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偉祺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嗯」了一聲:「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藍耀陽嘻嘻笑:「我怎麼聽到了一股悽楚的味道。哎……」他用腳踢踢段偉祺,「那你下定決心了,別反悔。」
段偉祺沒理他,看了看群裡,李嘉玉沒再說話。
藍耀陽繼續道:「既然你已經醒悟了,那我就說了啊,我覺得李嘉玉這種型別挺適合我的。」
段偉祺緩緩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傢伙看來對人世的眷戀不是太強烈。
「你知道我家裡,我姐我哥我媽都特別強勢,我這種純良溫柔型的好男人生存有點困難,要是李嘉玉是我老婆,她這麼悍,笑裡藏刀,綿裡藏針,伶牙俐齒,抗打擊能力這麼牛,肯定能把我家裡都鎮住。你想想一虎震山的畫面,是不是挺好的?」
段偉祺冷笑:「聽了想殺人,那畫面能多好?」
藍耀陽覺悟得很快:「哎,你這人脾氣怎麼這樣,這不是打比方嗎。」
李嘉玉這邊,方勤捧著手機等半天,也沒等到照片:「藍公子不行呀,這麼沒效率,是不是被段總滅口了?」
李嘉玉笑笑:「他不發我發。」
段偉祺和藍耀陽的手機同時響了一下,兩人低頭看群裡。女騎士穿公主裙發了一張當紅小鮮肉的半身裸照,英俊的臉龐、優美的線條、完美的八塊腹肌……
女騎士穿公主裙:「晚安了,總裁們。」
藍耀陽和段偉祺被噎得說不上話來。
人家的意思就是不稀罕看唄。
藍耀陽狠狠一拍段偉祺的腿:「太過分了,她這是赤裸裸地挑釁。腹肌我們沒有嗎?臉我們沒有嗎?」
段偉祺從他的臉看到他的肚子。
藍耀陽說:「明天我們就去健身房。」
段偉祺冷笑,他上網找圖。
很快群裡有動靜了。
段偉祺發了一張圖片——桌子上放滿了人民幣:「晚安。總裁們要去睡了,畢竟明天還要早起賺錢。」
李嘉玉狂笑,抱著枕頭笑到停不下來。
藍耀陽嘆氣:「你們這對工於心計的男女,做作起來真可怕。」
方勤這頭也嘆氣:「親人啊,你說我在段三歲手底下,能活滿一個月嗎?」
第二天,方勤提著一顆心去上班,但什麼事都沒發生。因為段偉祺並沒有來公司,在群裡也沒有冒頭。而她的直屬上司邱石也沒來,只跟她通了個電話,說他幫段總辦事,今天會留在富昌,下週再給她安排具體工作。
方勤下班回來跟李嘉玉說,同組的其他同事都挺好的,挺熱情。大家互通八卦,氣氛很不錯。工作的時候都很專注,特別忙,休息和吃飯的時候聊得也很好。她感覺大家都很牛,不但思維很敏捷,且對各行業都挺有見解,國內國際經濟形勢什麼的張嘴就來,而且不是那種誇誇其談吹牛型,是真的有看法有見地,帶著思想的溝通。
「親人,雖然第一天跟在原來崗位一樣清閒,但我能預見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在一群牛人中間求生存啊,也不知是禍是福。」
「是好事。」李嘉玉鼓勵她,「跟高手一起幹活兒才來勁呀。」
「你現在怎麼樣?」
「還那樣,每天好多資料,聽說在客戶那兒入駐的同事更辛苦。我在後方好好為他們服務。」
方勤道:「新人都這樣,咱倆也算有運氣的,好好加油吧。」
說到運氣,兩個姑娘運氣還真是不錯。週末的時候她們去看房,還真選中了一套。
不到70平方米的小兩居,雙陽臺,朝向好,帶精裝修,全新現房。雖然離市區遠點,但離地鐵近。周邊的生活配套設施也挺好。房價加契稅等算下來100萬出頭。李嘉玉和方勤去看了房子,都很喜歡。李嘉玉當場給爸爸打了電話,把房子情況一說,李齊沒意見,讓女兒看中了就買。
李嘉玉和方勤又把小區看了一遍,在周圍轉了一圈,然後回到售樓處把合同簽了。
