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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的鬍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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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裝了,今年這招不好使,裝病的人特別多。」

「那怎麼辦,我23日要參加一個很重要的面試,必須緩考。」他著急了。

「那——那就裝得像一點吧。」她也沒什麼主意。

「吃什麼會像腸胃炎啊?」

「如果你吃了肥膩的東西再吃一點冷的東西,或者是沒洗乾淨的水果——」

「我天天都這麼吃的,沒用,有沒有立竿見影又省事的?」

「嗯,或者你吞牙膏試試。」她縮了縮脖子,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靠譜的事。

「可行!」鬍子點頭,跑回去吞牙膏了。

事實證明這是個極為有效的致病方法,因為鬍子不僅如願以償地得了腸胃炎,而且看起來相當嚴重。

想起這,她心裡總是歉疚極了,那天鬍子上吐下瀉,臉都綠了,又輸液又灌葡萄糖,在急診室折騰了一晚上。

她一直守在他身邊,害怕又心急。天快亮的時候,鬍子睡著了,她靠近些細看他的臉,憔悴可憐的人啊,一夜竟長了這麼多鬍鬚,雜草似的。

周圍沒人,很靜,她抬起掌心,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

鬍子醒來的第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我裝病——從來沒這麼像過。」

她理虧,期期艾艾地說,「我也不知道會這麼嚴重,我家小狗吞了半支牙膏,才拉了兩回。」

鬍子翻著白眼昏過去。

寒假回來便是春天,波羅蜜樹的葉芽一天比一天圓綠,直到長出一面碧綠的小扇,可是好多天都過去了,怎麼一直沒見鬍子?

那條路她常走,常故意走走,火紅色的鐘樓,再往左三百米,那開著花朵的鳳凰樹,轉過去,拐個小彎,便是米黃色的宿舍樓,清早、黃昏,或者午後,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沒有她想見的那個。

直到五月,她才見到鬍子,那是護士節的前幾天,她和同事在樓上排練舞蹈,一個雙臂伸展的動作,不知怎的,她忽然朝窗外看了一眼。

鬍子!看那背影就知道是他,他在波羅蜜樹叢裡晃悠著,正要慢慢地離開。

她來不及和人說一聲就衝下去。

「喂!」她氣喘吁吁地喊一聲。

鬍子轉過身來,竟然是他先問:「找你呢,你跑哪兒去了?」

「你跑哪兒去了?這麼久都沒見人!」她比他更大聲。

「最近都沒得什麼病。」他有一點點害羞。

忽然心裡就委屈起來,也是,沒病誰會來校醫院呢,她只是一個小護士。

「那你找我幹什麼?」她沒精打采。

「拿點暈車藥。」

「幫女朋友拿的吧?沒聽說男生要吃這個的。」

「我哪有女朋友?不信你去打聽。」

「關我什麼事?我閒著沒事兒幹啊?打聽這個。」她冷冷地說,只是鼻子在酸,不是想哭,不是的。

「好吧好吧,拿點感冒靈、胃舒平,或者風油精,隨便什麼都行。」

「裡面全是醫生護士,自己不會去找啊!」她沒好氣地說。

「你是手雷啊,一碰就爆炸!」他高聲道,有點生氣,仍默默地從挎包裡掏出一個漂亮的禮品袋:「給你的,手雷!」

「幹嗎啊?」

「護士節!」

她小聲地「哦」了一下,一顆心忽地舒展。

「是什麼呀?」為了掩飾自己的窘,她在找話,裝作好奇地張看禮品袋。

「毒藥!」鬍子還有氣,低頭見她弱下來的眼神,終究是狠不下去,「就是上次那種朱古力嘛,你覺得好吃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吃。」她老實說,她的確沒吃,沒捨得吃。

「那你就吃吃看,加班餓了可以吃,趕不及早餐可以吃,當然,閒著沒事也可以吃一顆,或者吃好幾顆。你要記得吃,放久了會過期的,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吃。」他突然有點囉唆,停了一會兒,靦腆地垂下眼睛:「我也不知道送什麼給女孩子好。」

