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叫龍昭紅,英語系二年級(1)班,來自廣東陽江。
她知道他叫李春城,計算機系三年級(2)班,是廣東湛江人。
雖然算得上是老鄉,但他們的認識,還全拜象棋協會的頒獎大會。他是男子冠軍,她是女子冠軍,兩個人低著頭在歡呼和掌聲中匆匆跑上臺,臉紅紅的,手捧著獲獎證書,渾身不得勁,照相的偏不肯放過他們:「靠近點,笑一笑,再來一張!」兩人飛快地互看一眼,又馬上移開。站得那麼近,他看到她圓潤可愛的嬰兒般的小小雙下巴,她看到他短短的鬍子茬和淺淺的小酒窩,高度還蠻般配,表情也很對稱,滿場的歡呼,好像是婚禮的祝福。果然下來就有人說:「你倆好襯啊!」
是不是自此心懷鬼胎,見面總有些尷尬。開朗的她,矜持起來,爽快的他,靦腆上了。「嗨,打飯去啊!」「啊,你也打飯。」心跳加快,想立刻結束這場談話,她莫名其妙地踩了別人的腳,他又手忙腳亂地把飯盆掉在地上。轉身又恨自己沒用,拼命檢討方才的語氣、表情、手勢,更後悔沒來得及辨清對方的神態。
在討論了巴西「4r」組合的優劣之後,他漫不經心地問老鄉盧南山:「你們系的那個龍什麼紅,好像跟誰誰拍拖了!」
「是龍昭紅啊,老鄉啊,離你們那兒才兩百多公里。」
「還是老鄉啊,忘了是哪個了,才二年級就拍拖了,還有心思學習?」
「不知道拍沒拍,女孩子這方面收得很密的,要不,我幫你問問。」
「我問那幹什麼啊?吃飽了沒事幹啊,真是!」
他的心裡始終留下個結。
送了張《生化危機2》的遊戲光碟給師兄盧南山,她裝作八卦地問:「咱們同鄉的師兄好像都有女朋友了。」
「哪有個個都像咱那麼暢銷!」
「黎清敏有吧。」
「那是青梅竹馬。」
「馮保志有吧。」
「他是想有,還沒有。」
「李春城一定有吧。」
「好像有,昨晚忘了問他。」
她的心裡一沉,竟湧上些酸楚。
要用發憤學習來鎮住心裡的慌,誰知在圖書館的閱覽室撞個正著,心不在焉地說了幾句廢話,又不約而同地奔到門口想走。回到寢室才發現彼此慌張間拿錯了借書證。她拉上床簾,藏在裡面細細地端詳他的照片,是中學時的照片吧,好小,傻乎乎的,她忍不住笑了又笑。他倒沒馬上發現,直到第二天去圖書館影印資料,才失笑。捏在手裡,不敢用力,生怕唐突了。猶豫了一下,乾脆影印了一份,裝作輕鬆地對工作人員解釋說:「我同學要加入讀書會,要影印一張留底。」
人家頭都沒抬,他卻出了一身汗。把影印件迅速疊好,塞在錢包的拉鏈隔層裡。效果不好,炭粉調得太黑,但他如釋重負——終於有一張她的照片了。
認識之後,才發現生活中竟會有那麼多遇見。
他發現她也打太極。清晨六點的中山公園,湖邊,在銀髮蒼髯間,她著鵝黃色的運動衣,從容運氣,推手,烏黑的頭髮濡溼在額角,一臉紅霞,身後是初升的太陽,萬丈霞光。
「你也練太極?」他擠過去驚訝地問。
她赧然地一笑:「我在家就練了。」
「怎麼以前沒見著你?來,擦擦汗。」
「我跟的那個師父這個月去深圳了,這邊的李師父是他親家。」
「真是巧啊!」
真是巧啊!這間小巷子的酸辣米粉,他竟然也會來吃。
她望著他埋頭大幹、汗流浹背的身影,再次啞然。他吃得痛快,索性脫了襯衣,黑色背心間,那年輕矯健的肌肉突然讓她紅了臉。「老闆,再來半碗湯!」他猛然轉過頭,愣愣的她,他的臉更紅了。
「是挺好吃的,我也常來。」她找話。
他才想起抓過衣服穿上:「你也來一碗,一塊吃吧。」
「你有事就先走吧,不用等我。」
「我——沒事。」
兩人客客氣氣地坐下,斯斯文文地吃著。真彆扭,酸辣粉是要滿頭大汗吮吸有聲才叫夠味的。於是誰都急出了一身汗。這時幾個女生也來了,有認得他的,誇張地喊:「李春城,你請女孩子吃東西啊!」
他不知說什麼好,就大咧咧地招呼:「哪呀?是剛好碰上的,來吧,你們一起請!」
她突然恨起他來,表情冷冷的,但保持著平常的語氣:「我要回去上課了,你們慢用啊!」
不看他一眼,就閃身走人。
他就一點食慾都沒有了,大碗漂著紅油的湯,靜靜地坐在桌上,還得強打起精神,和那幾個女生周旋。
第二天的足球賽,數學系對計算機系。她故意穿了一條紅色的吊帶裙,很耀眼、很明亮的紅。知道他會出場,而且是前衛。
但她卻為數學系加油吶喊。
她手舉著小旗,跳躍著,大聲地用力地呼喊拍手,甚至還在休場時高舉雙臂和數學系的守門員劉國放擊掌。
那團火刺痛了他,總是走神,傳球失誤,還有十幾分鍾終場時,被人絆倒,蜷在地上,痛苦地抱著左腿,他突然獅子受傷般地巨吼。
她一下子軟了下來,徒然地看著他的同學把他抬走,腳步凌亂,人聲雜沓。
咬著嘴唇,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他寢室樓下的相思樹邊,她徘徊又徘徊著,夜色深了,來去的人一批又一批。能望見那個視窗的燈火,卻隔著水千重山萬座。
她甚至羨慕那小小的、在燈管下橫飛亂撞的飛蛾,至少它們可以飛近他身邊。
而自己算什麼?