交錢拿鑰匙,到物業辦手續,各種事務忙了一天。
她和方勤飯也沒顧上吃,直奔家居市場挑傢俱,打算趁週末,把東西都買齊,然後就可以從宿舍搬出來了。
她們畢業了,宿舍也即將到期,要是再找不到合適的新房,她們也打算租個房子先過渡一下。沒想到運氣這麼好,在限期到來之前買到了滿意的新房。
「房東大人。」方勤殷勤地抱著李嘉玉的胳膊。
「來,愛人,拍一個。」李嘉玉摟著方勤站在新房裡,自拍了一張。
然後她發了朋友圈:「家、知己、我。」
很快,這條動態下面很多人點贊評論,還有人開玩笑說:「你終於和方勤出櫃了?」
也有人留言:「什麼都有了,還缺個老公。」
李嘉玉嘻嘻哈哈給大家回覆著。
「少個男人」「缺個老公」「趕緊再找個男朋友」之類的留言越來越多,李嘉玉乾脆又發一條:「行,行。各位友人熱情呼籲,那請大家幫忙留意。本人慾尋身高1.8米以上,品貌端正,25歲—30歲,年薪20萬—100萬,無不良嗜好,不吸菸,性格好的優質男人。」
卓愷看到了這條動態,私聊段偉祺:「除了身高、年紀,其他項你沒一條符合。」
不一會兒,李嘉玉這條朋友圈下面出現了一條留言。
是段偉祺:「20萬—100萬?呵呵,從來沒有賺過這麼少。」
李嘉玉回了他一個「揮手再見」的表情。
正在刷朋友圈的藍耀陽火速私聊段偉祺:「不是說再不撩了嗎?」
「我沒撩。」
「呵呵。」藍耀陽把截圖發過來。
「我這是在拒絕她。」
「放!屁!」
段偉祺不理他。
藍耀陽也不理他,徑自跑到「約飯群」裡找李嘉玉和方勤聊天去了,問她們租了房子還是怎麼的,週末怎麼過的,等等。段偉祺沒說話,全程窺屏。
週一,段偉祺去電視臺錄一個訪談,結束後回富昌投資。他開車經過建寧路時,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獨自站在路口樹蔭下,似乎在等車。粉色的裙子,亭亭玉立,順滑的長髮垂在身後,風吹起,髮絲撲在她頰上,她伸手將頭髮撩到耳後。
段偉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禁動了動,猶豫幾秒,最終沒有停下。
他從她身前慢慢駛了過去,她看到了他的車,卻沒有看到他。
前方紅燈,他停下了,離她就幾米的距離。
他等了等,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依舊沒發現他,正拿著手機擺弄,不知在看什麼。
綠燈了,段偉祺舒了口氣,一踩油門,離李嘉玉越來越遠。
段偉祺回到富昌的辦公室,剛坐下就聽到手機微信的提示音。他開啟一看,又是藍耀陽,他發過來一張圖片。
段偉祺點開一看,居然是自己的車,看那路正是建寧路,他在等紅燈。
藍耀陽問:「是不是你的車,車牌很眼熟,我記得你有一輛這款車。」
「嗯。在哪兒看到的?」
「polo發的朋友圈啊。」
段偉祺心裡一動,跑去看了。
李嘉玉的朋友圈裡寫的是:「哇,這輛車太漂亮了。路遇豪車,今天要買彩票。」配圖就是他的那輛車。
微信提示音還在響,藍耀陽在問他今天怎麼在街上遇到了李嘉玉。
段偉祺囂張回覆:「看吧,這就是我說到做到的證明。」
「什麼情況?」
「我看到她了沒跟她說話,她不知道我在這車裡。」
藍耀陽給他發來一個「大拇指」。
段偉祺不理他了。他開了電腦,處理了一些工作郵件,想了想又去看李嘉玉的朋友圈。
那條動態下頭有方勤的留言:「親人,你今年跟豪車真有緣啊。」
李嘉玉回覆她:「是的,而且款款不同呢。這輛是三叉戟。」
二藍神:「這是瑪莎拉蒂,姐姐。」
女騎士穿公主裙:「好的,長見識了。」
段偉祺看啊看,再看幾眼。
段偉祺:「這是我的車。」
女騎士穿公主裙和二藍神都發出了一串省略號。
段偉祺又補充道:「沒看到你啊,早知道你就在那兒,我就捎你一段路了。」
片刻後,微信「約飯群」有動靜了。
