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王蘋蘋臨時讓高飛替個班,高飛才剛下夜班,一宿沒閤眼累得夠嗆,聽王蘋蘋說她兒子突發高燒,其他人都不同意換班,高飛就接了。誰知偏偏這麼倒霉,王蘋蘋管床的一個病人猝死。
高主任大發雷霆:「出現情況你為什麼不報告上級醫師?這是重大醫療事故!」高主任一直小心經營,還預備在這個年齡有所進步,怕什麼來什麼。
有狀況的時候向上級醫師反映,話是沒錯兒,實際上突發狀況時搶救都來不及,連病歷都是搶救後補充,有時其他事一併來了,病歷都無法及時補。高飛無語,呆立著聽訓。
醫院年初針對醫療事故索賠上升的趨勢出臺了新規定:所有醫療事故的賠償醫生個人都要支付百分之十,五萬封頂。政策出臺時醫院裡一片抗議聲,大家都嚷嚷說幹不了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埋怨歸埋怨,大多雷聲大雨點小,除非少數幾個知名專家或是有通天的路子,並不是自己想去哪兒就能去哪的。
病人家屬開口索賠一百萬,要求不達成,屍體堅決不火化,每天一行人抬著花圈和遺像堵著醫院大門哭鬧,媒體來了不少,輿論一邊倒,全部在弱勢群體一方。
為防止家屬情緒失控,高飛深夜才回家。進屋後看到桌上的菜,她才想起今天該她做飯。黃母一改平日的債主嘴臉,溫言細語道:「飯菜都熱過幾次了,趕緊吃,吃完洗個澡好好休息。」
黃蕊端出一碗雞湯放到高飛面前,小心翼翼地說:「湯我一直坐在爐子上,我知道嫂子喜歡喝燙點的。」
高飛不知道是自己餓壞了還是飯菜真的可口,她狼吞虎嚥。
黃成急急推門進,他去接高飛沒接著,見高飛在家立刻放心多了。
他責怪道:「你怎麼不接電話?」高飛這才發現手機一直設定的靜音,一看五十通未接來電,全是黃成的。
黃母吩咐道:「成子,給你媳婦準備好毛巾拖鞋,吃了飯洗洗早點睡。」
黃父聞聲趕出來:「飽不洗飢不浴,懂嗎?瞎指揮,吃完飯讓她先看一會電視消消食!」
大家都咋咋呼呼的,高飛偷偷用手指擦淚,她被主任訓的時候沒哭,這時候眼淚越擦越多。
高飛夜裡夢到了那個病人,他才二十三歲,一張娃娃臉,見誰都開玩笑。突然就面色發青牙關緊閉……插管、上呼吸機、給藥,心電圖依舊變成一條直線——
黃成搖醒了高飛,高飛茫然四顧,突然悲從中來:「搶救無效,死了!!」
黃成心疼不已:「做夢呢,別哭,別哭。」
病人的花圈擺放了三天還沒有消停的跡象,院內開整頓會。高主任天天到院長辦公室說明情況,回到科室那張臉上都能刮下一層水泥。
下午沈心突然和王蘋蘋打了起來。王蘋蘋對高飛出事不僅不同情,說了幾句風涼話,沈心舊仇未平又添新恨。沈心早提醒過高飛,不能給王蘋蘋頂班,這人太不地道。王蘋蘋出事後不自省,推說是高飛業務不過硬搶救不力,否則內科怎麼單就她出事?沈心把王蘋蘋的頭髮給扯了一把下來,王蘋蘋抓傷了沈心的臉。
事情還沒完。
高飛到醫務科說明完情況,人剛出來,兩名中年婦女突然上前來一邊一個扯住她,一個貌似挺和善的女的問她:「你就是高飛?」
高飛心知不妙,剛承認身份,就聽有人高喊道:「別讓她溜了!」
「說!好好的人送進醫院怎麼就沒了,是怎麼回事?」
高飛沒見過這個陣勢,慌了:「您聽我解釋……」她見過無數次因病人搶救回來家屬感恩戴德下跪的,也見過因為沒能救回時家屬的失聲痛哭,但這樣的局面她第一次遇見。
一旁擁來七八個人,個個情緒激動,她越解釋對方越氣憤。不知誰喊了聲:「揍她!」無數拳頭落在高飛身上,她下意識地抱住頭,這時有一個人拼命擠上去,擋在高飛面前,拳頭雨點般落在那人身上,高飛驚訝地發現那人是高國慶,她爸。
歐陽聞聲衝出,看到觸目驚心的群毆場面,眼珠子登時紅了,衝上前扯住一個打了再說。
一場亂。
秦主任將一摞報紙展示開,報紙瑟瑟發抖:「有你的!歐陽錦程,咱院長都還沒上過報紙頭條哪!你看看,你一個人就佔了一個版面,光榮啊!」
報紙上登著歐陽揮拳的圖片,佐以醒目的標題:無良醫院治死病人,理虧醫生報以老拳!
