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玉那一瞬間腦子嗡嗡作響。她一連撥了好幾次那倒背如流的號碼,可惜都無響應。
李嘉玉腿軟得站不住,扶著椅子坐下了,試圖在混亂的思緒裡找出條理。她緩了一會兒,終於想了起來,撥了電話給邱麗珍。
邱麗珍很快接了。
「媽!」李嘉玉這一聲喚,語氣中的急切和不安太明顯,邱麗珍馬上明白了她為什麼來電話。
「彆著急,在聯絡了。」
「聯絡上了嗎?他平安嗎?」
「還沒有。」邱麗珍也很緊張。
「他跟誰去的,他身邊的人呢,能聯絡上他身邊的人嗎?」李嘉玉覺得心都要跳出來,急切得話都有些說不清了。
「已經在聯絡了,要等等。」邱麗珍緩了緩情緒,道,「你先彆著急,我這邊聯絡上了就告訴你,好嗎?」
「行。」李嘉玉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聯絡不上段偉祺,也聯絡不上他身邊的人,這表示什麼?
李嘉玉不敢想。
掛了電話,李嘉玉又趕緊撥給了卓愷和藍耀陽。卓愷剛知道地震的訊息,剛想聯絡段偉祺就接到了李嘉玉的電話,他答應李嘉玉馬上打聽訊息。藍耀陽也在出差,聽李嘉玉說緬甸地震,他還反應不過來:「地震了,然後呢?」
李嘉玉哽著嗓子,還沒說下一句,藍耀陽明白了:「啊,阿祺在那裡是嗎?」
「我聯絡不上他。」李嘉玉要哭了,「除了手機,還有什麼辦法嗎,藍少?」
「我試試看,有訊息就告訴你。」藍耀陽掛了電話。
李嘉玉坐不住了,站起來,慌得六神無主,再撥段偉祺的電話,不通。她給他發微信,沒人回應。她給他發郵件,給他微博留言,所有她能想到的渠道,她都去試了。
她等啊等,沒有訊息。
新聞裡還沒有傷亡的報告,李嘉玉瞪著螢幕,眼睛發痛。
賀亦春聽說了這事,有些擔心地問:「要不晚上的飯局我自己去?」
李嘉玉搖頭。她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乾坐著等太煎熬,還不如做些事分分心,而且今晚這飯局上的兩個人都是她最後聯絡的,她不出現就太不應該了,那樣賀亦春會很被動。
李嘉玉和賀亦春一起去了飯局。
路上,賀亦春對李嘉玉道:「一會兒無論他們說什麼,我們聽歸聽,堅持歸堅持,但不要當面撕破臉,你同意嗎?」
「同意。」無論如何,留下幾分餘地,別斷後路,總歸是沒有錯的。
有些堵車,賀亦春和李嘉玉遲到了兩分鐘。陽光集團的副總李正輝和蔡恩已經在了。蔡恩見著了賀亦春和李嘉玉一點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微微笑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四個人一桌,包廂裡的氣氛有些微妙。李正輝一副和事佬的模樣,給大家倒了飲料,又招呼吃菜。他說聽蔡恩說了味香與積木的合作,大概是有些不愉快,但大家都是朋友,應該著眼未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未來大家還有更多的合作,就不要拘泥於小節。
他說著,拍拍蔡恩的肩:「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就不要跟女士計較。有什麼不滿意的,合作都結束了,過去的就算了。」
蔡恩便道:「我沒計較啊,這不是沒讓她們退款,就想大家安安樂樂地結束了,互不追究就算了。和氣生財,大家都在一個城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還可以給她們介紹些資源,但她們不同意啊。」
