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會那天很快到了。
參展的各公司提前半天進場布展,「遠光」全體人員出動,大家還拉上了些同學來幫忙。
思創咖啡屋的老闆海哥與「遠光」的諸位也是老朋友了,他開了他的車子幫著運貨,還很豪氣地拉了冰鎮飲料機過來助陣。他說他們現場送冷飲,讓來逛展會的人都到「遠光」的展位前多停留一會兒,提升人氣。
李嘉玉也不跟海哥客氣,同時也回報海哥,在展位飲料機的位置給思創咖啡屋做了宣傳牌,派發思創咖啡的優惠券,算是給海哥的思創咖啡打個廣告。
海哥很高興,直說李嘉玉可以呀,有做老闆的範兒。
李嘉玉哈哈笑,買了很多飲料和點心給大家吃。她說今天很辛苦,但不請大家吃飯了,明天開始就要忙碌起來了,需要大家憋著一股勁,別吃吃喝喝把勁洩了。明天開戰,務必取勝。
「各位老闆,加油!」大家舉著飲料碰瓶為團隊打氣。「遠光」團隊除了李嘉玉和蘇文遠,還有蘇文遠的四位同學、學長,也是股東,六位全是老闆。大家看著辛苦佈置出來的亮眼展位,心裡充滿憧憬和希望。
李嘉玉看自家展位佈置得差不多了,抓緊時間快速把各個展廳走了一遍,看了看別的公司的展位模樣。她帶了許多名片,挑了些公司上前去搭訕,交換了名片和聯絡方式。她在四木的大展位前駐足良久,仔細看了四木展位的功能劃分和展出內容,與現場四木的負責人聊了好一會兒。那負責人是位40多歲的男子,姓方,職位是總裁助理。他也知道四木在b大有演講的活動,收下了「遠光」的資料,並鼓勵了李嘉玉一番。
「行業論壇新專案推薦會我們四木也受邀請了,我也會去。加油啊,小姑娘,預祝你們成功。」
李嘉玉很高興,雖知對方是客套禮貌,但來自行業前輩的祝福也讓她倍受鼓舞。
李嘉玉又去了報告廳,看了看產業論壇的講臺,她站上去,看著下面的座位,體會了一番站在這裡做演講時的感覺,感到緊張,也很興奮。
「遠光」的演講被安排在第八個,只有五分鐘時間。在五分鐘內要將「遠光」的業務介紹清楚,推銷「遠光」的合作專案,明確「遠光」的合作需求,展現優勢,贏得肯定,這個時間是很緊張的。
一開始,李嘉玉是希望整個演講由蘇文遠來,因為「遠光」最重要的是設計能力,蘇文遠作為工作室的首席設計師兼創始人,由他來講再合適不過。但蘇文遠演講臺風沒有她好,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也遠不如她。
李嘉玉跟隨導師做專案,不但做得一手好報告和大師級的ppt,也見識過不少商業場合,隨導師出席過會議、座談,進行過演講。她外貌出眾,身形高挑,笑容迷人有氣質,要說在商業演講這種場合出場,整個「遠光」裡當數李嘉玉最出色。都不用蘇文遠說,其他人已經一致要求還是李嘉玉來。
而且蘇文遠也覺得演講過程中誇讚設計的部分,自己誇自己挺不好意思的。李嘉玉倒是無所謂,讓她上她就上。最後她把演講流程確定為她來主講,設計部分引出公司的三位設計師,然後蘇文遠帶領其他兩位設計師上臺亮個相,簡單講幾句結束。
為了這個演講,大家一次次排演,ppt的內容精修再精修。舉手投足、說話語調,李嘉玉對著鏡子一遍遍練習。就連平常最邋遢不修邊幅的李鐵同學都特意買了新衣、新鞋,剪了頭髮,剃了鬍子。儘管大家只需最後登場一會兒,但所有人也還是排好隊練習了好幾遍。誰站哪個位置,鞠躬彎腰多少度,每人一句話怎麼說,等等,大家一邊練一邊互相打趣調侃,笑鬧著打磨質量,消除緊張。
李嘉玉站在臺上,在腦子裡預演了一遍ppt裡的內容。
明天呀,明天快點到來。
明天來得很快。
所有人一早進場,精神抖擻,各就各位。「遠光」的展位位置比較偏,人群需要走到很裡面才能看到。贈送冰鎮飲料的策略這時候發揮了作用。海哥還帶了兩個人幫忙。其中文鈴最為賣力。她用托盤盛了冷飲一趟趟跑出去,引著人群往「遠光」的展位走。