氣氛忽然微妙得讓她連呼吸一下都不敢,他是不是也這樣,好靜,連風吹那樹上的葉子,也是屏著氣兒的。

「不會過期的。」不知過了多久,她說,說完自己先就跑了,絕對不敢回頭。

一口氣跑上樓頂,迎著風,揹著牆,禮品袋貼在胸口,它能聽到她的心跳有多快。

鬍子就是鬍子,可惡,送禮物也不忘損她。她開啟那張小小的卡片,兩句話,第一句就是「儘管很剽悍」,她笑著罵了一句,看第二句,「依然很天使」。

六月將盡,校園裡每天都有互相拍攝的人,那些行將離校的畢業生,要將母校的每一寸景緻,他們留下的痕跡,打包珍藏。

鬍子也在裡面。那天下班,她和小廖走出門,看見一群人笑笑鬧鬧地在樹叢裡照相,抓拍的正是鬍子。她的心沒來由地一慌,他也要畢業了嗎?

鬍子笑容滿面地跑過來:「來來,照相照相。」

小廖笑得促狹,把她往前推。她知道自己有樣不好,人多的時候總有點裝,改不了,這次也是。她不耐煩地說:「照什麼相啊?」

「母校的美麗風景啊,你看我把校醫院也拍下來了,以後可以回憶一下。」鬍子今天的態度很好。

「回憶什麼?回憶你得過什麼病?」她這張嘴呀。

鬍子無奈地笑了,低聲地帶著些懇求地說,「給你拍一個好不好?」

「不!」她本能地嘴硬,其實只要他再說一句,她會說好的,她一定會說好的。

但他沒堅持,也許同學在催他,他轉頭應了一聲。

「那好吧——我要畢業了,明天回家,我家——挺遠的,下雪的地方。」他匆匆地說,正正經經地說,不是開玩笑,也不耍態度,這樣的正正經經讓她心亂,她寧願他不正經。

「嗯。」她沉吟著說點什麼好,就是不知說什麼好。

「跟你說一聲,再見。」他在等待什麼嗎?笑了一下,並不由衷。

「哦。」她應得有點機械,看著他揮手,轉身,跑,跑回人群裡,混在樹影裡,辨不清楚了。

再見,什麼意思,是會再見面,還是再不能見了,她心頭有一些恐慌,不曉得如何整理。

這一天她都在找理由去見他,可是能說出口、能不露痕跡的理由好難找啊。捱到了晚上八點,不能再等了,她帶了兩盒暈車藥急急出發。

鬍子的宿舍樓前人聲鼎沸,樓上擠滿了看熱鬧的男生,樓下那些成群結隊的女生,仰起頭雙手攏在嘴邊熱情地喊著,這就是每年畢業高校最壯觀的風景,喊樓。

她停下來,站在欄杆外面,女生們在喊:「05計2的男生,我們愛你!」「李信東,05計2的女生愛你!」「張海林,給我們唱首歌!」「501的王濤,梅梅一直喜歡你!」樓上的男生拍掌敲起盆啊桶啊,笑啊喊啊唱啊高聲回應著,不知飛快跑下來的那個是不是王濤,他一把擁抱的那個,是不是梅梅。

不知看了多久,一群女生沒散,又一群女生聚集,樓上的男生擁下來,她遠遠地望著他們的勇敢和歡樂,身上熱了又冷,冷了又熱,衣袋裡那兩盒暈車藥被她攥得走了形狀。

還是悄悄離去。

八月,校醫院整天都難見個人來,跟從前放假一樣,可她知道有一樣是不同的,假期過後,鬍子不會再來。

他會很快把她忘了吧,而自己,又要多久才能把他忘了呢,這窗外的波羅蜜樹葉子,這遮不住的視線啊。

一個有雨的晚上,下了夜班她在校園亂走,不覺來到鬍子的宿舍樓前。樓上沒一盞燈,靜,只聽到雨聲和她微微的氣喘。

她知道,第三個樓梯口上去,四樓,402,就是鬍子的宿舍。

鬍子,討厭的傢伙,這麼快就跑回家了,你至少,至少給我一點時間,給我一點說話的時間。

眼角潮了,千萬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噴湧上來,

「402的鬍子——」她突然用力地喊出一句,周圍很靜,她被自己嚇住了,捂住嘴,等了一會兒,只有潺潺的雨聲。

睫上一動,淚就下來了,她輕輕地說下去:「再見。」

她知道自己的意思是,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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