李嘉玉忍不住堵他一句:「蔡總挺會介紹資源的,跟我們的合作方說我們做事不行,別跟我們合作。」
李正輝打圓場:「也不是這麼說,就是有什麼事,大家說說清楚,心裡別留疙瘩才好。」
賀亦春把話頭接過來:「確實是如此。所以蔡總對我們的工作有什麼不滿意,還是要說清楚才好,心裡別留疙瘩。不然我們搞不明白,自然是要追究的。蔡總搞不明白,到處去說我們積木不行,影響我們的業務,干擾我們正常的運營,這個就更不合適了。先前是我家裡有事,趕不回來,嘉玉代我跑了一趟,她年輕,又不是這專案的經手人,所以大概與蔡總沒溝通到位。現在我回來了,正好李總也在,陽光集團也是我們重要的合作伙伴,母嬰室不只是我們積木的專案,對陽光集團而言也是提升美譽度、樹立品牌形象的好專案。大家坐在一起,正好都探討探討。」
賀亦春向來有氣勢,很能鎮得住。李嘉玉無心扯皮,低頭髮微信,又把所有人都問了一遍,問有沒有段偉祺的訊息。
過了一會兒,邱麗珍回覆,說還沒有聯絡上,但找了當地的關係,一有訊息就會馬上通知她的。
邱麗珍又發來一句:「沒訊息也算是好訊息,先不要慌。」
李嘉玉憂心忡忡,怎麼可能不慌。
她放下手機,聽著賀亦春跟蔡恩過招。蔡恩還是那無賴嘴臉,提了好幾樣積木在專案執行過程中的處理不當行為,以及由此引發的他們員工的不滿,又提起他的公司在採用了積木提案裡的營銷策略後銷量下降,等等。
賀亦春對味香的專案再熟不過,就一點點一面面地揉碎掰開講,從行業講到味香,從味香講到營銷,從營銷講到戰略,從戰略講到行業。
做諮詢的本就能說會道,何況賀亦春這樣的老將。她不但講了小食品行業,還講起了母嬰室的社會需求、專案現狀,又講到陽光集團。
蔡恩來來去去就那幾個理由,末了只能冷笑道:「賀總是真的厲害,當初就是這麼長篇大論,讓我相信了花這麼一大筆錢請諮詢公司,會讓我們味香有大提升。可惜,結果卻太不理想。」
言下之意,倒像是賀亦春騙了他簽約似的。
賀亦春也笑道:「哪比得上蔡總,我從業這麼多年,遇到過各種企業,解決過各類企業問題,第一次遇到蔡總這樣吃完了抹嘴不認賬的。」
蔡恩不理她,轉向李正輝道:「你現在懂我的意思了吧。找合作方真的得慎重,不是聽著好聽就行了。」
李正輝介面道:「好了,你也別總往心裡去,兩個女老闆要運營公司,挺不容易的。女性在職場打拼,真的要比男人辛苦得多,這個我明白的。這樣吧,大家都賣我一個面子,這事就這樣了,行嗎?賀總你們呢,就當給老蔡打個折扣。老蔡呢,念著點賀總的好,多給她介紹些客戶。這樣和和氣氣的,我們陽光和積木的合作才好順利推進下去,你們說是吧?」
蔡恩順杆兒往上爬道:「我是沒問題的,我也是這個意思。」
賀亦春道:「我們積木不行,這折扣確實沒法再打了。當初談合約時,蔡總就說對諮詢不熟悉,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但又覺得應該試一試,所以我們談了一個特別低的價,二位可以出去打聽打聽行情。我當初給了低價,也是想讓蔡總念我一個好,結果卻太不理想。」她用了蔡恩說的話,又道,「折扣真的不能打,尾款還請付了吧。我們積木確實挺不容易的。」
蔡恩道:「誰家容易呢,賀總。」
李正輝看了看蔡恩,也道:「賀總再考慮考慮吧。」他轉向李嘉玉,試圖轉移話題,「李總今晚精神不太好啊,身體不舒服?」
李嘉玉道:「確實沒什麼精神,我現在鬧不清李總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不給蔡總抹掉那尾款,李總就打算不給我們的合同簽字,陽光集團就不跟我們合作了,是嗎?」