李嘉玉感激大家的辛苦,但她今天一見文鈴,忽然想到那天蘇文遠接到的那通電話。那電話是文鈴打來的,文鈴撿到了他的筆記本。但那天筆記本是在李鐵手裡,李鐵在工作室畫圖。
李嘉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了疑慮後的心理作用,怎麼看文鈴都覺得她有些奇怪。她太賣力,太熱情,以前在思創咖啡時她似乎與他們也挺親近,但現在想來,應該是對蘇文遠更親近。
李嘉玉仔細觀察,幾次都看到文鈴有意無意朝蘇文遠看,那眼神熾熱,充滿感情。
李嘉玉心神不寧,強迫自己不要多想,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並不適宜去追究別的女孩對自己男朋友的企圖心。等展會過去,最起碼等今天過去,她再來處理。
時間來到下午。李嘉玉交代好了展位的事,與蘇文遠帶著兩位設計師到報告廳參加論壇去了。他們來得早了些,活動還沒有開始,會場裡只坐了一半的人。
李嘉玉坐好了,靜靜等待。他們「遠光」的位置被安排在後頭靠過道,臨近後門。李嘉玉在腦子裡默默揹著演講稿,不經意一轉頭,看到一隊西裝革履的人從門外走過。其中一個氣宇軒昂、身姿挺拔的男人很是眼熟——清流派總裁段總。
李嘉玉想起段偉祺的演講,不禁笑了笑。
這時段偉祺一轉臉,正對上她的笑顏。
李嘉玉趕緊收斂表情,客套端莊地對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不料段偉祺見到她之後板起臉,橫眼扭頭,故作無視地走過去了。
有錢人果然是變態啊,完全不知道哪裡又惹他了。明明演講那天他還表現挺正常的,就是調侃她眼瞎時也沒現在這冷冰冰的態度。李嘉玉咬咬唇,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她繼續在心裡背稿子。
過了一會兒,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可是蘇文遠去洗手間還沒回來,另一個設計師郭荔也沒回來,李嘉玉打了蘇文遠的電話,他沒接。若是以往,李嘉玉不會多想,但今天她不放心,於是跟李鐵交代了一聲後,她出去找他們。
洗手間離會場有些距離,拐出好幾個彎才到。男女洗手間各在一條走廊的左右兩頭,李嘉玉先去了女洗手間,郭荔正洗手,聽到她催,忙應了「馬上來」。
李嘉玉又往男洗手間去,站在門口正欲喊蘇文遠的名字看他在不在,卻似乎聽到了蘇文遠的聲音。
那聲音是從走廊後頭的花園傳來的,李嘉玉剛邁步,又聽到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像是文鈴。
李嘉玉心裡咯噔一下,那種不舒服的異樣感覺又浮了上來,雖聽不清兩人具體說的什麼,但那不適感如爆炸一般瞬間炸開心房。
李嘉玉邁了兩步便到了拐角處,正巧就看到文鈴踮起了腳,抱住蘇文遠的頸脖,在他唇上輕輕一啄。
那是一個很輕的吻。
而蘇文遠,沒有推開她。
這個吻很短暫,短暫到李嘉玉還沒有從驚訝、憤怒、傷心等情緒中緩過來,就結束了。
文鈴輕聲說了句什麼,李嘉玉只聽清「加油」兩個字。蘇文遠對她微笑,回了一句話。文鈴也笑了,然後轉身離去。
李嘉玉全身緊繃,手已緊緊握成了拳頭。她的腦袋嗡嗡作響,腦子裡的畫面只有這兩人的擁吻以及蘇文遠的溫柔微笑。
蘇文遠並未看到李嘉玉,他看著文鈴離去,低頭看了眼手機趕緊轉身也走。
他一動,李嘉玉便反應過來了。
她的憤怒如決堤洪水,衝得她血氣翻騰。她一個箭步便往前衝,但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忽然一股極大的力量將她猛地往回拉,拉回到走廊裡。