二藍神:「對不起,ladiesandgentlemen(女士們、先生們),我要給大家唱首歌《癢》,忍不住了,必須得唱。」
然後他發過來語音,他自己清唱的:「來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時光。來啊愛情啊,反正有大把愚妄。來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風光。啊,癢。」
群裡死一般寂靜。
二藍神:「還有一句,我記得,等下我查一查。」
卓而很煩:「你今天吃藥了嗎?」
二藍神又發過來一條語音,仍舊是他的清唱:「越慌越想,越慌越癢,越搔越癢。」
群裡死一般寂靜。
唱得真的太難聽了。
李嘉玉發出來歌曲《癢》的連結:「還是洗洗耳朵吧。」
二藍神給自己打圓場:「對,對,聽原唱也行。大家認真聽啊,這歌可好了。」
沒人理他。群裡再沒人說話。
藍耀陽等半天,跑去私聊段偉祺:「你們都不接話了,你們心虛,哼。」
段偉祺把他拉黑了。
週五晚上8點,段偉祺的訪談在電視臺播出。
段偉祺裝死,什麼都不說。但卓愷和藍耀陽在朋友圈和群裡各種發廣告,還在「約飯群」連續預告了兩天,說是在會所包了間房,大家一起看段總的出道訪談,路易十三喝起來,還有空運的雪蟹、魚子、黑松露。
聽上去像是好些公子哥準備齊聚一堂共同看節目,調侃段偉祺浪子裝紳士。
李嘉玉回應:「不去。我們在新房裡看新電視不要太爽。麻辣燙配凍奶茶不要太美。」
拒絕了藍耀陽,李嘉玉和方勤卻也真的在家守著電視,把段偉祺的首個正兒八經的個人訪談看完了。
段偉祺在電視裡看上去像換了個人似的,就連輕浮的薄唇都抿出了正經的感覺。女主播問的問題都挺公式化,段偉祺答得也是有板有眼,像是對過稿子似的。
整個訪談圍繞著段偉祺剛剛接任富昌投資總裁一職這件事,他們聊了富昌的業務,段偉祺上任後的打算,對富昌投資乃至富昌集團的經營策略的安排,等等,又聊了聊段偉祺27歲這麼年輕就擔起如此重任有什麼想法。
段偉祺的回答中規中矩,李嘉玉覺得毫無靈氣,完全不像段偉祺自己想講的話,不是他的風格。想起卓愷他們總說段偉祺的爺爺怎樣怎樣,要安排他「出道」之類的,李嘉玉也理解他為什麼是這樣的表現了。
方勤也道:「沒意思,這完全不是段總啊。」
她今天才跟李嘉玉彙報過,這位老闆觀察了她的工作一週後,今天終於約談她了。
方勤進段偉祺辦公室之前很緊張,因為她這周的表現非常不好。段偉祺上班基本每天都會開會,因為專案的細節特別多,他每天都有新進度。開會的時候他不看電腦,那腦子像裝了晶片似的,運轉速度非常快。那麼多細節,哪個專案怎麼樣了,什麼事該找什麼人,找完之後進展如何,等等,他全都記得住。
邱石提前告誡過方勤,說老闆開會效率很高,讓她務必集中注意力,方勤有思想準備,但沒想過開會的速度會是這樣。
大家報告事情唰唰唰的,一說完,段偉祺就會馬上給反饋,這事該怎麼辦,找哪個公司,聯絡哪個聯絡人,採取什麼策略,如果這樣不行改哪樣。光是公司名、地名、人名、專案計劃,等等,方勤就已經覺得忙亂,筆記記不過來,再加上各種資料、事務交代,每天下來她跟打仗似的,跟不上進度。
方勤去見段偉祺,做好了挨訓的準備,可沒想到段偉祺居然問她:「你測過自己的智商是多少嗎?」
方勤整個愣住,難道還要羞辱一下她的智商?她有些難堪,沒說話。
段偉祺又道:「公司可以出費用,讓你去測一測,如果你想測的話。」
方勤不想測,她覺得自己智商沒問題,她只是沒經驗,對專案的細節不熟,還沒有適應。
段偉祺接著道:「但我可以告訴你,公司每個人測完智商回來,拿到的數值都差不多,沒有人特別低,也沒人特別高,差不多,都是正常人範圍。但有人做事特別好,有人不行。做得好的,是因為他們很投入,講方法,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你太緊張了,我開會的時候你一直在走神。」
