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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潑萊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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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便親自把箱子和獵槍扛下去放在車子裡。但當他想找一句話,對她的熱心照料表示感謝時,他的目光卻嚇得縮了回去,因為在她那福皺重疊的嘴唇上又出現了咧著大嘴的惡意的笑容.他一見她這樣笑總不免大吃一驚。他一見她這樣偷偷看他,便不由得想起一匹馬在準備跳躍時那拳身勾腿的姿態。但這時她已經又俯下身來,親呢得超出了主僕的界限,用沙啞的聲音悄悄地說:「先生您一路保重,我會料理好一切的。」

三天以後,一封緊急電報把男爵從打獵的地方叫回來了。在火車站上迎接他的是他的表兄。第一眼,這個心神不寧的男爵就看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因為表兄的目光躲躲閃閃的,有些失常。聽過幾句事先斟酌好的話,他知道了:原來是人們早上發現他的妻子死在床上了,整個房間都充滿了煤氣。他表見告訴他,遺憾的是已經排除了工作疏忽發生事故的可能,因為現在是五月份,煤氣爐早就不用了,自殺的意圖看得很清楚,就是不幸的死者夜裡服了烈性安眠藥「維羅那爾」。此外,那天晚上只有廚娘克萊岑莎一個人在家,據她說,她聽見那個不幸的死者夜裡還到前廳去過,顯然是故意把關得好好的煤氣罐開啟了。根據這個陳述,陪同前來的法醫也就宣佈了排除任何事故的可能性,確認屬於自殺。

男爵渾身哆喀起來。當他表兄提到克萊岑莎的證詞時,他覺得手上的血液都突然變冷了:

一個不快的討厭的想法像一陣噁心一樣從他心裡直往上湧。但他盡力把這種不斷增長的惱人的感覺壓了下去,任憑他的表兄把他帶到家裡。屍體已經抬走了,他的親友臉色陰沉地坐在會客室裡:他們的弔唁冷若刀光。他們以一種告發的口吻說:必須強調指出,這件「醜聞」可惜已經掩蓋不住了,因為早上女僕就尖叫著「夫人她自殺了」,從樓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他們還說,已經安排了一個不興師動眾的葬禮——一那道寒氣逼人的刀光又衝著他來了——

因為遺憾的是,由於種種的傳言早就引起了社會上的好奇心理,實在令人不快。死氣沉沉的男爵心神不定地聽著,不由自主地抬頭朝那扇通往囫、定的緊閉著的門望了一眼,又膽怯地把目光收了回去。有一種思想在他。動中不停地痛苦地翻騰著,他想要理出一個頭緒來,但這些空泛的、充滿敵意的言語弄得他精神無法集中。這些親友悲痛地啼啼叨叨地說著話,又圍著他站了半個小時,才陸續向他道別而去。只有他一個人留在那間空蕩蕩的半明半暗的屋子裡,像捱了一悶棍似的,渾身打顫,頭痛腿軟。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他嚇得跳了起來,喊道:「進來!」話音未落,就從他背後傳來了一種遲疑的腳步聲,一種他很熟悉的沉重、緩慢、拖沓的腳步聲。一陣恐懼突然向他襲來:

他感到地的頸項好像被螺栓固定在那裡似的僵直了,同時感到皮膚上有一股顫動不停的冰冷的寒氣從太陽穴一直流到膝蓋。他想轉過身去,但肌肉不聽使喚。他就這樣停在房間的中間,渾身發抖,一言不發,兩p僵直地垂著,同時他明確地意識到,這樣知罪地站在那裡畢竟顯得太怯懦。但他使出全身的氣力也無濟於事:周身的肌肉就是不聽話。這時,從他身後傳來了說話的聲音,那語調十分鎮靜,講的是最不動聽最枯燥的話題:「我只是想問一問,先生您是在家裡還是到外面去吃飯。」男爵顫抖得越來越兇,現在那股寒氣已經進入了他的胸腔。他匆匆地張了三次嘴,終於憋出了這麼~句話:「不,我現在什麼也不吃。」於是那腳步聲便拖拖沓沓地離開了房間。他沒有勇氣轉過身去。他突然僵在那裡了:一種厭惡感或一陣痙攣搖動著全身。他不禁猛的一動,直對著門跳了過去,哆哆佩嗑地扭了一下門鎖,心想:這樣一來,那腳步,那像鬼一樣踉在他身後的可恨的腳步,再也不會來到他身邊了。然後,他跌坐在單人沙發上,想把一種自己本不想去觸動、但像蝸牛般一再冷絲絲粘滋滋在他心裡向上爬的思想壓下去。可是這個使他反感、連碰都不想碰的、被壓抑的思想,卻塞滿了他的大腦,它是那樣的不可抗禦,那樣的粘住不放,那樣的令人厭惡;在整個不眠的夜裡和以後的多少個小時,包括他身穿黑衣送葬時默默地站在棺材前面的時刻,這個思想都一直伴隨著他。