郭荔一臉驚訝和焦急,表情無比複雜,她的手似鐵鉗一般緊緊拉著李嘉玉的胳膊。李嘉玉瞪著她,兩眼中怒火熊熊。
「嘉玉,求你。」郭荔壓低聲音,語無倫次,只不停說,「別這樣,你冷靜,求你。」
李嘉玉一聲不發,她說不出話,她太生氣了,但眼前人並不是她生氣的物件,她掙扎著,要從郭荔的掌握中掙脫出來。
郭荔越發用力,最後乾脆整個人將她抱住。
「放手。」李嘉玉喝道。
郭荔終於緩過神來,組織好了語言:「嘉玉,求你,別在這個時候,別在這個時候跟他吵。我們馬上就要做專案推薦演講了,求求你。」
「我知道他渾蛋,我也看到了,但別在這個時候。這個展會對我們很重要,這演講很重要,求求你。別讓我們參展的錢打水漂。求你。」郭荔說著說著,聲音也已經哽咽。
「我們這麼辛苦,這麼努力,別在這個時候……嘉玉,求求你。是你帶我們來展會的,是你說參展的錢一定會賺回來的。‘遠光’不是你們兩個人的,還有我們。別毀了我們,別毀了‘遠光’。如果現在鬧起來,演講就完了,不只錢,我們‘遠光’的信譽呢?在這麼多業界大佬面前失信丟臉,以後‘遠光’怎麼辦?‘遠光’也是你的心血呀。」
李嘉玉的身體僵住了,她沒再掙扎。
郭荔趕緊再趁機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文遠他渾蛋,但無論如何,等展會結束,不,至少等演講結束再質問他。無論他解釋什麼,都是他不對。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到時我幫你一起譴責他,決不讓他辜負你。嘉玉,真的,求求你,你忍耐忍耐,好不好?我們大家都是支援你的。是非對錯很明白,是文遠不對。但公司不是你們兩個人的,還有我們。為了我們,求你了。」
李嘉玉沒說話,但她的身體放鬆下來。
郭荔小心翼翼地鬆開了她。兩個姑娘臉對臉,四目相對。
李嘉玉緊咬牙根,強忍著淚意。郭荔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不敢言語。
四下裡很安靜,李嘉玉忽然道:「你幫我去拿我的包包。」她哽咽得厲害,郭荔幾乎沒聽清,待明白過來,差點驚跳起來:「別,別走……」
「那裡頭有我的化妝包。」李嘉玉道。
郭荔仔細看她神情,想了想,點點頭:「你……那行吧,你等等我,我很快回來。」
郭荔轉身跑了。李嘉玉再站不住,蹲下身來,抱住自己,號啕大哭。
痛哭的她並沒有看到男洗手間裡走出一個人。
段偉祺也並不想讓她看到。聽到了全程對話的他頗有些尷尬,他想這種情形下她應該不願讓人目睹她狼狽的樣子。所以他什麼話也沒說,只靜靜看了她兩秒,悄悄地離開了。
郭荔拿著李嘉玉的化妝包跑回來的時候,李嘉玉已不在原地。
郭荔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李嘉玉支開了自己。她急得趕緊四下找,生怕李嘉玉撇下正事衝到展廳找文鈴算賬。待她轉到女洗手間時,看到李嘉玉,頓時鬆了口氣。
李嘉玉正用冷水使勁撲臉,聽到郭荔喚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抬頭。郭荔把化妝包遞過去,小心翼翼地看她。
李嘉玉接過化妝包,淡淡道:「沒事了,你先回去吧。」
郭荔不敢,她不放心,打算守著李嘉玉一起回報告廳。
李嘉玉道:「回去吧,不然蘇文遠該起疑心了。你與其跟著我,不如盯著蘇文遠。如果蘇文遠這時候來跟我嘰嘰歪歪,要解釋什麼,我保證我會拼命抽他大嘴巴子。」
郭荔一聽,趕緊道:「那我先回去了。」她頓了頓,又道,「那個,會議已經開始了,你抓緊點時間,好嗎?」
李嘉玉沒說話,只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
郭荔見她這般模樣,也不敢再說話,趕緊轉頭跑了。