方勤張了張嘴,想說她並沒有。
「我知道你很努力想跟上,但你腦子裡一直在想他們怎麼這麼快,我記不住怎麼辦,剛才那段說了什麼,要是能再說一遍就好了。」
方勤呆愣。
「所以你注意力沒集中。」
方勤抿緊嘴,說得這麼準。
「你那張臉,充滿著對自己的不滿意和不自信。」段偉祺道,「我開會都不樂意看你。」
方勤緊張得手心出汗。
「如果對自己不自信,就去測一下智商。你會知道你跟邱石差不了多少。希望這能幫助你。既然大家起點都一樣,那就是方法問題。你是新來的,與同事的配合還在磨合中,工作內容你還需要消化,所以你不可能馬上跟得上進度,那你到底對自己不滿意什麼?如果你的心態和方法不能調整過來,你會更加跟不上。」
段偉祺伸出手:「你開會做的筆記,拿過來我看看。」
方勤有些尷尬,把記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本遞過去。
段偉祺掃了幾眼,拿支筆給她畫:「這些,這裡,跟你沒關係,不用記,聽著就行,過一遍腦子。這裡才是和你有關的,資料不用記,這些會後可以再查到。記下資料和策略背後的邏輯才是重點,邏輯理解了,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回頭你才能完成工作。別管別人的內容,只盯自己這一塊。你要理解分工的意義。」
段偉祺拿著她的筆記解釋了一遍會上的東西,方勤很快就明白了。
「我就教你這一次,要讓我再看到你開會的時候是那種慌張的樣子,你就滾蛋,回你原來的崗位去。」
方勤上學和工作以後,第一次被這麼訓。她回到位置,消化了半天,卻又覺得受益匪淺。
晚上回到家,她仔細跟李嘉玉說了一遍這事,嘀咕了一遍老闆。這位泥石流總裁真的會讓人有複雜的情緒,又佩服他又不服他。別人都會說,你再做不好事你滾蛋,他可好,再看到你慌張你就滾蛋。這意思不就是讓我看不順眼你就走。但是他又願意教你,教得還挺好。
李嘉玉卻幫段偉祺說話:「因為他允許你現在做不好,你這個階段只能做到這程度,但如果你的方法和心態沒改變,他預見你以後也做不好,所以才要滾蛋。他是這個意思。」
李嘉玉與方勤聊了一晚上段偉祺。「約飯群」裡也全是聊「段總」。卓愷和藍耀陽真的組織了一場「吐槽大會」,在會所花著鉅款調侃著段偉祺的「首秀」,還全程直播。
「哎喲,老段你居然說人話了,這稿子背得辛苦不?現場有提詞器是嗎?」
「當初誰在我們面前說富昌的風格太老氣,誰回去接手誰是豬。」
「段總,你這麼正經真的好嗎?你被什麼附身了?」
段偉祺跟他們抬槓了一晚上。李嘉玉和方勤看著光顧著笑了,插話很少。
原以為這會是一個歡樂的週末夜晚,沒想到訪談節目結束不到一小時,網上有人爆料了。
「剛才《精英青年》訪談大家看了嗎?年少有為的段偉祺,富二代,商業英才。呵呵,其實他是個紈絝惡霸,不學無術,大學都沒畢業,家裡只得拿錢送他出國鍍層金包裝包裝再回來。打架鬥毆,花花大少,仗勢欺人,劣跡斑斑,全靠家裡拿錢擺平。就這樣的一個人,現在也敢衣冠楚楚地裝商業精英,出來騙股民的錢了。」
後頭附了一大篇長文,細數了段偉祺數樁罪狀。
這爆料剛出來的時候大家並不知道。
李嘉玉和方勤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到家居城買家飾,準備佈置小家。
在家居城居然遇到了蘇文遠跟文鈴。
方勤暗道晦氣,李嘉玉看過去,正對上蘇文遠的雙眼。蘇文遠見到李嘉玉一愣,靜靜地盯了她幾秒,而後一臉冷漠地轉過頭去。
他身邊的文鈴倒是緊張,看到李嘉玉忙低了頭,似乎有些心虛。
蘇文遠拉了拉她,文鈴抬頭看他,蘇文遠摸摸她的頭,她這才鬆口氣,笑了笑,但還是緊張,拉著蘇文遠要走。