「怎麼會。」李正輝很圓滑地道,「我不是說了嗎,聽說積木的服務有問題,我當然需要進一步瞭解一下。有什麼問題,大家好好溝通溝通。這不是溝通不暢,容易有誤會嗎。」
「那麼現在,李總有結論了嗎?」
李正輝道:「我今天就是個和事佬,給你們雙方圓圓場子,希望你們化解矛盾。」
賀亦春笑道:「我們沒矛盾,我們積木都是按合同辦事的。」
李正輝又看了蔡恩一眼,道:「嗯,大家都再考慮一下。」
局散了,賀亦春開車送李嘉玉回家。她一整晚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對李嘉玉道:「做好思想準備吧。」
「嗯。」李嘉玉煩亂地翻著手機,沒有訊息,一直沒訊息。
她再一次撥了段偉祺的電話,仍然無法接通。
李嘉玉心裡亂糟糟的,捏著手機,盯著窗外。一輛騷包的跑車從她們的車子旁駛過,李嘉玉盯著那車直到再看不見,然後她忍不住了:「對不起,我得下車緩口氣。」
賀亦春忙靠著路邊,找了個停車位停下了。
李嘉玉下了車,奔到昏暗的牆角處對著牆放聲大哭。
段偉祺最後發給她的微信是一塊布料的花色的圖片,他說很好看,他還要求她也必須說好看。他說她的審美不行,他得把她的審美提升一下。然後他說他想她了,會盡快回來。
李嘉玉心如火燒,痛得哭到停不下來。
賀亦春坐在車裡,沒去安慰她。她知道現在怎麼安慰都沒用。她就耐心地等著。車裡有上次她載男同事時,男同事留下的煙,她看了幾眼,抽出一支點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嘉玉回來了。
她哭得眼睛通紅,鼻子還堵了。她把自己打理乾淨,看了看煙,也抽出一支點上了。她嗆著吸了幾口,把煙按滅了,又開了瓶礦泉水,喝了幾口,潤了潤嗓子。
然後她拿起電話,撥出去了。
賀亦春就看著她,沒打擾她。
「李總,」李嘉玉道,「我們不用考慮,只是當著面,大家各留幾分餘地吧。這事情明擺著的,蔡總覺得專案做完了,尾款不想付了。但我們積木不能同意。李總你與蔡總的交情有多深,我不清楚。但我感覺能用自己工作的信譽和自己集團的聲譽來為區區20萬做籌碼,這簡直堪比過命交情。我們做事是這樣的,一碼歸一碼,蔡總不想付款,我們會跟他交涉,交涉沒結果,那就走法律途徑。跟陽光集團的合作是另一個專案,另一碼事。
「李總願意把兩個專案放一起談,我們不願意。我個人覺得,這種行為真的挺掉價的。區區20萬,這真的是個賴賬的好數目。大概蔡總覺得,這樣一筆小錢,我們花大精力去追討不值當,浪費時間精力,打官司請律師還需要費用,這事最後可以不了了之。但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是2000萬、2個億,蔡總給不出來,確實沒錢,打折不打折的還真的可以談。但是20萬,對味香來說就是九牛一毛,個人都拿得出手。這點小錢不給,不過就是想佔便宜,欺負人。
「你們說女性創業多麼不容易,女性做這個做那個多麼不容易,你們嘴裡說著,但行動上卻用力在踩著。女性創業不容易,女性在職場上不容易,就是因為你們掛在嘴邊說太多,心裡想太多,行動上做太多的緣故。偏偏嘴裡說一套,心裡想另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從這方面來說,男性也挺不容易的。李總,男女都是一樣的,都需要遵守法律法規,都需要講道德操守,都需要有尊重與善意,都需要有品格與公道。如果女的能做到,男的卻不行,那確實女性太不容易了。