李嘉玉看著鏡子半晌,終於有了動作。她從化妝包裡拿出卸妝水,仔仔細細把臉上已經花掉的妝擦乾淨。然後她拿眼貼敷了敷眼睛,接著重新擦乳液、上底妝……一步一步認認真真地給自己化了一個精緻的妝容。
眼影用了重色,口紅用了正紅,整個人看著一下子明豔幹練起來。
李嘉玉把所有東西都收好,整理了頭髮,再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她抬頭挺胸,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氣。
通往會場的走廊變得很長,李嘉玉走得很慢,越靠近會場,就意味著越靠近蘇文遠。近來相處的細節一點點浮現心頭,原來許多地方都有疑點,一切早有痕跡,而她絲毫沒有多想。
她真的是瞎。
李嘉玉終於走到了報告廳的門口,活動已經開始,門關上了。隔著門能聽到報告廳裡有人演講的聲音,有掌聲。李嘉玉聽了一會兒,用盡全身的力量對自己說:你可以的,你能辦到。
報告廳裡的掌聲再一次響起。
李嘉玉閉了閉眼,再睜開,然後輕輕將報告廳後門推開條縫,輕手輕腳地鑽了進去。
郭荔和蘇文遠、李鐵就坐在座位上,見李嘉玉回來了全都如釋重負。郭荔忙過去將她拉過來:「你回來得正好,快到我們了,還有三家公司。」
蘇文遠對李嘉玉笑:「你給我打電話,我沒聽著,結果我趕回來了,你不在了。是去化妝了嗎?很漂亮。」
李嘉玉看了看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忍住沒給他一拳。
郭荔不待李嘉玉開口,便抱著她的胳膊道:「就是,很漂亮。我就說了不用緊張的。」
蘇文遠又笑,挨著她耳邊親暱地道:「你居然還會緊張?所以才要換個妝嗎?真的很漂亮。」
這番態度和話語,在此時的李嘉玉看來都透著心虛和討好。
她以前怎麼會沒發現呢?
「好了,文遠你少說話,不緊張都被你說緊張了。」郭荔拼命打圓場,她的手在底下用力捏著李嘉玉的手,笑道,「嘉玉別理他。醞釀醞釀情緒,準備上臺了。我們都準備好了,就看你的了。」
郭荔話裡的意思李嘉玉明白,可是她的心情,她覺得郭荔不懂。
現在她回到這裡,不是為了「遠光」,不是為了不讓蘇文遠辜負她,不是為了給挽回蘇文遠留後路,不是為了表現委曲求全、顧全大局,爭取同情和盟友。她回到這裡完成工作,是為了她自己。
為這個展會、這個演講,她付出了太多努力,現在是驗收成果的時候,她怎麼能不戰而退?今天是遇到這個挫折,下次可能還會遇到別的,難道每一次都逃跑?
不能退縮,不能為了個渾蛋退縮。
世上渣渣千百萬,她李嘉玉只是倒霉遇上其中一個,不值得為了他犧牲自己的前程。這裡臺下坐著的,有業界大佬,有投資公司代表,有她的競爭對手,也有她辛苦拓展的人脈、結交的朋友。今天的演講若出了什麼差錯,他們不會說「遠光」如何,而是會記得一個叫李嘉玉的姑娘連個演講都不行。他們會認為她談起事來天花亂墜,做起事來無能為力。這怎麼可以!
他們不知道今天她經歷過什麼,他們也不需要知道。他們只會看這五分鐘裡,她是什麼表現。
李嘉玉看著郭荔,冷淡地道:「我知道,就看我的了。」
很快,「遠光」演講的時間到了。
李嘉玉從容地站到了臺上,神采奕奕、笑意盈盈:「大家好!我是李嘉玉。非常榮幸今天能在這裡向大家介紹我們‘遠光設計’。」
臺下有人鼓掌。
一個人的掌聲帶動了全場。
李嘉玉清楚地看到,帶頭鼓掌的是坐在第一排的段偉祺。他對她微笑,目光中透著欣賞。
有錢人真是變態啊,不久前還對她橫眉冷對呢,現在突然和藹可親起來。可既然他主動示了好,那她就順杆兒爬了。
「謝謝大家的掌聲,也謝謝段總的鼓勵。一週前,段總代表四木在我們b大的演講超級精彩,我們獲益匪淺,學到不少技巧,今天就展現一下。」