他們走進一旁的店裡,那服務生正巧是蘇文遠的粉絲,見到他來驚訝得小小叫了一聲,而後歡喜相迎:「啊,啊,蘇文遠,我是你的粉絲,你畫的畫太好看了。我每天都去看你的微博……」
蘇文遠下意識地回頭看了李嘉玉一眼,李嘉玉沒理他,跟方勤轉身走了。
直到走遠了,方勤還在犯惡心:「他還回頭看你是什麼意思,難道覺得自己現在很牛,既有文鈴這種瞎眼的妹子誓死跟隨,又有無辜的粉絲一腳踩進屎坑,他想看看你羨慕嫉妒恨不?」
李嘉玉拍拍方勤的肩:「你理他幹什麼,一個路人甲,犯不著這麼生氣。」
「也是,但是還是不爽。」方勤拿出手機準備到班級幾個要好的女生群裡披露一下這事,結果開啟群刷了一下,驚了,「嘉玉,段總被人黑了。」
這時候段偉祺的黑料在網上已經鋪天蓋地,雖然比不上大牌明星有轟動效應,但搭著《精英青年》那假模假樣、道貌岸然的訪談表現一起服用,簡直別有一番滋味。況且前一陣子與齊琪的那個古鎮緋聞還為他預熱了,黑料一齣,簡直如一場豪門大戲,段公子形象已然豐滿,躍然紙上:很有錢,很壞。人模人樣,禽獸不如。泡女星,玩女人。揮金如土,炫富打人。不學無術,濫情花心。
長文列舉了好幾個例子。說他高三時飆車碾壞農民菜地,大一時聚眾將鄰校學生打到住院,還有最新鮮熱辣的例子是他前不久在紅色翡翠會所的打人事件。對方什麼都沒幹,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好端端地玩著自己的遊戲,段大公子突然砸個酒瓶過去,主動挑起爭端,揮拳打人。若不是保安趕到阻止,恐怕要鬧出人命。而所有的一切,最後如何解決的?給錢!
長文引導了話題,很快又跳出來許多號爆料。
一個號說段偉祺之前到高等學府裡炫富,號稱自己牛,家裡有錢,於是創立了「恐怖故事」樂園來泡妞,特別無恥。下面的師長、學生聽著特別尷尬,人家在臺上還得意揚揚。這帖子下面附上了段偉祺在高校演講的海報,還有現場的幾張照片。
又有說段偉祺一次在酒吧看中了一個女大學生,想甩錢讓女生給他睡,女生不幹,他便叫了人把那女生堵了,還用豪車彆著女生的車子,故意整人家。這事那學校裡好多人都知道。那豪車停在烈火酒吧停車場幾天,還被人拍下來了。全是實料,可以查到的。
這個帖子下面有人附議,還甩上了當初汽車論壇的帖子。帖子裡講的正是烈火酒吧停車場驚現一輛蘭博基尼centenario敞篷,全球限量的豪車竟然在酒吧邊停著。第二天還有人去圍觀拍照跟帖。
幾個帖子引發了熱議,水軍不需要太多,引導幾句就能讓大家群情鼎沸。仇富是長在許多人骨子裡的情結,何況有錢的是這麼一個人渣。
於是各種髒話、各種臆想漫天飛舞,還有許多編造自己為受害者的帖子也憑空出現。甚至有人扯道,那個去酒吧被搭訕的女生肯定也不是什麼好鳥,不然怎麼會去那種地方,才大學就有車了,是被包了吧,有了金主不敢跟段公子走,或者兩邊價錢沒談攏什麼的。
方勤和李嘉玉都看到了這個帖子,方勤氣得不行。群裡幾個女生也在熱議這事,互相勸告不要去參戰,不然本來人家只是臆想那女生如何如何,自己跟去認領就太傻了。
各個帖子下全是謾罵,負面言論把一些正面的如「我去聽了那場演講,明明很好,根本不是博主說的這麼不堪」一類的回覆埋了下去。
後又有人放出影片,段偉祺在宴會上痛毆一年輕男子。沒拍到打人的畫面,鏡頭很晃,似乎是慌忙之下開啟的鏡頭,只拍到一個男的滿臉滿身蛋糕狼狽地躺在地上。畫外有人驚呼:「打人了!」「誰呀?」「好像是段家的。」鏡頭快速一轉,搶拍到一個離開的側臉背影。大家全都驚訝地站著,只有那人囂張離開,想也知道正是打人者。
這短短的影片與段偉祺在《精英青年》上的受訪影片對比,再與他在網上的照片對比,讓人得出一個結論:打人了還不可一世揚長而去的,就是這個段偉祺。
影片下面又是一群憤怒的正義人士。
爆十個料,兩個有實錘,那這十個料都會被認為是真的。真真假假摻在一起,根本摘不乾淨。
李嘉玉有些著急,忙在群裡問,那天段偉祺的演講學校沒錄影嗎?