「我們與陽光集團的合作談了這麼久,我自認所有條件都是恰當合理的,於陽光集團有百益無一害。這是雙贏的合作,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沒有任何不正當的利益往來,我們做的專案是好專案,我們走的也是堂堂正正的路。最後失敗,我們也認了。大不了從頭再來。我今晚喝多了,情緒不太好,心裡話就這些。李總若是覺得積木是值得合作的公司,母嬰室是值得合作的專案,是值得為陽光集團的會員和業主提供的服務,那麼我就等著李總的訊息。多謝李總。」
李嘉玉一口氣說完,李正輝愣了好一會兒,道:「我聽明白了,李總既然喝多了,好好休息吧。」
李嘉玉淡淡道:「李總再見。」
她把電話掛了,對賀亦春道:「對不起,我沒忍住。」
「沒關係。遲早的。」賀亦春探手摸摸她的頭。
「我要回一趟b市。」
「嗯,回去吧。」賀亦春柔聲道,「別擔心,公司有我呢。」
李嘉玉買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飛機回b市。這晚她睡不著,在半夢半醒間聽到段偉祺叫她,她驚出一身冷汗。天還沒亮,她就打車去了機場,在機場坐了兩個小時,終於坐上了飛機。
她戴著段偉祺送她的那枚低調的戒指,戴著他非要晚上一起戴的太陽鏡,回到了他的城市。
她希望一落地就能聽到好訊息,她希望他回她電話。
但沒有。
b市下著細雨,她沒帶傘。她被淋得半溼,敲開了邱麗珍的門。
看到邱麗珍憔悴焦慮的面容,李嘉玉的心一沉。
邱麗珍見了李嘉玉很驚訝,忙把她迎進了屋裡。
段延富也在,他正在打電話,見了李嘉玉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然後繼續把注意力放在電話裡。李嘉玉聽得隻言片語,似乎是在說緬甸尋人的事,她便屏氣凝神地等著。等了半天,段延富掛了電話,邱麗珍與李嘉玉都湊過去。
段延富極嚴肅地說:「那酒店塌了,救援隊已經到了,目前傷者和死者名單裡都沒有阿祺,也沒有找到付廠長和程助理。」
李嘉玉一陣暈眩。
酒店塌了?段偉祺在裡面?
傷者和死者名單裡都沒有他,那他……被埋在廢墟下面?
李嘉玉頓時喘不上氣來,她腿一軟,忙扶著一旁的沙發坐下了。
「他可能、他可能是外出了。」李嘉玉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他們去看布料了,他說這趟是跟紡織廠廠長一起去研究新工藝的,他們當然不會在酒店待著。他們外出了,肯定是這樣。」
段延富和邱麗珍不說話。
都希望他外出了,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只是手機摔了,或者因地震暫時沒了通訊訊號,但人是平安的,這樣就好。
李嘉玉又緩了半天。外出了,手機不通?但只要人沒事,總該能找著通訊裝置給家裡來個電話報個平安呀。她的腦子已經混亂:「我可不可以過去?我去緬甸找他,行嗎?」
「別添亂了。」邱麗珍道。
李嘉玉抿緊嘴,低下了頭。
「現在那邊還有餘震,交通不便,生活物資緊缺,治安混亂,你人生地不熟,去了那兒怎麼辦?大家自顧不暇,哪裡還顧得上照顧你。到時你也丟了,不是添亂是什麼?」邱麗珍很嚴厲地說。
李嘉玉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她當然知道去緬甸不現實,但只坐在這裡等,真的太痛苦了。
「你好好待著。該找的人我們已經找了。已經聯絡了當地的朋友,聯絡了大使館,還有救援隊的關係,能找的都找了,比10個你過去都強。一有訊息,我們就會告訴你,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添麻煩。」