臺下有人笑,是四木集團那個區域的。前排對段偉祺熟悉的人也笑了。這笑聲又帶動了其他人。李嘉玉看到全場對臺上的關注度高了起來,暗自滿意。四木是業界老大,段偉祺的知名度有多高,她不清楚,但應該也是大佬級。她這番話拿四木搭橋,消費了段偉祺,藉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效果達成。
李嘉玉正欲繼續往下說,段偉祺卻突然道:「我的風格可不好學,你好好加油,我拭目以待。」
竟然配合她,助她一臂之力?李嘉玉有些驚訝,但也反應很快地接話道:「段總放心,名師出高徒。」
臺下又笑。
有人交耳私語,李嘉玉想,他們大概是在科普這位清流派總裁的風格是怎麼樣的吧。
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頭已經開好,她要繼續表現。
「之前大家已經聽過不少關於設計的理念,美的影響,好作品的價值。我們‘遠光’也有一套關於美、關於設計、關於產品的想法。我們認為,好的設計,好的產品,是無論你的審美如何,都會對它有好感,覺得它好看,覺得它好用,覺得自己很需要它。它既滿足日常生活需求,又滿足精神追求需要,既接地氣,又很時尚。」李嘉玉頓了頓,語氣輕快地道,「比如這個。」她一指大螢幕,手裡的遙控一按,螢幕上出現好幾摞人民幣。
全場爆笑。
李嘉玉也笑,她接著道:「比如這個。」
螢幕上出現「遠光」設計的儲物躺椅。流線外形非常時尚,託頸的位置可以扣下,也可以拉起,扶手可以放下,也可以抬起。使用者可根據需求改變椅子外形。椅子下面封閉的部分是可以開啟的儲物空間。從實物的亮麗照片,再到設計圖紙、實物雛形、打磨拼裝、使用示範等,大螢幕上的展示速度很快,卻也清楚明白。設計簡約時尚,也確實精巧實用。
「比如這個。」
螢幕上出現另一件「遠光」設計的產品——球形收納盒。不同大小的盒子拼在一起,成一個圓球狀。圓球外形配有不同色板,色板可替換,可拼成地球儀,不同顏色代表不同的國家,也代表不同的物類。也可以在上面塗鴉、寫字,diy(自己動手製作)設計。用途上,收納盒可收納耳機、資料線、小物什,等等。裝飾、實用兩不誤。
李嘉玉一件件展示,產品的順序經過精心編排,越往後越精彩。「遠光」的產品有些外形驚豔,有些設計精巧,還有些幕後故事有趣。李嘉玉適時插入講解,節奏控制得當,妙語連珠。說起設計理念、市場定位以及各種資料等商業資訊,她也非常風趣,再穿插一個個小故事,引得臺下爆發陣陣掌聲和笑聲。
郭荔在臺邊看著李嘉玉如此表現,總算是把心放了下來。她悄悄看了蘇文遠一眼,蘇文遠正盯著臺上的李嘉玉看,那眼神專注而熱烈,絲毫看不出移情別戀的痕跡。郭荔咬咬唇,把頭轉開了。
嘉賓席上,四木的那位方姓總裁助理小聲與段偉祺道:「這個小姑娘很不錯。昨天她還給我遞名片,向我推薦了他們公司的專案,膽子挺大的。」
段偉祺笑笑:「膽子是挺大的。」
臺上,李嘉玉的時間掌握得剛剛好,她幽默地推銷完「遠光」專案,在笑聲與掌聲中,將蘇文遠等三位設計師請上了臺。三位設計師的履歷都很漂亮,獲過不少獎項。加上剛才李嘉玉提過他們的一些趣事,對應他們的作品,使得三人頗獲好感。蘇文遠他們就這樣在眾目期待中推了一個長方形櫃子上來。
三人一人一句自我介紹開場,然後蘇文遠作為代表說了兩句,接著,三個人一起開啟了櫃子。櫃子裡裝的是他們設計的一些產品,有家居擺飾,有實用小物,這些東西有部分剛才在大螢幕上演示過,臺下觀眾意思意思鼓了掌。
但蘇文遠他們繼續翻開櫃子,又是一層儲物,再開啟,還有一層。小小的櫃子,竟然也是他們的作品。櫃子層板顏色靚麗,配色精彩,每開啟一次,都帶給觀眾一次視覺享受。櫃子的儲物功能強大,還能翻開做展架。
李嘉玉道:「分秒必爭再展示一件我們的作品。儲物櫃‘魔方’,可收納,可展示,可裝飾,適用於小居室、小展會、豪宅等多種場景。」
外形很出色,變化很討巧,家居、商業都適用。這下,下面的掌聲熱烈起來。