同學答其他嘉賓的錄了,段偉祺這場錄沒錄不清楚,因為他是代班過來演講的,不知道跟學校有沒有補協議,沒簽的話,學校不能留影像資料的。
也有同學說就算錄了,這種風口浪尖,學校也不會拿演講錄影來給段偉祺站臺,這種事躲都躲不及,現在說不定正後悔當初讓他來。何況段偉祺當時確實也說了他是為了泡妞才創立「恐怖故事」的,全場騷話連篇,拿出來被解讀成得意揚揚,恐怕會更黑。
李嘉玉嘆氣。她很想問問段偉祺現在怎麼樣了,但又覺得這麼私戳他說這事不合適。
而且這個時候恐怕他的微信被各路人馬的探問淹沒了吧。
李嘉玉猶豫了一下,選擇點開「約飯群」,輸入:「沒事吧?」
很意外地,段偉祺竟然在,他馬上回復:「別擔心,沒事。」
李嘉玉的心稍稍安定下來。而方勤這時接到了邱石的電話,總裁辦的所有成員馬上收郵件,大家需按郵件要求辦事,不參與網上的話題,即刻處理應對負面訊息可能對各專案帶來的影響。
方勤看了郵件,一條條列得特別仔細,工作安排也很清楚。
李嘉玉與方勤均無心再逛,趕緊回去了。
此時的段偉祺坐在段老爺子段弘文的書房裡,身邊坐著他爸段延富,對面是大伯段延孝及堂姐段珊珊。
段老爺子剛掛了電話,一轉頭就看到段偉祺在按手機,他不滿地喝他:「什麼時候了,你還玩你的手機呢?」
段偉祺輸入「別擔心,沒事」,抬頭應話:「爺爺,我也有重要事情要交代的。」他說完,乖乖把手機收起來,「現在交代好了,不碰手機了。」
一屋子人全瞪著他,段偉祺做乖巧狀。
段老爺子盯他半晌,沉著聲音道:「週一股價鐵定會跌,損失是肯定的,就看損失多少。已經通知他們應對了。律師一會兒就到,取證結束就發函,馬上辦。這事會牽連我們段家所有的產業,你們心裡要有數,誰都不許在這節骨眼上給我再出差錯。」
眾人均點頭。不只段家自己的產業,就是相關的投資也會波及。所有人一上午狂打電話聯絡安排,希望及時止損,搶先做好防範。
「你!」段老爺子柺杖一指段偉祺,「週一與我去董事會。」
「好的,爺爺。」
「把你的臭脾氣全都給我收起來。」段弘文太瞭解這個孫子,提前給他打好預防針,「按我說的好好解釋,不許倔,不許耍你的牛氣,不許趁機賭氣辭職。」他力排眾議剛把他抬上去,他要是因為這事辭職,那就是狠狠打他的老臉。
「我不會的,爺爺,你放心吧。」
段延孝、段延富均不吭聲,安靜地聽著段弘文訓人。
段家發展了三代,有許多產業,富昌是段弘文一手創辦起來,並親自經營到今天的,是段家最有象徵意義的企業。段延孝和段延富各自掌管經營好幾家公司,涉及地產、媒體、珠寶、交通,等等,其中許多也有富昌的投資佔股。
段弘文這幾年身體不好,考慮要將手上他親自掌權的最後一家,也是他最重視的公司經營權放下去,觀察了幾年,選了段偉祺。
段偉祺雖然叛逆任性,但生意眼光卻是讓家族裡眾人服氣的。從他小時候小打小鬧玩票似的投資開始到現在,也有十來年的時間了,雖然年輕,但經驗不少,且他選的專案無論一開始大家覺得有多荒誕多不可理解,最後竟都賺得盆滿缽滿。
段弘文選段偉祺還有另一個原因:段偉祺的經營理念與他的伯父和父親都不一樣。兩個兒子是段弘文一手帶出來的,他們的想法和經營策略都依照著他來。而段偉祺不是。段弘文不得不承認,他的思路老舊了,公司需要新思路。
可段偉祺對接手家族裡的任何一家企業都沒興趣。他嫌棄。但這次他要重建靖田古鎮,這專案需要的資金太大,他自己吃不下,段弘文趁機提出富昌與他的耕田合作,條件是他接手富昌。
就這麼談判了三個月,費了很大的勁,又給股東會做了許多工作,這才讓段偉祺就任富昌總裁。段弘文一步步安排,包括讓段偉祺上商業訪談節目,接受商業雜誌採訪,以及上雜誌封面,等等。不料剛完成第一步,就被人擺了一道。時機挑得這麼好,且準備充分,各種材料收集齊全,明顯有備而來。