「對不起。」李嘉玉紅了眼眶。
段延富插話道:「好了,都累了,先把自己照顧好吧。嘉玉,你住哪兒?」
「我能在這兒住嗎?」李嘉玉捏著手指,她想守著這兒,這樣段延富一有訊息,她馬上就能知道。
邱麗珍揉揉眼睛轉身說:「我叫小陳給你收拾房間。」
這邊段延富的手機又響了,李嘉玉心裡一震,邱麗珍也停了腳步,但電話是講公事的,於是邱麗珍走了,李嘉玉很失望。
李嘉玉在段偉祺的房間住下了。房間裡還有段偉祺住過的痕跡,他雖然不常在父母這邊過夜,但衣服留下了一些,洗漱用品也放了他慣用的,抽屜裡還有他的充電器,桌面上擺著相框,照片裡是他騎著馬的英姿。
李嘉玉幾乎一夜沒睡,這會兒已經有些熬不住,她和衣躺在床上,抱著段偉祺的相框,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沒有。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有人敲門,李嘉玉猛地跳了起來,幾步衝到門口,一把將門拉開:「有阿祺的訊息了?」
邱麗珍站在門外,敲門的手還舉著,被李嘉玉嚇了一跳。她定了定神,道:「沒有。我是來叫你吃晚飯。」
「晚飯?」李嘉玉怔住,一時沒反應過來眼下的時間、地點。
邱麗珍道:「午飯時敲門你沒應,我猜你大概睡著了,就沒再叫。現在該吃晚飯了。」
李嘉玉終於回過神,她看了看窗外,天還亮著:「已經……一天了嗎?」
「晚飯早點吃,收拾收拾出來吧。你午飯沒吃,該餓了。」邱麗珍欲轉身走,看了看李嘉玉呆愣的表情,又道,「去洗把臉,快點出來。就等你了。」
李嘉玉去了房間附帶的洗手間,好好把自己收拾乾淨,這時候真切地感覺到餓了。她不但沒吃午飯,早飯也沒吃。昨晚那個飯局,她也食不下咽。看著鏡中的自己,李嘉玉想起從前有一次她出去開會錯過了午飯,下午回公司又有會,直到晚上見到段偉祺時才一起吃飯,她撒嬌說自己忙得沒飯吃,以為他會心疼,結果他板了臉,嘲諷她道:「你都要成仙了,吃什麼飯呀?這頓也別吃了。」
李嘉玉擦乾淨臉上的水漬,出去了。
該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不然段偉祺會生氣。
李嘉玉在段延富夫婦家裡住了三天。
這三天,一直沒有段偉祺的訊息。救援隊挖出了一些人,有活的,有失去生命跡象的,但都沒有段偉祺,也沒有他身邊的人。
緬甸政府和中國大使館一直在更新傷者、死者名單,也沒有段偉祺。
這不知該算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就算段偉祺一直沒在名單裡,可他也沒有跟家裡聯絡過。李嘉玉越來越害怕,害怕從此就沒了段偉祺的訊息,生死不明,下落無蹤。
她想起上次她跟段偉祺分手的事,他莫名其妙跑去爬什麼珠峰,然後不跟任何人聯絡。她希望這次也是他犯毛病了,她寧願他突然腦抽了,也不願面對另一種結果。但她知道不是,因為段偉祺答應過她不再這樣,他答應過的事,一向是會做到的。
時間進入第四天,李嘉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已經能很冷靜地翻看新聞了。她還去看了微博,當然依舊沒有段偉祺的回覆。
段延富和邱麗珍都不在家,他們沒有說他們去了哪兒,李嘉玉也沒問。兩位老人這時候面對的壓力大概比她還大,她只需要承擔可能失去段偉祺的後果,而他們卻還得承擔可能失去段偉祺後,向公司和公眾交代的後果。李嘉玉聽過幾句他們在客廳商議富昌董事會的事,段偉祺的失蹤,還是引起了一些麻煩的。
