難之誼,難道,這些都不值得你去珍惜嗎?你的道德感到哪裡去了?」
「珍惜?我連自己都不會珍惜了,何況別人?道德?不過是衛道士唬弄世人的玩意,是懦夫麻痺自己的道具,是愚弄凡夫俗子的法寶!對那拉氏,我給了她弘暉和尊重,其他的我再也給不起;而老九,為什麼非得兄讓弟,為什麼就不能弟讓兄?至於你,文覺和尚曾告訴我:佛祖有時會將我們身邊最喜愛的東西拿走,以提醒我們得到的太多。但我認為,人得學會自個兒成全自個兒,你說呢?」
他坐起來兀睨我,猶如一隻嗜血的禿鷹,正徹骨冰寒的凌空掃視著地上的獵物,要找個最好的角度給予迎頭痛擊!一陣陣扎人的煩惱和羞怒刺戳著靈與肉,我覺得自己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雙手著地欲撐起身體,只覺似乎按著了一個異物,下意識的低頭一瞧,幾近崩潰,一隻跟手掌差不多長的黃褐色的半大蠍子被我的手剛好按住了上半身,它那根露在外面的長著鉤狀毒刺的蠍尾,本能的擺出攻擊姿態,說時遲,那時快,向我手背狠狠的戳來……我慘叫一聲閉上眼睛,疼痛卻沒有如期而至,一隻滾燙的手快如疾電般的覆蓋在了我的手上,罪惡的蓄滿毒腺的利刺深深扎進了他的手背,我的手被他一把抓起,一記重拳接著狠狠砸下,自衛過當的蠍子頓時成了一癱稀巴爛的蠍泥!
蠍毒,內含毒性蛋白,主要有神經毒素、溶血毒素、出血毒素及使心臟和血管收縮的毒素等……被蠍子蜇傷處常發生大片紅腫、劇痛,輕者幾天後症狀消失,重者可出現寒戰、發熱、噁心嘔吐、肌肉強直、流涎、頭痛、頭暈、昏睡、盜汗、呼吸增快等,甚至抽搐及內臟出血、水腫等病變,而幼兒可因呼吸、迴圈衰竭而死亡……上輩子學到的知識如走馬燈般一一滑過腦海……應立即在傷部上方(近心端)約2~3釐米處用手帕、布帶或繩子綁緊,同時拔出毒鉤,並用擠壓和吸吮使含有毒素的血液由傷口儘量排出,然後再敷上用米醋調勻的白礬與半夏粉末……這次出發前,為了以防萬一,我特意準備了針對蠍子、蜈蚣、毒蛇和黃蜂等蜇傷的不同的急救藥粉……趕快簡單處理,然後扶他回去上藥!
我從懷中取出手絹欲綁他的腕子……他卻一點也不配合:「答應我一件事,否則就別管我!」
拜託!現在是鬧脾氣的當口嗎?「求您別鬧了!快把手給我。」我左撲右搶的去捉他躲避的手……反正蠍子蜇傷一般又不會死人,除非那人處於體質極度極度虛弱的亞健康狀態……可是……他一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模樣,我快哭出來了,兵不厭詐,虛虛實實:「您快把手伸過來啊,好吧,我可以答應一個合情合理的要求,不過要等你傷好了才可以說。」等你傷好了,我早溜了。
「你發誓,倘若違背誓言,必將與老九生離死別!」
「休想!」一下子淚流滿面:「你真的太任性、太過分、太頑固了!」起身拔腿就走,那腿卻重如千斤……轉過頭,只見他如塑像般對著黃河動也不動,我猛地撲將上去,從後面將毫無防備的老四狠狠壓倒在地,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握住了他的手腕拔出毒刺:「你是病人,你必須聽我的!否則待會兒有你難受的。」
「該死!從來沒人敢這樣對我!」他吐了一口吃進嘴裡的泥,奮力掙扎著要將騎在他身上的我甩下來……我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反壓制,一邊試圖將毒血從他手背吮吸出來……「葶兒,你在做什麼?」一聲暴喝從遠處傳來,我扭過頭,看到胤禟疾跑而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