歐陽拿起報紙瞅了一眼:「我還挺上相的……」他估摸老秦還沒上網,如果看見各大網站被他刷屏,一分錢沒花就上了熱搜,不知到時作何感想。
秦主任痛心疾首:「你有沒有腦子!」他最喜歡的兩個徒弟,一個執意去了內科,竟然出了醫療事故,一個以暴制暴和病人家屬「打成一片」,職業生涯都留下了汙點。
歐陽面無表情:「主任,問您句實話,您要在現場,會怎麼做?」
他這句話把秦主任給問住了。秦明朗思忖道,如果他在內科,他不能保證比高飛表現得更好,病人的病情永遠是發展中的,不是數學物理題目,註定有解。如果看到高飛被打,他會心平氣和勸阻嗎?他不能保證自己比歐陽更理智。
醫療事故的鑑定終於下來了!結論是心臟猝死,病人有先天性(家族性)長q-t間期綜合徵,因病人隱瞞了病情,從而貽誤了搶救時機。
高飛獲知如釋重負,如此一來,醫療事故根本就不成立。
王蘋蘋卻說了句風涼話:「別高興得太早,病人準備打官司了,說非告到高飛坐牢為止!」
沈心這天沒聽到老關下廚房的聲音,伸頭一看,老關正埋頭「唰唰」寫著什麼。她好奇地拿起放在一旁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哎喲喂,敢情老關是位作家呢,難怪老見他宅家裡。她手拿稿子聲情並茂地念了起來:「但見慕容姑娘飛起一腳,正中石來的心窩,石來慘叫一聲倒地,慕容姑娘大笑道——哈哈哈——你不是本姑娘的對手……」
沈心笑得像個採花大盜,關雲山不悅地劈手奪過稿件:「沒經過允許不能亂翻人東西,這點道理都不懂?」
沈心端把椅子坐關雲山對面:「你寫過什麼名著,說來聽聽?」
關雲山勉強吐出一個名字:「《斷劍恩仇記》。」
沈心認真回憶著:「我只看過《書劍恩仇錄》。」
關雲山說:「《笑傲群雄》。」
沈心說:「我只看過《笑傲江湖》。」
關雲山意興闌珊了:「你見多識少!」
沈心熱情不改:「你寫的這些書都發在哪兒?我去找來看看。」
關雲山頗懷疑的態度:「你真想看嗎?」
沈心熱烈回應:「想啊!我從小學起就特喜歡看武俠小說!還真沒想過有生之年能認識一活生生的武俠小說家呢!」
關雲山來了興致,一個魚躍從床底抽出一大木箱子,開啟木箱,裡面全是書稿:「都在這兒呢!」
沈心明白了:「原來你的作品全部發表在箱子裡!」
關雲山不服氣地說:「我發表過對聯!」
沈心懂了,估摸是在家門口吧,她見老關臉色一沉趕緊嘻嘻笑著說:「我說關師傅……關同志……關大哥……」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
關雲山「撲哧」一下樂了:「叫我老關吧!」
沈心問:「老關,能借點錢給我嗎?救急。」黃成終於鬆口同意買房,高飛又開始頭疼尾款,沈心真替高飛上火,找的啥老公啊,讓女人操那麼多心。她問高飛為什麼不貸款,高飛說黃成心疼那點利息。如果貸款三十年,利息和本金都差不多多了。
關雲山一聽借錢,愣住了,沈心見他不說話,急了:「行是不行啊?乾脆點。」
關雲山將桌子一拍,嚇了沈心一跳:「交淺言深這話你懂嗎?咱什麼關係,你就跟我借錢?」
沈心莫名其妙:「不借就不借,你急什麼?」
關雲山說:「我就是納悶,你怎麼好意思開得了這個口?」
沈心不以為然:「人有三急!保不齊你也有求人的時候呢!能借我謝謝你,不借我也謝謝你,我幹嗎不好意思?」
關雲山委屈說:「你這開口不是讓人為難嗎?不借顯得我小氣,借你……我和你沒到那層次啊!」