「遠光設計」就這樣完成了他們的演講,大家一起致謝鞠躬,有序下場。
這場演講無疑是非常成功的,「遠光」的諸位還沒回到座位,就有廠商上來搭訕,細問產品授權及產品設計合作。蘇文遠開心地與人坐到後頭的空位聊了起來。李嘉玉沒有停留,回到座位拿了包便往外走。
郭荔跟著她,一路跟到報告廳外。
李嘉玉回頭與她道:「我先走了,若他們問起,你就說我有急事。」
郭荔試探問她:「嘉玉,你什麼打算啊?」
李嘉玉表現得情緒很平靜:「沒什麼,我再想想,總之先等展會結束再說吧。你什麼都別說,就當沒事發生過。別擔心,我會處理好的。」她說完,大踏步地往外走,很快沒了蹤影。
郭荔站在原地,覺得事情不妙。
李嘉玉出了報告廳所在的樓,開始一路小跑,跑到停車場,鑽進了自己的車子裡。
這時候她才垮下了肩膀,伏在方向盤上吐出一口氣。
演講時的緊張興奮慢慢消散,悲憤又湧上心頭。李嘉玉覺得心口堵得厲害,想哭又哭不出來,想起那些蛛絲馬跡,又覺得噁心憤怒。
她拿出手機打給方勤:「你在哪兒?從機場回來了嗎?」
今天是熊紹元赴美的日子,方勤去機場送他。
「還沒。」方勤看了看身邊的熊紹元,「離登機還有時間,我還在機場呢。」
熊紹元皺眉頭看她,方勤用嘴形說了「嘉玉」兩個字。熊紹元點點頭,沒打擾她們通話。
李嘉玉深呼吸幾口氣,聽到好友的聲音,她頓覺委屈軟弱起來:「我去找你好嗎?」
「行。」方勤聽出她聲音裡的不對勁,趕緊答。
熊紹元等方勤掛了電話,這才問:「李嘉玉怎麼了?」
「她要來機場。」
「來送我?」熊紹元很詫異,他知道今天文博會,李嘉玉沒時間。
方勤白他一眼:「自作多情什麼呢?你在嘉玉那兒也就是個閨密前男友的身份,以為自己多重要。」
熊紹元對方勤和李嘉玉都太熟悉,一下明白過來,遂囑咐:「要是有什麼情況,你們倆都別衝動,三思而後行。可以找蘇文遠,他畢竟是男的。」他頓了頓,自己也嘆氣,「不過蘇文遠的個性不行,不擔事兒,還不如李嘉玉能幹。」
「行了,行了。」方勤不耐煩,「你走都走了,別管我們社會主義好姑娘怎麼辦事了。」
熊紹元是真的不放心,所以支走了來歡送他的大隊伍,獨留下方勤,就是想多跟她說幾句。他道:「以後你要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也可以找我……」
方勤沒等他說完,嗆道:「跟你長途影片聊幾句就能解決?」
熊紹元一噎:「我在這邊還有朋友,我可以找他們幫你。」
「我再找個本地男朋友不是更實際?」方勤兇巴巴地說。
熊紹元沒法反駁。他沉默片刻:「你再找男朋友,記得找個脾氣好點的。」
「放心吧,肯定得比你好。總不能越找越差呀。」
很有道理,這個也沒法反駁。熊紹元再次沉默了。
方勤皺皺眉頭,知道自己態度不對,但她控制不住。她盯著地面,足尖戳著地板,好半天才道:「你快進去吧,別遲了。」
「行,你好好照顧自己,有事多跟人商量。別總鬧人家李嘉玉,別闖禍。」
「不會的,我怎麼會闖禍?」方勤煩躁,站起來領著他往安檢口去,又道,「你在那邊過得不好就別告訴我了,我也幫不了你。要是過得好也別告訴我,我怕我傷心。」
「那聯絡的時候,能跟你說什麼?」熊紹元問。
方勤站定了,抬眼看他:「時間長了,就會慢慢不想聯絡了。」
這麼遙遠的距離,會把深厚的感情扯細扯薄,最後斷了。剛開始分離也許情濃不捨,時間久了就會埋怨,怨對方不在身邊,怨對方不夠關心。生病時無法擁抱,想念時不能親吻。沒法體諒,不能體貼。生活工作都不在一個圈子,漸漸也就無話可說。
他們兩人都明白現實就是如此,所以他們分手。
長痛不如短痛,及時止損,各自安好。
熊紹元深深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走吧,你快走吧。」方勤揮手。
熊紹元走了。
