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最經典的形象是,晚上臨睡前,她摘掉隱形鏡片,戴上白邊大框近視鏡,穿著很土的花睡衣,短髮蓬鬆著,簡直是藍心湄版的「米粉妹」,阿米的愛稱就來自這個米粉頭。然後一次現代漢語課,老師講聲調上揚的例句「給我一碗炒米粉」,我們都壞笑著看阿米,這個名字就傳開了。
白天的時候,阿米穿著剪裁貼身的紫色小裙子,手腕上一串彩珠,走過數學系的教室,男生都叫魔鬼身材。我曾剪過一張周海媚的照片,師姐乍看去叫,咦,這不是阿米嗎?
阿米說話輕聲細語,她媽媽信佛,阿米平時總會救很多螞蟻啊螞蚱啊,但她為我打過架。其實那件事是我的錯,學院資訊報有個化學系的男生,臉上有很多痘痘,我不知死活,竟然在編輯部的黑板上給他畫了幅漫畫,還配了打油詩,以為大家熟就可以開玩笑。男生很生氣,狠狠罵了我一頓,我又驚又羞回宿舍哭了一場。影影好言哄我,卻不見阿米,下午的時候見她眼睛紅紅的,什麼也不說。後來才知道,這個輕言細語卻剛烈如火的米,竟然去找那男生為我報仇,罵了幾句文縐縐的,自己卻先氣哭了。
阿米對朋友的好,就是這麼讓人難忘。記得有年冬天我參加演講比賽,緊張得兩手冰冷,阿米把自己的手放進袋裡焐熱,再過來暖我的手;記得她在燈下戴著大眼鏡,表情嚴肅地為我縫補羊毛衣上的小洞;記得學期末放假她送我去旅遊,在我午睡的時候晾好開水;記得在我最低落的那段日子,她每晚陪我跑步,冬天寒風陣陣,抬起頭,操場遠處總有她不變的身影。
十二級的颱風夜,她和我撐著把破傘去外面冒險,搬新宿舍的第一晚難眠,她和我起來聊天通宵達旦,中秋節我們端了盆清水爬樓頂,去考證從月影中看到真命天子的傳說到底是假是真,平安夜裡我們穿著火紅的大衣一路呼嘯穿過校園。我們也鬥過氣,也冷過戰,都是脾氣倔強的傢伙,甚至一度為了不想見到對方而繞路走。但是畢業酒會那晚,離別在即,我的眼睛紅了,她過來勸慰,話未出口,卻伏在膝上大哭。
我結婚那天,阿米交給我一封信,說日後再看。那封信寫著:
「dear凌,明天就可以見到你了,但我還是想給你寫信,首先我要謝謝你,在湛師的四年裡,我無法否認,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最開心,跟你一起吃飯、吃零食、吵架、冷戰都是那麼值得回味,原諒我當年的倔強吧。……如果可以的話,許多年以後,我們這些白髮蒼蒼的老婆婆帶著鶴髮童顏的老公公來聚會,那該多有趣啊!定下半個世紀之約,怎樣,一輩子的朋友?(捏捏你的臉)」
我吸著鼻子:「討厭,明知我化了妝。」
她笑嘻嘻地說:「我有讓你現在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