送葬後的第一天,男爵就匆匆離開了這個城市:現在他覺得一切人的面孔都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在同情之中他們的目光全是在奇怪地觀察,在痛苦地審訊。(也許這只是他的感覺?)

就是那些死的物件也在憤怒地控訴:只要他不由自主地去擰那些門把手,住宅裡、特別是那難聞的煤氣味彷彿還附著在所有物體上的臥室裡的每件傢俱,都在向外趕他。但他醒著和做夢時叫人最無法忍受的惡魔,就是他往日所信賴的那個女人的滿不在乎和冷漠無情的態度,這個女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走來走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自從他表兄在火車站上提到她的名字的那個時刻起,每次見到她,他都發抖。剛一聽到她的腳步聲,他便六神無主,想要逃避:他再也不願見到這拖沓的不在意的步履,再也不能忍受這冷冰冰的啞口無言的鎮靜神情了。他只要一想到她,一想到她那刺耳的聲音,那濃密的頭髮,那陰鬱的動物般殘忍而又無知覺的本性,厭惡感便湧上心頭,而在他的憤怒中也包含著對自己的憤怒,因為他沒有力量像扯斷~根繩索股勇猛地掙脫這勒在他脖子上的無形的枷鎖。他只看到了這樣一條出路:逃避。他一句話也沒對她說,悄悄地裝好了箱子,只留下了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說他到凱倫特恩地朋友那兒去了。

男爵整個夏天都不在。有一次為了清理遺產,他被火急地叫回了維也納,但也寧肯秘密地歸來,住在旅館裡,根本沒讓那個一直坐在家裡靜候他的討厭的女人知道半點音信。克萊岑莎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在城裡,因為她跟誰都不說話。她無所事事,像一隻貓頭鷹一樣陰沉,終日呆呆地坐在廚房裡。現在,上教堂不像從前一週一次了,而是一週兩次,吩咐她差事,跟她結算賬目,都是經過男爵的代理人,關於男爵本人,她一點訊息也聽不到。他不給她寫一個字,也不託人向她轉達一句話。她就這樣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等著,她的臉變得更嚴峻、更推摔了,她的動作又像木墩子一樣笨重了,她就這樣望眼欲穿地等待著,在一種神秘的死水一潭般的處境裡度過了好多星期。

但到了秋天,有一些緊急的事非辦不可,男爵不能再繼續休息下去了,他不得不回到家裡來。剛到門口他就停住腳步,遲疑不前了。在他親密的朋友周圍度過了兩個月的時光,幾乎有許多事他都忘卻了,但現在當他又親身迎著他的惡魔——可能就是他的同謀——走去時,他又深切地感到了那種令人作嘔的壓抑心胸的抽搐。他上樓時越走越慢,每上一個階梯,就感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向他喉嚨抓來。最後,他只好拿出最大的毅力來強制自己僵硬的手指把鑰匙插在鎖孔裡轉動。

剛剛聽到鑰匙在鎖孔裡昨啃一響,克萊岑莎便欣喜若狂地從廚房裡跑了出去。當她看見他時,她臉色蒼白地站了一會兒,接著就好像不由自主似的俯下身去把他放在地上的手提包拿了起來。但她忘了說一句問候的話。他也一句話沒有講。她默默地把手提包提到他的屋裡,男爵也默默地跟著她走了過去。他望著窗外,默默地等她離開了這個房間,然後他就趕快擰了一下門鎖。

這便是她在幾個月之後對他的第一次迎接。

克萊岑莎在等待著。男爵同樣在等待著,看那種一見她就出現的厭惡的恐怖感會不會離去,但情況並沒有好轉。還沒見到她,僅僅在外面聽見她的腳步聲從走廊裡傳來,他心中便不禁一顫,很不舒服。早餐他動也沒動,一句話也不對她說,就早早地匆忙離家,在外面~直呆到深夜,僅僅是為了避免跟她見面。他需要安排她做的那兩三件事,他總是背過臉去吩咐她。他覺得跟這個魔怪呼吸同一個房間裡的空氣,簡直能把人憋死。