但這些她都不關心,她只掛念段偉祺的安危。
李嘉玉的手機忽然響了,她猛地一震。這幾天手機鈴聲就跟炸彈似的,每次一響都狠狠敲動她的神經。
李嘉玉火速拿起手機,卻很驚訝地看到來電人名字:段珊珊。
李嘉玉接了。
「我是段珊珊。」段珊珊的語氣還跟從前一樣,她沒跟李嘉玉寒暄,也沒什麼客套話,直接問李嘉玉在哪兒,又說現在她父母和段偉祺的父母都在爺爺的老宅,他們在開會。
李嘉玉一愣。
「不是阿祺的下落問題,是富昌。」段珊珊猜到李嘉玉會怎麼想,她道,「我媽一直覺得爺爺的遺囑不公平,她覺得阿祺有自己的事業,有這麼多公司,完全不需要富昌,但爺爺偏偏把富昌的所有東西都留給阿祺。這次阿祺失蹤,富昌一直不敢對外公佈訊息,但拖久了肯定不行,所以富昌得趕緊出對策。我媽我爸討論後,想讓莫叔接替阿祺出任代理總裁,但商場上的事,你懂的。若阿祺不回來,代理就會被扶正;若阿祺回來,代理也賺夠了聲譽,拉攏好了派系,再出點什麼事,也很容易被扶正。我媽的意思,是想把富昌拿回來,以後留給我。我不想要。我已經跟他們說了,我不想要。我現在畫畫,看看書,寫寫東西,挺好的。我不想要富昌,但他們聽不進去。二叔已經不在董事會了,他想插手大概也沒辦法。」
李嘉玉聽著,怒火已經在她胸膛熊熊燃燒起來。
「段偉祺還沒死呢!」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她在咆哮。
段珊珊笑起來道:「你來嗎,李嘉玉?我們都在老宅。」
「我來!」李嘉玉掛了電話,氣得握拳頭。太過分了,段偉祺生死不明,他們卻惦記著什麼爭權奪產。
李嘉玉火速撥了電話給段延富,向他求證段珊珊所言是否屬實,又問他有什麼打算。
段延富雖然驚訝於兒媳婦突然過問這事,但還是據實以告,最後道:「你們爺爺把富昌留給阿祺,我自然是要幫他爭取。」
李嘉玉咬咬牙道:「等著我,我過去。」
段延富不知道李嘉玉過來能怎麼樣,但也沒心思問了。來就來吧,這種豪門戲碼,她嫁了過來,遲早要見識一下。當然,如果他兒子平安,她以後遲早要見識一下。
段延富心累,掛了電話,捏了捏鼻樑。邱麗珍看著他,他小聲說嘉玉要來。他又看了段珊珊一眼。段珊珊剛剛上了樓,想必是躲房間打電話去了。
段珊珊接了那眼神,笑了笑,大方承認:「是我呀,是我通知李嘉玉的。」
段延孝皺眉頭道:「關她什麼事。」
「阿祺是她丈夫。她當然有權知道。」段珊珊握著面前的水杯,看著父親道,「你們這麼個吵法,我也挺煩的。李嘉玉挺會吵架的,哦,不,她挺會講道理的,讓她來協調一下唄,萬一她有什麼見解呢。」
「珊珊。」段延孝板著臉,段珊珊的母親也很不高興。場面弄得這麼難看,還不是為了這個女兒的將來,她卻盡拖後腿。
「這件事我已經表明過立場了。」段珊珊道,「照我說,就按二叔說的,二叔來出任代理總裁。他之前就在董事會,現在也還是富昌的股東,雖然已經挺長一段時間沒過問富昌的業務了,但過去他一直管事,現在再回來做總裁,怎麼不行?莫叔是貢獻大,有威望,人人服氣,但他跟阿祺不對付呀,阿祺要做的事,莫叔總唱反調。你說現在這個特殊時期,莫叔上來是幫著阿祺繼續推進他的業務,還是趁機做自己的事呀?阿祺在緬甸沒死,回來也得氣死。」
「胡說八道什麼。死呀死的掛嘴邊,有沒有腦子。」段珊珊的母親喝她。
段延孝對段延富道:「延富,這不是我自己的決定,各董事為這事開了兩天會,大家討論決定的。我倒是想讓你回來,我們兩兄弟還跟從前一樣,但你已經離開這麼久了,當初是爸安排的,也不是我讓你走的。現在正值多事之秋,如果阿祺真出了什麼事,富昌會出亂子的。你對富昌這兩年的變化了解不多,到時怕是應付不來。而且我怎麼跟董事會交代呢?老莫也是有勢力的,別讓他覺得又擺了他一道,到時他聯合著別人使什麼絆子,給富昌火上澆油,你我的日子也不好過。我跟老莫談過,他就是幫著過渡這一段時間,阿祺回來了,位置當然還給他。如果……以後若真有什麼,到時我再慢慢安排你回來,這樣順理成章,大家都不會太難看。」
