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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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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普利怔住了,這個憨厚的漢子睜著他那溼潤的眼睛、半張著嘴,現在看上去多少有點幼稚。但他使足了氣力,近乎惱怒地說——他真弄不明白,屬於他的人竟然能夠不完全滿足:「我的妻子?她還會有什麼願望呢?」

「喏,說不定是跟狗完全不同的東西。」

現在,林普利明白了。這真好似一聲霹靂:由於大喜過望,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別人只能看到他的眼白而看不見他的瞳孔。然後,他一躍而起,忘了穿外衣,也沒向我們告辭,就飛快地跑過去,像一個瘋子似的衝進他妻子的房間。

我們倆都笑了。但我們並不感到驚異。我們瞭解他是有名的激情過剩,因此沒有任何別的期盼。

但是另外一個成員卻感到很驚異,這另一位成員眨著半閉的眼睛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等待著他的主人在今天傍晚時刻向他表示的敬意——或者說表示他以為欠他的敬意——這就是那個渾身刷得乾淨漂亮的、專橫霸道的潘託。但這是怎麼回事呢?這個男人,沒有向他打招呼,也沒有撫摩他,就從他身旁走過去,衝進寢室,於是他聽到了笑和哭,說話和抽泣,這情景不斷地持續下去,第一次沒有人關心他,然而按習慣,第一個得到問候的應該是他呀。一個小時過去了。使女給他送來一盤飲食。潘託輕蔑地讓飯食放在一邊。他已經習慣於讓人來請來催來餵了。他兇狠地朝使女吠叫。要別人看看,他還沒受到過這樣的冷遇。但在那個令人心情激動的晚上,壓根兒就沒有人去注意他怎樣鄙視他的飲食。他完全被遺忘了。林普利只顧不間斷地跟他妻子說話,沒完沒了地告訴她應該注意些什麼,充滿柔情蜜意地撫摩她;在過度充溢的幸福中,對潘託他看都沒看一眼,而這個傲慢的動物又太驕傲,不想向前靠攏以喚起主人的記憶。他蜷伏在他的角落裡等待,這可能是一次誤解,雖然幾乎不可原諒但卻是惟一的一次忘卻。但他白白地等待了。第二天早上,林普利無數次地提醒妻子怎樣保重,幾乎誤了公共汽車,還是沒跟他打招呼就從他身邊急匆匆走過去了。

這個畜生是聰明的,毫無疑問。們這次突然的變化卻超過了他的理解能力。林普利上汽車時我正好站在窗前,我看到,他還沒有走,潘託就慢騰騰地——不如說:沉思地——從家裡走出來,目送那徐徐滾動的車輛。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呆了半個小時,顯然是希望他的主人能夠返回來,補上那被遺忘的告別表示。後來,他才慢悠悠地蹭回來。一整天他都不遊戲不耍鬧,他總沉思地慢步圍著房子轉。我們誰也不知道,在一隻動物的大腦裡各種各樣的想像力能是什麼樣的,能達到什麼程度。也許他是在思考,是不是他自己有什麼不夠檢點的行為促使主人令人費解地拋棄往常對他的崇敬。傍晚,大約林普利通常歸來之前的半個小時,他明顯地煩躁不安起來;他豎起耳朵一而再、再而三地悄悄奔向籬笆去窺伺公共汽車是否準時到來。當然他也謹防露出他焦急等待的心情:剛好汽車沒按慣常的鐘點出現,他悄沒聲地跑回房間,像平時一樣躺在沙發上等待。