沈心好奇:「啥層次能借?」
關雲山糾結片刻,果決說道:「我就不愛和人發生金錢糾紛!」
沈心翻個白眼:「就說你小氣不就完了,真是……」白費口舌。
正當高飛為尾款一籌莫展的時候,黃蕊塞給了高飛四萬塊錢,黃蕊知道高飛的新房留一間給她住,心裡大為感動。從小黃蕊就不招她媽待見,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哥哥們的,大哥惹禍她捱打,家務活都是她的,從沒好事兒想著她。見高飛四處籌錢,黃蕊想起她認識一同學是做建築器材的,覥著臉找去了,雖然好久沒聯絡,沒想隨手就掏了四萬,借條都沒讓她打。
高飛拿到黃蕊的錢心裡直犯嘀咕,小姑子一直沒正式工作,她打哪兒來這麼多錢?黃成說管他的,是借又不是偷,到時候給利息不就完了?
裝修的錢還沒著落,黃成一拿到房鑰匙就領著工人量房了,材料跟人賒的,他想花了這麼多錢不早點住進去不划算。黃母不放心進度,每天去裝修現場三遍,她不懂行又愛指手畫腳。工人知道她不是女主人,陽奉陰違的,把老太太給氣得哇哇叫。
歐陽聽說病人家屬並沒打算就此罷休,已請了全國最好的律師,還申請了二次醫療鑑定,宣稱不告倒醫生坐牢不罷休。
歐陽特地請了假在律師樓候著,黎大律師一出來歐陽趕緊迎上前,律師不等他開口就說:「我知道你,你上過報紙。」
聽到這句歐陽就知不妙,忙解釋說:「那是場誤會。」
黎律師冷冷的,像一座快速移動的冰山:「生活中的誤會太多了,所以需要律師。」
歐陽緊緊追上:「您知道鑑定報告的內容嗎?」
黎律師站住,微微一笑:「我會輕易相信醫療鑑定報告嗎?負責鑑定的人不都是你們一個系統的嗎?」
歐陽急了:「您得尊重事實!」
黎律師嘲諷地笑:「什麼是事實?對你們有利的就叫事實?哦,對了,」他搖搖手裡的檔案袋,「第二份醫療鑑定出來了,已經推翻了病人先天患病的所謂事實,你們等著吃官司吧!順便免費給你上一課,重大醫療事故醫生是要追究刑事責任的,我一定會告到坐牢為止!」他不再理會歐陽,上了自己的車,歐陽趕緊啟動車追上去。
不一會兒下起雨來,見黎律師終於忙完了,歐陽顧不上打傘追上前:「你懂得什麼叫心臟猝死嗎?有沒有想過,病人患有家族遺傳心臟病但在病歷中隱瞞了……」
黎律師斷然說:「是醫院篡改了病歷!」
「我告訴你為什麼,因為病人在戀愛,他怕被自己的未婚妻知道!」黎律師終於站住了,認真地看著他。
雨下得很大,歐陽全身淋溼透了,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急切地問:「你和病人的未婚妻談過嗎?」病人未婚妻早就懷疑過對方的身體狀況,之前難免有蛛絲馬跡。
黎律師笑了笑:「她算不上病人的家屬,沒有婚姻關係,就沒有任何法律意義上的關係。」他一句話就滅了歐陽的全部期望。
歐陽吼道:「法律不能以偏概全!你也不能因為個人的喜好個人的獨斷從此斷送一位優秀醫生的前程!」
黎律師勃然大怒:「人命關天啊!人都死了你還在考慮什麼狗屁前程?多說無益,咱們法庭上見!」
歐陽從未後悔過選擇醫生這行,雖然不像其他工種下了夜班能馬上回家休息,要查房要開會,搶救完畢還要補寫病歷,要無數次進修和學習保持知識的更新,更別提休息時單位隨時可能召喚。他也見識過幾次醫療糾紛,但從未如此絕望過。