走出幾步,他忽又回頭,奔回來一把將她緊緊抱住:「方勤。」
不知道能不能再次擁抱,這最後一次,彌足珍貴。
半晌兩人分開,方勤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唇:「再見了,大熊。」
這一次,熊紹元真的走了,沒再回頭。
方勤也沒等他回頭,他走進安檢的隊伍,她便扭頭朝反方向走,將自己埋進人群裡,不想讓他看到。
她沿著牆根走,一直走,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跟前,望向外頭的天空。也不知站了多久,看到一架飛機飛向雲層。景象有些模糊,她這才發現自己在流淚。
方勤用力抹去淚水,這時聽到手機鈴聲,剛把手機掏出來,那鈴聲卻又停了。她拿起一看,是李嘉玉。
「方勤。」
方勤轉頭,看到李嘉玉拿著手機朝她走來,想必是剛打電話想問地方卻已經看到她了。
方勤笑:「你是裝有雷達嗎?這樣都能把我找到。」
李嘉玉走近了。方勤看清她的表情,笑不出來了:「這是怎麼了?」
李嘉玉再也按捺不住,撲進方勤懷裡,放聲大哭。
30分鐘後,兩個姑娘坐在了機場的咖啡廳,一人一杯咖啡,都冷靜下來了。
「那王八蛋居然這麼混賬,看不出來呀。」方勤聽完李嘉玉所述忍不住罵。
「你打算怎麼辦?」方勤問。依她對李嘉玉的瞭解,分是肯定要分的。但李嘉玉強忍著沒攤牌沒暴打那渣男一頓,肯定是有所計劃。
「現在蘇文遠還在文博會,你陪我去趟景苑,有些事,我想確認一下。」
「行。」
景苑是離學校不遠的小區,許多學生在這裡租房,蘇文遠也租了一間。
蘇文遠租的是個一居室,他出設計、畫圖、做樣品常常熬夜,覺得在學校裡不方便,於是出來弄了個自己的地盤。房子還是李嘉玉幫他挑的。剛租的時候,李嘉玉與他在那屋子同居過一段時間,但因為那屋子小,蘇文遠的那些圖紙、材料、模具、樣品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永遠收拾不清楚,實在不是個好的居住環境。李嘉玉收拾了幾回屋子後就放棄了,宣佈這地方只能被稱作倉庫和工作間,不能叫住處。所以她回宿舍住,只偶爾過來。
後來她越來越忙,「遠光」又有辦公室,工作所需材料在辦公室都能拿到,李嘉玉就更少去那屋子了。基本上她也不愛黏人,不是那種天天圍著男朋友轉,什麼都要管一管的型別,她有很多自己的事情做,沒想過要查蘇文遠的勤。
李嘉玉帶方勤去了景苑。
距她上次來,應該有一個月了。她上次也只是陪蘇文遠回來找資料和拿作品。房間看著一團亂,她還跟蘇文遠開玩笑說,他們以後要多掙錢買兩套對門的房子才夠用,一套是住的,一套是給他當工作間的。當時蘇文遠笑道一定跟著老婆好好努力。
情話猶在耳邊,現在想起來真是個笑話。
李嘉玉進了屋子,沒有亂翻,她只檢視了蘇文遠的臥室,檢查了衛生間。
方勤沒作聲,客廳太亂也找不到地方坐,她就站著等。等了好一會兒,李嘉玉從衛生間出來,回到客廳默默流淚。
方勤問:「怎麼了?他帶女人回來住了?」這也太猖狂了。
李嘉玉搖頭。
「所以沒有他出軌的證據?你親眼看見了,這個用不著跟他擺證據。」
「不是。」李嘉玉搖頭,她吸了吸鼻子,道,「我覺得,不止文鈴。」
方勤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不是吧?他渣成這樣?」
「他曾經大清早洗過澡來接我,那洗髮水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文鈴的。文鈴身上不是那味道。」李嘉玉含淚整理頭緒,「他衣櫃裡有兩套名牌西裝,五條領帶,都是奢侈品品牌,還有名牌皮鞋、襯衫,甚至還有袖釦。這不是討好文鈴需要的,也不是目前工作需要的。而且他的財務狀況我清楚,他沒那麼多錢買這些。我還看到塊手錶,手錶盒裡有保修單和發票,那塊表三萬多。還有名牌的古龍水。」