但這一回他又白白等待了。這一回林普利又是匆匆地從他身旁走過——如此這般過了一天又一天。有一兩次林普利注意到了他,倉促地喊了一聲「啊,你在這裡,潘託」,一邊走一撫摩他,就過去了。但這只是一次冷漠的、心不在焉的撫愛。再也不是舊日的追求和服侍,再也沒有親暱的話語,沒有遊戲,沒有散步,什麼也沒有啊,什麼也沒有啊,什麼也沒有。現在,林普利這個好上加好的男人,對這令人痛苦的冷漠,真的幾乎沒有過錯可言。因為,事實上,除了他的妻子,他沒有別的可想,沒有別的可慮。剛一回家,他就陪著她沿著一條條小道走,挎著胳膊細心地領她走著他們曾準確踱過步的散步路線,僅僅為了不讓她邁出太匆忙或者不小心的一步。他監視她的膳食,讓使女報告每日每時的情況。深夜,妻子睡下以後,他幾乎天天到我們這邊來,從我這個有經驗的女人這裡討主意、找安慰;他從各個商店為那即將降生的孩子買了一切必備的東西,而所有這一切他都是在他連續不斷的生意上的激情中去辦的。他自己的個人生活已經完全不存在了,他有時兩天都忘了刮臉,多次上班遲到,由於他沒完沒了的叮囑耽誤了公共汽車。他忽略了帶潘託去散步,忘了去照料他,那也沒有一點惡意,並不是不忠實;那只是一個過分熱情、幾乎達到偏執地步的人一時的思想混亂,這種人往往為了一件惟一的事而忘記了他的一切意志、思想和感情。但是,如果說人們儘管有推想和追憶的邏輯思維,都幾乎不能無怨恨地原諒一種強加在他們頭上的輕視,這個遲鈍的動物又怎能忍受這樣的待遇呢!潘託周復一週地更加神經錯亂,更加備受刺激。他的自尊心不能忍受人們把他這個一家之主如此簡單地拋在生活之外,不能容忍人們把他降為次要角色。如果他明智的話,他就會擠到林普利身邊去請求和獻媚;然後,他的舊保護人就肯定會記起對他的怠慢。但是,潘託太驕傲,他不能卑躬屈膝。邁出和解第一步的不應該是他,而應該是他的主人。所以他決定施展各種花招把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去。到了第三週,他忽然瘸起來了,左後腿像癱了似的拖著走。在一般情況下,林普利會立刻溫柔激動地給他檢查,看是不是爪子上紮了一根刺。他會滿懷同情地急忙打電話找寵物醫生來給他診治,無疑,他會一夜起來三四次去觀察他的病況。但這一回,林普利也好,別的人也好,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喜劇演員的跛行,而潘託只有氣忿的份兒!又過了一兩週,他試圖進行一次絕食。整整兩天他充滿犧牲精神,不去觸動他的飲食。但沒有一個人對他胃口不好表示關心,而往常每當他專橫地鬧起脾氣,不把他的湯舔乾淨,林普利就會趕忙去給他拿來特製的餅乾或一片香腸。最後還是動物的飢餓戰勝了他的意志,他偷偷把他的食物一掃而光,也不管這食物可口不可口。又有一次,他試圖躲藏起來,以吸引別人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蹲坐在附近一個廢棄不用的木棚裡,他在那裡可以滿意地聽到人們關心地呼喚「潘託!潘託!」但沒有人喊他,沒有人注意到他不在;也沒有人為此著急。他的專制被粉碎了。他被取締,被貶低,被遺忘了,他想不出這是為什麼。

我相信,我是第一個發現這幾周裡這隻狗發生變化的人。他消瘦了,走路的姿勢也變了。他不像以前那樣狂妄地撅著屁股盛氣凌人了,他像披鞭打了似的躡足行走,他的毛皮從前每天都經過細心的梳理,現在已失去了綢緞般的光澤。你要是遇到他,他就低下頭,不讓你看到他的眼睛,慌忙擦著你身邊溜走。儘管人們嚴重地貶低了他,但他往日的驕傲一直沒被徹底打掉;他在我們這些人面前有羞色,可他內心的憤怒無處發洩,只好去加倍攻擊那些洗衣的筐簍:一星期裡他把這些筐簍撞到運河裡去總不下三次,他是企圖用暴力手段顯示他的存在,要求人們必須尊敬他。但這對他毫無幫助,只惹得些姑娘拿起棍棒來嚇唬他。他所有的花招和詭計,他的絕食,他的跛行,他的躲藏,他的四處窺探,全都證明是徒勞無功——他那方形的沉重的頭白白受著痛苦的煎熬:有那麼一天,肯定發生了一件神秘莫測的事,他一點兒也不理解。從那天起,在這個家裡,在這個家裡所有的人身上,都發生了一點什麼變化,潘託絕望地認識到,面對正在出現或已經出現的這個陰險的東西,他已經喪盡權力了。無疑:有人在反對他,那是一種外來的兇惡的權力。潘託他有了一個敵人了。一個比他強大的敵人,這個敵人是看不見的,不可理解的。你抓不住他,撕不爛他,嚼不碎他的骨頭,這個陰險狡詐。卑鄙無恥的敵人奪走了他在家中的一切權力。現在,他在所有的門邊嗅,探,豎起耳朵偷聽,苦苦思索,細心觀察,所有這一切都無濟於事,他是看不見的,這個敵人,這個魔鬼,這個盜賊。在這一週裡,潘託像個瘋子似的不停歇地圍著籬笆轉,想找到這個看不見的東西的蹤跡,也就是這個魔鬼的蹤跡,但他僅以他興奮的感官感覺到,家裡發生了一件他不理解的事,他非跟這個死敵鬥到底不可。首先是出現了一個不很年輕的女人,那是林普利太太的母親,夜裡睡在餐室裡「他的」沙發上,平時他在他那個裝了襯墊的大筐裡呆膩了,經常到這個沙發上來玩,緊接著——不知為什麼?——又送來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有亞麻織物、有大大小小的包裹,不斷地有人按門鈴,多次出現的是一位身穿黑衣的戴眼鏡的先生,他身上有一種難聞的氣味,一種非人的刺鼻的藥水味。通向夫人寢室的門不斷地開了又關上,一再聽到門後的竊竊私語,要麼就是那些女人坐在一起做針線活發出的細碎的金屬相碰的聲音。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為什麼把他關在門外,潘託的目光漸漸變呆滯了,變得幾乎像玻璃眼球一般無神了,動物的理解力與人的理解力的區別就在於,動物的理解力只侷限在過去和現在,不能推想和算出未來。而這裡就有一件未來的、將發生的事,這個遲鈍的動物心懷絕望的痛苦也感覺到了,這是衝著他來了,這他是擊不退、鬥不過的。

