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年輕姑娘羞答答的‘秀’出了她深藏不露的嫩腳丫,嗯。比我的八寸門簾小一半,比三寸金蓮又大了一點,屬於四寸銀蓮的水準。哎呀,在足緣和足拓處有一些密集的水皰,第三趾和第四趾前出現了輕微糜爛和皸裂現象。是足廯!
我取出一小盅常備的外用酊劑,提筆龍飛鳳舞起來:此酊劑擦塗患處,每日三至四次。
姑娘期期艾艾道:「會有效果嗎?」
我笑著點了點頭,這是將丁香、苦楝皮、花椒、蜂膠、土槿皮、冰片等藥物浸泡入米醋數日而成,前幾味藥材可抗多種真菌,而冰片可促進藥物透皮。
。送姑娘出了醫坊。忍不住倚門看雪,此刻的雪密一陣、疏一陣,時而凜冽霸道,時而溫柔如和風中揚起的柳絮、細雨裡飄散的梨花。大地銀裝素裹,將滄桑或埋或裱於片片剔透晶瑩中,右腦不禁氾濫起感性的思潮:簾外雪寂寥,簌簌;瓊枝橫斜山如染,冰心聒碎鬱血凝,思君夢不成,迢迢。左大腦則理性的數著日子:來到這裡已經45天了!
45天前,我將自己的遭遇刪刪減減、修修改改的付諸筆端。「是最近才被人毒啞的?老天爺,哪個天殺的這麼造孽?真可憐見!快張嘴我瞧瞧!。嗯。肯定不是大王黛粉葉,這種別稱為‘啞甘蔗’的致啞藥很烈,如果是它的話就真的麻煩了!嗯。而且口腔沒有潰爛的痕跡,也應該不是紅娘蟲配成的啞藥!。剛飲下時是不是覺得從喉頭到胃一路劇烈灼痛,舌麻腫難當,腦子也暈忽忽的特別不好使?。果然如此?!看來是姑婆芋的毒汁。可憐的人兒,當時你一定難受得覺得自個兒撐不下去了吧?不幸中的萬幸,能捱過姑婆芋的毒的人,雖然會失音一段時間,但那是暫時性的,因人而異,一般5到15天時間便可以恢復正常!相信我,沒錯的!」
唐秀當時胸有成竹的信誓旦旦聲猶在耳邊。可四十多天一晃而過,我的啞疾依然「原地踏步」。可能是因為之後在火中被濃煙燎傷了的緣故,唐秀讓我放寬心靜養。今天是唐秀丈夫趙勖的忌日,她一大早就帶著兒子前去祭奠,我留在醫坊,醫坊和宅院都蜷在半山腰上,而山腳處則坐落著一個約有七十多戶人家的偏僻村子,名‘五十八里村’,據說是由於村子與最近的集市隔離了58裡的緣故。唐秀說五十八里村曾對趙勖有大恩,所以她的興趣雖然不在懸壺濟世上面,可是遵夫遺囑,還是繼續維持著這個醫坊施藥救人。
記得剛來的第三天,‘五十八里村’的村長大人得了嚴重的噎咽症,飲水進食皆阻於上焦而不入,什麼法子也沒用。由於此種病症比較罕見,唐秀只能嘗試著開了些湯劑,可連藥汁也阻於上焦下不去。這時,我想起了上輩子聽說過的,橫跨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宣統五朝的著名女中醫曾懿的一則傳奇段子:
據說她在民間曾聽一位士兵講,以前他突然患了噎咽病,只能勉強喝一點很稀的米湯維持生命。某日他在一個集市,走得口渴難耐,剛好見一個小販,用一大鍋煮雞十幾只現賣,就與小販協商,買了點鍋中雞汁飲以解渴。不料這雞汁又濃又鮮,食下即到了下焦,通暢的很。於是,此兵回去後就嘗試用雞湯煮粥作為主要飲食,胃膈漸開,毛病也漸漸好了。言者無心,聞者有意。曾懿聽了以後,便嘗試著用濃雞汁略加薑汁治療這類噎膈症,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於是,我便依樣畫葫蘆,於是村裡的雞們命運不濟慷慨就義,而村長大人的病卻漸漸好了,後來,又因緣巧合下醫治了幾個人,於是村裡人都知道了,醫坊裡又來了位啞巴女郎中。可把唐秀高興壞了,說我是上天賜下來解救她的禮物,並從此吃定了我這個免費勞動力,很沒有責任感的把醫坊撒手不管,天天窩在後院和毒屋,侍弄她的那些個毒蕈蠱蟲什麼的,還振振有辭道:我好歹也是四川唐門家出來的女兒,研究世間的毒物和找到攻克它們的法寶才是我的天職,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現在還不能說話,村裡大多數人又不識字,不過我兒子識字啊,他可以幫你做傳聲筒,就這麼定了。
定了就定了罷,上天賜來拯救我的貴人發的話,我豈敢不從?。白天,沒事找事,手啊腳啊都滴溜溜的滿負荷運轉,絕不能作繭自縛,被思念拖入深潭,將自己活活溺斃其中;可是午夜妖嬈,總能吞噬人的理智,釋放遭束縛的靈魂,而靈魂一次又一次被無形的鏈條拘過山水迢迢,回到「他」身邊,偎依纏綿互述衷腸,於是,我在夢裡踟躕擱淺。可「他」究竟是誰?為什麼前一秒鐘還是阿九帶笑的臉,可下一秒鐘卻成了老四微顰的眉。我該死!