這當兒,克萊岑莎整天默不作聲地坐在她的矮板凳上。她不再給自己做飯了。什麼東西她也吃不下去,任何人她都回避。她一味坐在那裡,像一隻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被痛打過的狗一樣,帶著膽怯的目光等待著主人的第一聲呼哨。她那遲鈍的頭腦不十分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她的主人,她的神,在躲避她,不想要她了;只有這件事沉重地壓在她的心上。

男爵歸來的第三天,門鈴響了。一個白髮蒼蒼。儀表端莊的男人,臉颳得光光的.手裡提著一個箱子,站在門前。克萊岑莎想把他趕走,但這個闖來的人卻堅持說,他是新來的僕人,先生要他十點鐘來,讓她給通報一聲。克萊岑莎的臉色變得像石灰一樣的白,她站了一會兒,張開的手指停在了空中。爾後,這隻手便像~只被射死了的鳥一樣突然落了下來。「你自己進去吧!」她氣憤地對那個呆立在那裡的人說,轉身走進廚房,眼的一聲關上了門。

這個僕人留下來了。從這一天起,主人就不需要再直接跟她說話了,對她的一切吩咐都是通過這個莊重的老管家。家裡發生的事,她一概不知道,一切都像波浪越過岩石一樣無情地越過她向前流去。

這種惱人的處境繼續了兩個星期,使她像得了一場大病一樣變虛弱了。她的臉變得稜角格外分明,兩鬢的頭髮也忽然白了許多、她的動作變得笨如頑石。她像一塊木墩似的幾乎總是默默地坐在她的矮木凳上,腦子空空地凝視著空空的窗戶;但她要是幹活的話,就像突然發起怒來,氣得把什麼都摔得噼啪亂響。

兩個星期以後,那個僕人特地到主人屋裡來了一次。他安安靜靜地等待了一會兒,男爵看出了他是想跟他說什麼特別的事情,那個僕人已經向他告過一狀了,用他的輕蔑的語氣說,他對這個「蒂羅爾笨蛋」的陰鬱的女人很不滿,建議解僱她。但不知怎麼觸到了男爵的痛處,男爵起初對他的建議似乎充耳不聞。那回,這個僕人鞠了一躬就走了,而這一回他卻頑固地堅持自己的見解,臉上現出羞慚、甚至窘迫的表情來,最後結結巴巴地說,尊貴的先生不要認為他太可笑……但是……他只能,他只能說……他怕她。這個沉默的陰險的女人是不可容忍的,男爵老爺根本不明白他在家裡留著一個多麼危險的人。

受到警告的男爵不由得警覺起來。男爵問他對這件事怎麼想,他想對此說些什麼?這時僕人總算拐彎抹角地說出了他的看法:很肯定的東西他現在固然說不出來,但他總有那麼一個感覺,就是這個人是一隻憤怒的野獸,很容易傷人的。比如,昨天他想讓她做件事,剛轉過身去跟她打了個照面,不料竟遇到了那樣一種目光,當然對一增目光你是說不出多少名堂來的,但他覺得她好像要跳過來用手抹住他的脖子似的。所以現在他怕她,怕得連她做的飯都不敢碰了。「男爵大人根本不知道,」他這樣結束他的話,「這是一個多麼危險的人。她一句話也不說,她什麼表示也沒有,但我敢說,她說不定會殺人的。」男爵突然吃驚地向這個控告者望了一眼。莫非他聽到了什麼?是誰暗中挑起了這種猜疑呢?他覺得他的手指顫抖起來了,他急忙把香菸放下,免得它在手中抖來抖去暴露出他情緒的激動。但老管家的臉是毫無惡意的,——不,他什麼也不可能知道。男爵躊躇了一下。他緊張地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他的隱密的願望,於是堅決地說:「要稍等一等。但是,要是她再對你粗暴無禮的話,你就直接辭退她好了,就說是我的意思。」

僕人鞠了~躬,走了。男爵如釋重負,向椅背一靠。每當想到這個神秘的危險的人,他就會整日悶悶不樂。他考慮,最好是他不在家,也許在過聖誕節的時候,再辭退她。想到那期待之中的解脫,他心裡十分愉快。是啊,這樣是再好不過了,到聖誕節的時候,我不在家,他會更堅定。