探望的人都走了,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明知她不可能來看他,心卻偏偏不死。窗外每一陣女子的嗓音都令他緊張,接著失望。
但他仍艱難地悄悄地把幾天沒洗的衣服塞好,把床邊的鞋擺整齊,如果她來呢,又或者她剛好經過呢?而他終於忍不住嘲笑自己,兩個人,也只是經過的關係與感情,捺不住的,也只是自己的多情,又清晰記起球場上紅色的刺痛,也許她喜歡的人,正在數學系的隊員中吧。無趣之至,便整日矇頭大睡。
連續一週,廣播站都有人匿名點歌給他,而且是鍾鎮濤那首老舊的《祝你健康快樂》。
是室友發現告訴他的:「別是什麼小師妹暗戀你!」
他凝神聽歌唱道:「如果我不小心不小心流下一滴淚,那是我不願意不願意忘記你是誰。」撲哧就笑,「誰那麼酸啊?」
她還以為他會懂,她也只能做這個,猜想他聽到點歌時的反應,這秘密的喜悅成了生活的意義。每晚下自修一個人找藉口溜開,把寫好的點歌信偷偷塞進信箱,有時回到寢室,又藉口買東西下樓,再跑到廣播站。回來時一個人在星空下慢慢地走,心裡似乎很滿又似乎很空,更多的還是惆悵,她沒戀愛過,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時間好像從沒這麼多過,要找事情來打發。
她要師兄盧南山幫忙找份家教。師兄說:「正好李春城腿沒好,下學期又要實習,他那份正找人頂呢,你去吧。」
她假意推了兩句,當然還是同意了。
再次見面,她的眼睛裡掩飾不住喜悅:「你好了嗎?」
他卻十分平淡:「還行。」看到她有點鬱郁的神色,始終不忍,又笑著補一句:「短期內禁賽。」
「只是每週一晚,週六週日隨你定。」
「初二的小男孩,主要補習數學和英語,你肯定沒問題!」
「我的數學恐怕忘得差不多了。」
「不要緊,要我幫忙就說。酬勞是一小時20塊,我看能不能幫你說說,再多加點兒。」
「不用不用,我才開始教,哪好意思?」她認真地阻攔,有點孩子氣。
他看著她笑了,兩粒淺淺的小酒窩,很帥,她不禁低下頭。
「不過,路有點難走,我給你畫了張地圖,呃,第一次我帶你去一趟,以後熟了就沒問題了。」
吃了晚飯,他們就上路了。
這是她第一次和一個男生走在一起,他腿不靈便,走得很慢,而她下意識地落在後面,走得更慢,想說,你腿沒好,讓我自己去吧,又怕這話太過體貼,笨嘴拙舌地不知說什麼,只有專心聽他指點。
「先從學校朝北走,坐6路小巴,中醫院下車,再轉202路大巴,坐到新城公園,往南走50米左右,再過一條人行天橋,注意是朝西邊的樓梯下去,有個‘99金鋪’的大招牌,拐進去,門牌是南湖北路c區2幢,302房。」
她聽得暈乎乎的,似懂非懂。
公車一路搖搖晃晃,人多,他們便不再說話,兩人坐得這麼近,好奇妙的感覺,聞得到他襯衣的皂香味,而她的髮絲,在偶爾的轉頭,也會輕輕擦過他的臉。
有時真希望這車一直這麼開下去啊!