這個驕傲專橫的被慣壞了的潘託為這場徒勞無功的鬥爭耗盡了精力。在他屈膝投降以前,事情整整延續了六個月。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竟在鬥爭中放下了武器。在那個夏日的晚上,我丈夫在房間裡獨自擺紙牌的時候,我又在花園裡坐了坐,突然,我感覺有一個熱乎乎的東西輕輕地怯生生地偎依在我的膝頭。那是潘託,自從那次損傷了他的自尊心以後,他已經有一年半沒邁進我家花園半步了,現在當他惘然若失的時候,他又尋求我的保護來了。前一陣子,在那幾周裡別人都怠慢他的時候,我順路總喊他一聲或摸摸他:也許因為這個緣故,他在絕望的時候想起了我,他抬起目光朝我望著,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急切的懇求的目光。甚至可以說,在災難深重的時刻,一個動物的目光會變得比一個人的目光還要懇切,還要會說話,因為我們的大部分感情和思想都是通過語言表達的,而動物則不得不把他們的語言全部擠壓在瞳孔裡來表達一切。除了當時在潘託的難以描述的目光裡,我還從沒見過一種窘困這樣感人,這樣絕望,他一邊望著我一邊用他的前爪輕輕抓我的裙邊,哀求我。他在請求我,我對他的理解達到了令人震驚的地步:「你給我解釋解釋,我的主人為什麼跟我作對,他們大家為什麼跟我作對?家裡發生了什麼反對我的事?幫幫我吧,告訴我:我該怎麼辦?」面對這樣感人肺腑的請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情不自禁地撫摩他,用半個嗓音喃喃地說:「我可憐的潘託,你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你必須適應這個變化,正像我們必須習慣於許多事,習慣於許多糟糕的事一樣。」我說話時,潘託豎起了耳朵,痛苦地緊皺眉頭,好像要猜出這些話的意思。然後他焦躁地用前爪來扒,這是一種急不可耐的催迫動作,大概意思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給我解釋一下吧!幫幫我吧!」但我知道,我幫不了他。我一遍又一遍地撫摩他,為的是讓他鎮靜下來。於是,他深深地感到我不能給他任何安慰。他不聲不響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潘託消失了整整一天,又整整一夜;憂慮緊緊抓住我的心,我想,假如他是人,他會自殺的。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又突然出現,渾身是泥,餓著肚皮,像條野狗,身上有幾處咬傷;他很可能是氣得發昏時在什麼地方跟別人家的狗打過架,但新的屈辱在等待著他。使女乾脆不准他進屋,她給他送來滿滿一盆飯食放在門外,就不再理他了。這樣粗暴的傷害是由特定的環境決定的,未必沒有正當的理由,因為恰好碰上夫人的困難時刻到來,各個屋子裡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林普利木然站在一邊,無計可施,因為激動而不停地顫抖,助產士跑來跑去,有醫生從旁協助,夫人的母親坐在床邊安慰產婦,使女忙得兩腳朝天。我自己也過來了,我坐在餐室裡等著,為了能在必要時幫一把。事實上,如果讓潘託進屋,那隻能出現一種令人討厭的干擾。但這些道理他那魯鈍的狗的大腦怎麼理解得了呢?這隻亢奮的動物只知道,人們第一次把他趕出家門——趕出他的家門——就像趕走一個陌生人,一個乞丐,一個搗亂分子,只知道人們不懷好意地讓他遠離的那個緊閉的門後正在發生什麼重要事情。他的憤怒是難以形容的,他用尖利的牙齒咬碎拋給他的骨頭,好像這骨頭就是那看不見的敵人的頸項。然後,他四處嗅來嗅去;他靈敏的嗅覺聞到,有一些陌生人闖進了這所房子——他的這所房子,他在泥灰地面嗅到他早已熟悉的蹤跡,就是那個穿黑衣、戴眼鏡的可憎的男人的氣味。但在這裡還有別的人和他聯成一氣,他們到底在裡面幹什麼呢?這個異常興奮的動物豎著耳朵傾聽著。他耳朵緊貼著牆聽到了細小的聲音和很響的聲音,聽到了呻吟、喊叫和緊隨在後的水的拍擊聲,聽到了慌忙走路的腳步聲,還聽到一些東西被移動的聲音,玻璃杯和金屬相碰的聲音——確實有什麼事在屋裡發生了,而他卻一點也不明白。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那是他的對立面。就是這個對立面使他蒙受屈辱,使他的權利全被剝奪——這就是那個敵人,那個看不見的陰險、卑鄙、無恥的敵人啊,現在,他真的到位了。現在他是可以看得見的了,現在可以抓到他,終於可以用獵刀刺捕他了。這個強壯的動物的肌肉緊緊繃在一起,由於感情受了刺激而全身顫抖,他縮著脖子俯身躲在屋門旁邊,準備等門一開就箭一般地衝進去。這一回可不能再讓他從眼皮底下逃走了,這個詭計多端的敵人,這個篡奪他的權利和特權的人,這個和平的扼殺者!