這不只是損害段偉祺的名譽,這是在往富昌和段家的產業心口上捅刀子。
段弘文氣得差點病發,一上午沒閒著,這會兒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才稍稍安心回房休息。
段珊珊把網上的訊息再刷了刷,拿了手機去露臺。她給蘇文遠打了電話:「網上的事,你沒參與吧?」
「什麼?」蘇文遠似乎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道,「沒有沒有,我怎麼會。」
「不會就最好。」段珊珊沒跟他客氣,「我說過了,你跟我弟的事,就這麼翻篇了,你別再多想。你受的委屈,會在事業上彌補回來的。你想要的,我會幫你,但你得聽話。」
「放心吧,珊姐。」
段珊珊聽了他的保證,仍繼續道:「我弟跟我雖不對付,但我們都是段家人,利益是一致的,如果損害了我們段家,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珊姐,我真的不會。你對我好,我回報你都來不及。」
段珊珊這才道:「那就好,網上的事你別湊熱鬧,別發評論別點贊。就算有人認出宴會影片上那人是你,你也別吭聲。這些訊息很快就會刪沒了,這事會過去的。」
「好的。」蘇文遠應得乖巧。
段珊珊掛了電話,頗有思慮。
過了一會兒,段偉祺走了過來,叼了根菸點上。
「給我一根。」段珊珊道。
段偉祺給了她一根,幫她點上。姐弟倆肩並肩在露臺上望風景。
半晌,段偉祺道:「這事跟你那小男友沒關係吧?」
「他不敢的。」
段偉祺嗤笑。
段珊珊不滿地白他一眼:「笑什麼?你跟他那個女朋友怎麼樣了?」
「是前女友。」他糾正她。
這回輪到段珊珊嗤笑:「你認真的?」
段偉祺不答,道:「有太多細節證明,說你那小男友沒參與,我都不怎麼信。出軌男人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膽子。等我證實了,我會收拾他的。」
段珊珊瞪他:「你可別栽贓,故意給我下馬威,我不吃這套。」
「他是個屁,值得我栽贓他。」
「你還不是惦記那個李嘉玉?」
段偉祺不理她。他看手機,沒有她的訊息,但是藍耀陽又開始抓著他們不放。他在群裡說的「別擔心,沒事」被藍耀陽截圖下來,意味深長地發回給他。
段偉祺回他:「幹嗎,說句話都不行了。人家問我答,不可以?」
藍耀陽為他愁得,簡直恨鐵不成鋼:「大哥呀,什麼時候了,你專心幹正事行不行,成天腦子裡琢磨啥呀?」
段偉祺不回他。
段珊珊吸完煙走了。他獨自站在露臺上。
今天天氣很好,天空很藍,他看到朵朵白雲,各種形狀。
段偉祺看了半天雲,低頭給李嘉玉發微信:「那天我發的朋友圈,不是想炫耀打架的。」
過了好一會兒,李嘉玉才回復:「我知道。」
段偉祺看著那三個字,笑了笑。
網上的黑料很快被刪除了,富昌發了律師宣告,將控告發帖人。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但三五天也就平息下去了。
李嘉玉觀察富昌股票,跌得一塌糊塗,第四天才穩下來。段偉祺沒去耕田上班,方勤也沒有他的訊息。只聽說這段日子他都在富昌。黑料果然波及了段偉祺投資的所有產業,甚至包括四木的股票都跌了。方勤說古鎮專案可能也受影響,邱石第一時間飛過去了。
李嘉玉很擔心,但她沒有追問段偉祺的近況。他最後與她說的那句話,讓她的心有些異樣。
他當然不是炫耀打架,她知道。
他突然挑明一下,打破他們倆心照不宣的默契,讓她感覺有些什麼在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