到了新城公園,他故意考她:「往南怎麼走?」
她煞有其事地東張西望了半天,果斷地一指:「那邊!」
他樂了:「哎喲,你的方向感這麼差,那邊是東啊!」看著她不好意思地努著嘴,樣子俏麗,他不禁一動。
「南邊,在那裡,看到沒有,那座大笨鐘!」
來到家長樓下,那個叫凌惠航的中學生早就等候多時了,一下子衝上來親熱地摟住他:「哥們兒,想死你了!」
一大一小你一拳我一腳地抱在一塊兒,她抿著嘴笑。
「讓你女朋友教我啊!」學生大聲地。
「亂說我揍你。」他求援地望著她,怕她會惱。她早已窘透了。
「還沒追到手吧,老師,我哥們兒十項全能,一級棒——哎喲,輕點兒吧,不說了行不行!」看著他倆扭打笑鬧地上樓,她的心甜滋滋的。
開始上課了,她執意讓他回去,終於訥訥地說出口:「你腿還沒好,回去休息吧。」
他不捨得拂她的好意,又放心不下:「你一個人會回去嗎?」
她伶俐地把路線報了一遍:「再說,我不是有地圖嗎?」
「實在不行,打電話給我吧,地圖上寫著。」
在窗後看他趔趄的步子慢慢遠去,她心裡是甜蜜的溫柔和疼。
下課時已經九點,出門來,她一愣,已經開始長霧了,雖然不是很重,但遠的地方、高樓全是濛濛一片。市聲湮沒在霧裡,她走上天橋,辨不清東南西北,依稀記得是這邊的樓梯,下來,走了很久還沒看到車站。她只好又折回來,另一邊走了許久也是走不通。
她的腦子越來越亂,腳步也越來越亂。霧卻越來越濃,無聲而又沉著地包圍著她。她害怕,好容易看到一個收拾地攤的小販,急忙上去問路,誰知小販也不知道。快十點了,路上的車開得飛快,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又累又怕,蹲在路邊低聲哭了。
「龍昭紅!龍——昭——紅!」有人在遠處喊她的名字。
她呆了一下,大聲回應:「我在這兒呢!我在這兒呢!」
「待著別動,你在哪啊?」是他,是他!
「我這有個廣告牌,中國電信的。」
「哦——知道了,我過去。」
一輛摩托車朝她開了過來,黃色的車燈穿過了霧色,在她身邊停下。
他跳下車,一把拽過她的手臂:「你急死我了!」
她的眼淚本來還沒掉完,這會兒更忍不住,「哇」地哭出來。
他被唬得急忙鬆開手:「我不是怪你啊。」
她正哭得痛快,哪裡肯停。
他見她可憐,心疼得想把她摟在懷裡,終於不敢,一雙手不知幹什麼好,急得要命。
「沒事了,沒事了,是我不好,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回去。」
「是我——我笨。」她抽噎著,「你怎麼會來?」
「我不來誰來啊?」他情急出口,又覺不妥,「你路不熟,我有責任帶帶你的,走吧,這車我待會兒還得還給人家呢!」
摩托車穿過夜霧,真美的夜霧,霓虹燈在霧裡婉約朦朧,如幻。
「這一次對不起啊。」她鼻音重重的。
「你又何止這一次對不起我?」他笑笑地,「開玩笑的。」
她馬上明白了,在他身後偷偷吐舌。
「那歌你喜歡嗎?」快到學校,她鼓起勇氣問。
「什麼?」
「那首歌,《祝你健康快樂》啊!」
「啊?那是你點的!」
她一怔,他不希望是她嗎?
「喜歡喜歡,我最喜歡張國榮的歌了。」他忙裝模作樣。
「那是鍾鎮濤唱的。」她笑。
「什麼時候我們一起練太極吧。」他胸口一熱道,「我有一式總練不好。」
「噯。」她輕輕應著。
「那我給你電話。」
「行。」她的笑容無聲綻放。
輕舟已過萬重山。
那晚一起回來,她第二天眼睛矇矓,流淚,疼得睜不開,到校醫室一看,才知道是「紅眼病」,街上正流行著。真是快樂並痛著,她沮喪至極,總不能戴著墨鏡去練太極吧,躲在宿舍裡,飯也不去吃,想他來電話,又怕他來電話。
兩天沒有電話,她的心又跌至谷底,難道一切都是霧中幻景?
晚上師兄來找女朋友其霞,見她戴著一副墨鏡,笑得嘎嘎響:「你和李春城去幹什麼了?兩個人一起生紅眼!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偷看人洗澡撒尿!哈哈!」
她哭笑不得,但心裡一鬆,怪不得他不打電話,原來兩人一塊兒中招。
別人上自習,她用電鍋煮了金銀花和板藍根,滿室的草藥香氣,濾出水,裝在保溫瓶裡,然後,深呼吸,打一路42式太極拳,迅速撥通他寢室的電話。
「你好。」他接電話。
「我是龍昭紅。」
「啊——真抱歉,這幾天我挺忙的,沒時間約你。」他吞吞吐吐。
她笑:「其實——我們同病相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