第二次鑑定報告的風聲傳出來,高飛已經知道這場官司看來非打不可了,她,一個不合格的內科醫生將站在被告席上。她被停了職,一心等開庭,醫院倒是給她請了位律師,高飛和對方交談過,律師坦白告訴她這位黎大律師很擅長打醫療官司,收集了不少不利證據,進修醫師能否獨立管床、病情危急時未請示上級、下夜班連軸白班……種種違規再加上第二次醫療鑑定讓她的勝算近乎零。
黃成知道,如果醫療事故控告成立,高飛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他勸過她,算了,別當醫生了,也不缺她那點工資。不過他知道勸也沒用。
黃成去和牛一鳴商量著將自己的股份抽出來,他在牛一鳴那裡前後投入了將近五十萬。
牛一鳴一聽說他要撤股,眼睛瞪得比牛蛋還大:「有你這麼做事的嗎?這一時半會兒我去哪裡給你籌錢去?下月再說吧!」
黃成看著牛一鳴的背影氣不打一處來,他清楚牛一鳴手上有錢,他就是故意的。
牛一鳴有牛一鳴的德行,黃成自有黃成的辦法。
開庭頭晚沈心也沒睡好,她突然想起,去世的十七床病人血壓偏高,可他卻偷偷在病房裡藏酒,暖水瓶、熱水袋都藏過。病人死後那個暖水瓶就一直擱在病房裡沒人碰。沈心一早就直奔醫院,沒錯,暖水瓶裡還是半滿的,開啟瓶塞裡面一股酒氣。她跟歐陽通過電話,知道歐陽在四處幫高飛另找律師,也知道歐陽通過上官的父親找到一名京城的大律師,人家已經同意接手高飛的案件了。歐陽一聽沈心資訊喜不自勝,叫沈心趕緊將證物送過去,多少能增加點勝算。上官家也準備了一名有實力的律師整理資料,如果初審敗訴,立即準備上訴。
黃母早早起床給高飛預備好了早飯,黃母沒見著黃成的人影罵了幾句:「真不像話,天不亮就溜了,小高啊,一個人去法院行不行啊?要不媽陪你去?」高飛笑笑,她覺得婆婆這人越處越有趣,如有狂風暴雨,她會努力為大家遮風擋雨,一旦外面消停了,她自個兒就變身為風雨。捫心自問,如果她也有三個孩子,能確保一定比婆婆做得更好嗎?
天冷,公交車半天都沒來,高飛耐心等著,她想,該來的都會來的,不急。
她等車的時候黃成風馳電掣直奔法院。他一眼就認出了病人的家屬們,他們穿著深色服裝,表情沉重。
黃成上前攔在家屬面前,面對著黑壓壓的人群,他想也沒想就跪下了:「人死不能復生,我願意負責!」他曾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換作他是病人家屬,好好的人沒了,那種憤怒和痛苦又豈是金錢能彌補的,即使高飛有理,死者為大,無法說理。
家屬撤訴了。沈心聽到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忍不住和歐陽抱了一下,兩個人自是感慨老天有眼。
高飛輾轉回到家,黃成已經人在家裡,她忍不住埋怨:「打你電話一直佔線!你可真忙!」
黃成樣子很疲憊,故意裝糊塗:「是不是有什麼好訊息?」
她高興地說:「撤訴了!我沒事了,意外吧?高興吧?」
黃成看到她歡呼雀躍的樣子,覺得付出什麼都值得,他輕輕說:「太好了!」在他的誠懇央求下,終於和對方和解,沒事就好,他想。
高飛有點疑惑:「為什麼會突然撤訴呢?」
「因為,」他認真斟酌著詞句,「因為你是個好大夫!」只有他了解,她曾經是一個多麼出色的外科大夫,今後也一定是名出色的內科大夫。只有這麼近,他才瞭解,她所從事的不僅僅是份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