方勤張大嘴:「你是說,他……」
「這些行頭,大概是名流雲集的場合才需要。這完全不是他的審美和穿衣風格。我從來沒見他穿過。他在迎合某人的喜好,並且隨她出入她那個階層的活動場所。」李嘉玉用力擦掉滑過面頰的淚水,「如果他遇著了男伯樂,需要他收拾體面帶他出去見人,他會很得意地告訴我的。況且,就算要帶他見世面應酬,也不必這麼下血本精心打扮他。能給他買衣服買表配古龍水的,不是女人,還能是什麼?原來之前就有許多細節,我都沒在意,現在仔細一想,其實全是線索,真的是我太傻,我眼瞎。」
「他、他為什麼呀?」方勤沒法理解,「沒必要呀。他現在過得這麼好,前程似錦,怎麼這麼想不開。」
李嘉玉搖頭,止不住眼淚:「他變了,他為什麼變成這樣?他原來不是這樣的,真的。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她心裡那個既熱情又靦腆,愛生活愛藝術,單純真摯的男生已經沒有了。
方勤上前一步,將李嘉玉抱在懷裡:「好好哭,哭完了我們報仇去。你說你想怎麼撕,我上。」
「分手是肯定的,但我要把錢拿回來,暫時還不能打草驚蛇。」
「你投在‘遠光’的100萬?」
李嘉玉點頭。這筆錢是她爸給的,說是她的嫁妝。她跟蘇文遠戀愛三年,感情穩定,算是走到談婚論嫁的這步了。只是他們還年輕,不著急。雙方家長都已經見過,她今年過年還去過蘇文遠的老家。蘇文遠要創業,她跟隨。開公司總是需要啟動資金的,蘇文遠家庭條件一般,拿不出太多錢,他倒是有獎學金這些,拿過的獎項也有獎金,還有他在校期間接過設計、畫圖的活也存了些錢,開網店也有一定收入,但這些錢用來開公司遠遠不夠。設計這行很費錢。
所以李嘉玉去找她爸。李爸爸是開旅行社的,生意還不錯。他們兩口子只有李嘉玉這麼一個寶貝女兒,萬事都順著她。但拿錢創業這個事,李爸爸還是稍稍跟女兒商量了一下。
「錢是有的,爸爸媽媽早給你準備好了,不太多,100萬。是想等你畢業了,讓你自己挑個小房子,當投資也好,自己住也好,這是婚前房。以後不論你跟文遠怎麼樣,自己手上有房還是好的,就當是爸爸媽媽提前給你的嫁妝。」
但李嘉玉不想要房子,離結婚還太遠,她想拿錢跟蘇文遠一起創業。
最後李爸爸同意了。這100萬原本就是要給女兒的,她想怎麼用,都隨她。
於是「遠光」股權分配是這樣:蘇文遠出資20萬,加上產品版權、專利及技術入股,佔股40%,任法人代表;李嘉玉出資100萬,佔股40%,任總經理;其他四人共出資30萬,加上產品版權、專利及技術入股,總共佔股20%。
李嘉玉對「遠光」的運營這麼考慮:先拿幾位設計師現成的自有版權和專利的產品,與廠商合作,量產上市,拿回現金流;同時爭取拿下高階家居品牌的設計合作,穩定及推廣「遠光」高階設計的市場定位。
設計,才是「遠光」最核心的業務。待名聲打響後,再每年推出幾件自有品牌的單品,找工廠開模上生產線,自有品牌進賣場,線上線下聯合營銷。
這是一個長線的目標,資金、設計能力、產品、運營缺一不可。
所以股權分配在公司註冊之時就做了公證,五年之內各位股東不得撤資。這些檔案和手續,當初還是李嘉玉辦的。
這事李嘉玉是從商業角度考慮的,做公證是為防止其他四位股東干著幹著轉身帶著版權和專利跑路。畢竟公司也打算要培養設計師個人品牌,是要在他們身上投入的。若把設計師捧出來了,他們轉身就走,對公司來說損失太大。
李嘉玉完全沒想過自己和蘇文遠需要被這個協議約束,只是既是股權協議,那就全體股東都需要籤。
萬沒想到,最後被這東西綁死吃虧的,會是自己。
「我要把我爸的錢拿回來,一分錢都不能給那人渣留下。」
方勤馬上明白了:「你說得對,不能打草驚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