段延富道:「既然老莫這麼有心,那他當然不介意也幫著我一把,又何必呢。」
段延孝嘆氣:「咱們就別明知故問了。老莫當然有他的權衡,他也有他想要的,這個我就得想辦法與他周旋。現在同意他出任總裁,也是為了穩住他。他什麼為人,你也很清楚。說句不好聽的,現在阿祺什麼情況,我們還不清楚,我們說的這些,都只是計劃,也許明天阿祺就回來了……」
又也許,永遠也回不來了。
後頭的這句話沒人說,屋子裡安靜下來。
管家給大家上了點心和茶水,段延富拿了幾個水果,去段老爺子的牌位面前,把桌上舊的供品換了下來。段延孝看著他的動作,站起身來說:「我上樓打幾個電話。」
他妻子看了看邱麗珍,默默地跟著老公也上樓去了。
邱麗珍放鬆下來,靠在沙發上發呆。段延富坐回她身邊,兩個人互相握住了手。
段珊珊看著他們,安慰的話說不出口,腦子裡浮現出段偉祺與她爭吵,嘲諷她,幫她打架,幫她哄爺爺的情景,想起他們一起在陽臺上躲家長,一起抽菸……
段珊珊忽然無法抑制情緒,衝進最近的洗手間,開啟了水龍頭,抽泣落淚。
一屋子人各幹各的事,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段延孝才從樓上下來。段延富在客廳也打了好幾個電話,安排了許多事。
段延孝一臉疲憊,道:「我跟幾個董事溝通了,老莫也跟我保證了,事情越簡單越好,總之不要引起外界的無端猜測,引發股價暴跌。其他業務層面的東西,我們都能把握。老莫說他可以過來,一起聊聊,你看怎麼樣?說實話,這事在公司層面不需要經你同意,但富昌是我們段家的,阿祺是你兒子,我才這樣與你商量。如果你能出面支援,對穩定阿祺那邊的人有幫助,這樣最好不過。我們都在等阿祺回來,真的沒必要在這時候較勁。」
段延富也是心力交瘁:「老莫過來又能說什麼?」
「他就是跟你們表個態度,希望你能相信他。」
段延富嘆氣,他很累了,不太想爭了,如果兒子不在了,爭這些又有什麼用?什麼都比不上兒子平安。只要兒子平安歸來,什麼都不重要。況且,當初兒子真的不想要富昌,沒有了就沒有吧。
段延富剛要妥協答應,卻聽見門鈴響了。管家過去開了門,李嘉玉走了進來。
李嘉玉穿著白色上衣,紅色直筒褲,化了一個很明豔的妝。深色的眼影讓她的眼睛很大很明亮,正紅的唇色讓她幹練又有氣勢。
她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過來。
段珊珊坐在屋角,看著李嘉玉。她抽了抽鼻子,笑了起來。李嘉玉呀李嘉玉,幾年不見,竟然沒怎麼變。
「爸、媽、伯父、伯母。」李嘉玉跟長輩們打招呼,她看見段珊珊,微微點頭。她與段珊珊的關係並不好,從來沒叫過她,段珊珊平常沒事也從不搭理她,除了之前那個電話。
「嘉玉。」邱麗珍對李嘉玉招招手,讓她過來。
李嘉玉過去了,對段延富道:「爸,借一步說話吧。」
段延富看看段延孝,點點頭。他帶著李嘉玉到陽臺,邱麗珍也走了過去。
李嘉玉問了問具體情況,段延富又仔細說了說。其實李嘉玉對富昌的情況也略知一二,段偉祺常與她聊富昌,聊他的想法,聊他遇到的困難,聊他的進展,也自得於取得的一些成績。
所以段延富這麼一說,李嘉玉也基本明白了。段延富最後道:「其實你不必過來,隨他們吧。總之富昌好好的就行,那是阿祺爺爺畢生的心血。」
李嘉玉一揚眉頭道:「當然不能隨他們,那也是阿祺的心血。」