有人拍了拍我,我一驚,六神歸位,來人長得很三姑六婆,而她也十分對得起自己這張主旋律的臉,因為實際上她就是三姑六婆,在村子裡兼職神婆、媒婆和半吊子穩婆,也是村裡極少數識字的女性之一。不禁皺了皺眉,我著實不喜歡她。
村裡有戶王姓人家的兩歲小兒,患了佝僂症,食慾不振,煩躁多汗,常出枕凹,肋有‘串珠’,還是個方顱,倘若繼續惡化,長大很有可能發展成雞胸龜背加羅圈腿。小兒佝僂病的本質是缺乏維生素d引起的鈣磷代謝障礙,其實只要多吃些海魚、動物肝臟、蛋黃和瘦肉,多喝牛奶並常曬太陽,保證足夠的紫外線照射,便可有效的緩解此病症。但這位曾神婆言之鑿鑿,咬定孩子有鬼魅附身需要做法驅邪,結果越驅越邪,於是她又一口咬定孩子身上的邪是法力強大的妖物,孩子的父母愚昧迷信,竟泯滅親情,遺棄了這個不祥的孩子。好在孩子命不該絕,被‘揀人專業戶’,唐秀的兒子趙世揚碰上揀了回來,我們三輪流,細心的呵護餵養了這個孩子二十三天,孩子的病症有所好轉,被良心發現的親生父母抱了回去。從此,這位曾神婆便和我們結下了樑子,到處造謠,說我和唐秀命中註定是剋夫的白虎星,而我就是因為剋死了自己的丈夫才被婆家毒啞後趕出來的。tnnd,你才是白虎星兼啞寡婦呢!
曾神婆忸怩著堆出狗尾巴花似的假笑:「董姑娘,男人那方面。那個。不行了,該吃些什麼補補才好?」
我翻了個白眼,提筆寫道:「多半被鬼魅附身,需要驅邪。」
「不。不是那方面的原因。」
算了,我是郎中,要有郎中的氣質和格調,可就是想撐撐她,筆走龍蛇:「元朝皇帝元仁宗腎氣虧虛,患上陽痿,太醫忽思慧用‘羊肉韭菜粥’為他調治。先將羊腎1對、羊肉、枸杞子、粳米放鍋內,加水適量,文火煮粥。待上料快煮熟時,放入韭菜,再煮沸二三次,每日讓元仁宗食用。時間不長,元仁宗陽痿竟愈,並使王妃受孕。從此,此粥被列為元朝宮廷食膳良方。」
「可這大冬天的,上哪兒找韭菜去呀?」
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寫道: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熬罷。
曾神婆氣得一跺腳轉身就走,恨恨丟下一句:「我熬得出頭,就怕你熬不出頭,一個啞巴寡婦,你能什麼能!」
我愣在那裡,越琢磨越難過,我竟然墮落到與這種‘頭重腳輕根底淺,嘴尖皮厚腹中空’的刻薄女人計較鬥嘴的地步了!被別人潑汙水,被別人背後指指點點,偏偏迷惘彷徨,有家歸不得,有話說不出,有女兒不能見,有兒子找不回。
一時悲從中來,不能自已。竟順手抓起硯臺,向門上砸去。好死不死,一男子正好推門進來,硯臺剛好砸在他鼻子上。墨汁混著血汁,順著下巴流下,他不可思議的盯了我三秒鐘,隨即眼睛一翻,撲倒在地,不醒人事。
我在雪地裡焦慮徘徊,心神不寧,遲遲不敢進去。終於,趙世揚衝了出來:「啞姑姑,那位大爺已經醒過來了,可他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娘說,是咱們醫坊的人惹出來的事,只有把他留下來治好了再說。」
我恨得牙癢癢:這少年怎麼這麼嘴欠呢,叫我姑姑,卻喊他大爺,亂輩分了知道嗎?不就是黑了點瘦了點憔悴了點滿臉胡茬子沒刮嗎?真是的。等等,砸到鼻子會導致失憶?這傢伙想搗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