但是第二天,他吃過飯剛剛走進他的房間,就聽見有人敲門。地心不在焉地從報紙上抬起目光,不滿地說:「進來!」於是,拖拖沓沓地傳來了那一直縈繞在他睡夢中的沉重的可恨的腳步聲。她像一個死人的頭顱,臉色慘白。一張死板的面孔在那瘦削的黑色的身影上面不停地晃動,男爵不禁大吃一驚。當他見到這個內心受盡折磨的女人那小心翼翼的腳步恭順地停在地毯邊上時,在他的恐懼中便混進了某種同情的成分。為了掩飾地的精神恍惚,他竭力裝出誠心誠意的樣子。「賭,究竟怎麼了,克萊岑莎?」他問。但調一齣口,聽起來就不像他預想的那樣和藹可親;跟他的意願相反,提這個問題的語調竟顯得那樣冷淡,那樣心煩。

克萊岑莎紋絲未動。她呆呆地望著地毯。最後,就像用腳把什麼障礙物踢開了似的,她終於說話了:「管家說不用我了。他說是先生您要解僱我。」

男爵心情痛苦地站起身來。事情來得這麼快,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因此,他便結結巴巴地兜起圈子來,說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要她盡力跟那個老僕人和睦相處,照他說來,這類偶然發生的不和是很多的。

但克萊岑莎仍然站在那裡,兩肩聳得高高的,目不轉睛地望著地毯,她像公牛般極其固執地低著頭,對他的那些客套話只當耳邊民,單單等著一句話。但這句話卻一直沒有出現。

男爵很快就討厭自己現在不得不在一個用人面前扮演說客這個不光彩的角色了。等他終於因疲倦而住了聲時,克萊岑莎依然是那樣倔強,那樣緘默。過了一會,她才勉強冒出了這麼一句話:「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男爵大人親自囑咐過安東,讓他解僱我。」

她說這句話,聽起來真是又嚴厲,又倔強,又辛辣。聽她這麼一問,男爵好像心上被撞擊了一下似的,每根神經都受了強烈的刺激。難道這是威脅嗎?她是不是在向他挑戰呢?突然之間,他心中的一切怯懦、一切同情都飛到了九霄雲外;那長時間充塞他胸膛的整個的仇恨和厭惡,連同那想要徹底了結這件事的願望,像忙焰一般噴發出來。他的語聲也忽然全部變了調,他以那種在部裡養成的大膽處理公務的精神肯定地說,是,是,一點不錯,事實上他是給了管家處理一切家務的全權。他本人倒希望她好,也願意設法撤銷這個解僱決定。但是,如果她今後還要執意對管家採取不友好的態度,那麼,當然了,他也就不得不捨棄她的效勞了。

他奮然集聚起全部的毅力,決心不因任何隱晦的暗示或強求的言詞而畏縮不前,當他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他便對著那個會誤認為這話是威脅的女人瞪了一眼,堅定地望著她。

但克萊岑莎現在膽怯地從地板上抬起目光,這目光只不過是一隻受了致命傷的動物的目光而已,這隻動物剛好看到一群獵光從它眼前的樹叢中躥了出來。「我很感謝……」她用相當微弱的聲音說。「我就走……我不願意再給先生您添麻煩……」

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只是垂著雙肩,踏著僵直、笨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門去。

晚上,男爵看完歌劇回來,伸手去取放在寫字檯上的新到的信件時,他發現那裡擺著一個陌生的四方形的東西。點看了燈,他才看出那是一隻農民做的小木板箱。箱子沒有上鎖,裡邊整整齊齊地放著他從前送給克萊岑莎的全部小物件:從狩獵地寄來的幾張明信片,兩張戲票,一枚銀戒指,一整疊長方形的鈔票,中間還夾著~張快照。這張照片是她二十年前在蒂羅爾拍攝的,很明顯,她當時有點怕鎂光燈,那雙眼睛含著一種中了冷箭和被痛打過的神情,在痴呆地望著什麼,跟她幾小時前離別時的眼神一模~樣。

男爵悵然若失地把小木箱推到一邊,走出去問老管家,克萊岑莎的這些東西怎麼會放在他的寫字檯上的。管家立刻親自去找他的那個仇敵一想要責問她。但是,不管是在廚房裡。,還是在別的房;旬裡,都找不到克萊岑莎。第二天,警察報告:有一個大約四十歲的女人從多消河河灣的橋上跳河自殺了。這時,主僕二人也就不必繼續查問雷潑萊拉逃到哪裡去了。

(關惠文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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