段延富正要說什麼,門鈴又響了。他們從陽臺望過去,看見段偉祺的律師走了進來。
段延孝很吃驚:「宋律師。」
「段總。」宋律師招呼。
段延富急忙過來問:「宋律師,可是有什麼訊息嗎?」
「沒有。」宋律師看了看李嘉玉說,「是李嘉玉女士讓我過來的。」
「宋律師。」李嘉玉跟他道謝,「多謝你了。」
「應該的。」宋律師把李嘉玉要的檔案拿出來,遞給她。
「這是怎麼回事?」段延孝問。
段珊珊也好奇,挪了過來,坐在母親旁邊,看熱鬧。
李嘉玉讓段延富夫婦坐下了,自己和宋律師也坐下,然後她道:「伯父,爸,是這樣的,作為段家的一分子,我想對現在的狀況下,誰出任富昌的代理總裁,提些建議。」
段延孝冷哼道:「這又關你什麼事?」
段延富也皺眉道:「嘉玉,這事你別摻和了。」
李嘉玉淡定地道:「如果富昌真的需要一位代理總裁出面穩定股價、處理大局,那我建議由爸來。那位莫叔,據我所知,是段偉祺絕不會同意讓他出任此職位的人。段偉祺不同意,我也不能同意。」
段延孝這回是直接冷笑了:「你一個外人,懂什麼!我連解釋都懶得跟你解釋。完全不需要跟你說什麼。你要找存在感,讓你公公、婆婆帶你回家聊去。」
李嘉玉道:「不必解釋。我也不是什麼天真小姑娘了,商場上的把戲,解釋也好,苦衷也罷,鼓勵、安慰,甚至威脅,我都領教過。我也不繞圈子,今天我來說這些,肯定是會得罪伯父的,也許連爸、媽都得得罪,但我必須來。我是段偉祺所有財產的合法繼承人,這所有財產,在有爭議的情況下,包括他在富昌的股份。具體一點說,就是如果我跟段偉祺離婚,或者段偉祺去世,我應該可以爭取到富昌27.3%的股份,成為富昌最大的股東。現在既然你們基於段偉祺不在的前提來安排富昌的高層職位變動,我想我有權利來提建議。」
屋裡所有人,除了宋律師,全都愣了。
「怎麼可能!」段延孝不相信。
李嘉玉道:「我知道口說無憑,所以我把宋律師找來了,也把段偉祺籤的協議原件帶來了。你們有什麼疑問,可以當面向宋律師求證。」
邱麗珍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什麼叫所有財產,什麼叫有爭議的情況下?你們什麼時候籤的這個,我怎麼不知道!」
「婚後不久籤的。」李嘉玉面對邱麗珍還是心裡打鼓的,但她仍然要把話說清楚,「段偉祺的意思,如果我們離婚,他的所有個人財產,全都給我。」
邱麗珍氣得猛地站了起來,她不相信!
李嘉玉繼續道:「協議裡有一句,任何情況下,財產分配以我的利益為優先。具體條款,你們可以看一下協議。我諮詢了宋律師,若段偉祺沒有其他遺囑和協議,那麼在他意外逝世的情況下,這份協議裡的財產也是由我繼承。當初定協議的時候,他沒有把專案列得很細,當時他說沒來得及算清楚,所以只有範圍,日後需要核算的時候再列細目,畢竟財產的事,每一年都有變化。也就是說,雖然這份協議裡沒有列出他繼承的富昌股份,但按協議條款,這股份也該算進來。」
「他瘋了嗎?」段延孝瞪向段延富。
段延富目瞪口呆。
只有段珊珊哈哈大笑。她只是想讓李嘉玉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沒想到李嘉玉能把劇情翻轉得這麼精彩。
宋律師看著這一屋子人的反應,嘆了口氣,道:「雖然很誇張,但這確實是實情。我可以證明,段先生定這協議的時候,意識清楚,沒受脅迫,而且,還挺高興。」
段珊珊笑得更大聲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四位長輩臉色鐵青,李嘉玉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