總之,我們在屋子裡沒想到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太激動,太繁忙了。我不得不撫慰林普利,使他解除不安——這也不很省勁呀——醫生和助產士禁止他進入通向寢室的過道;他懷著巨大的同情在這兩個小時的等待中所經受的痛苦,也許比產婦的還要多。終於來了好訊息,過了一會兒,就允許這個搖擺在歡樂和恐懼之中的丈夫輕手輕腳地進入寢室,去看他的孩子和夫人了。根據助產士事先的報告,那是一個女孩。他呆了很長時間,我們——他岳母和我——兩個過來人,單獨在一起親切友好地交談起來,各自回憶了許多往事。最後,寢室的門開了,林普利走出來,醫生跟在後面。他託著襁褓中的嬰兒,驕傲地讓我們看,他託著她,就像一個教士託著聖體;他那張透著誠實、略顯天真的寬大的臉,由於泛著幸福的光輝,顯得很好看。他不停地流著眼淚,也不去擦一擦,因為他用兩手抱著那個嬰兒,就像抱著一個說不出多麼寶貴的東西,一個一碰就碎的東西。對他身後的醫生來說,這種情景早已司空見慣,他趁機穿上他的大衣。「我的事現在已經完了。」他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然後隨隨便便地向房門走去。

但就在醫生毫無防備地開啟門這短暫的一秒鐘裡,有個什麼東西箭一般地從他腿邊鑽了進去,什麼東西,就是那個繃緊肌肉在門邊躺著坐著的東西,潘託已經站在寢室中間「汪」的狂吠了一聲。他立刻看到,林普利抱著一個新的物件,脈脈含情地抱著,這個物體他一點兒也不認識,那是一個很小的,紅撲撲的,活著的東西,這東西像貓一樣喵喵地叫,散發著人的氣味——哈!這就是那個敵人,那個找了好久的敵人,那個躲藏起來的隱蔽的敵人,那個奪走他權利的強盜,那個扼殺他的安寧的兇手!撕碎他!咬爛他!他齜牙咧嘴地躥到林普利跟前,想奪走那個孩子。我相信,我們大家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因為這個強壯的動物跳起來往前撲,動作那麼突然,那麼有力,竟把那個體重不輕的胖墩墩的男人撞得打了好幾個趔趄,往牆上倒去。但在這最後的一剎那,他還是下意識地把裹著嬰兒的襁褓高高地舉了起來,只是為了不讓傷了孩子。就在林普利跌倒在地之前,我急忙伸手把孩子接到我的懷裡。那條狗立刻朝我撲過來。幸虧醫生聽到我們的尖叫趕回來,鎮定地操起一把沉重的椅子衝著那條眼睛充血、滿嘴流沫的怒吼著的狗摔過去,打得他骨頭格格地響。潘託疼得嗷嗷直叫。退讓了一會兒,不過那只是為了在他瘋狂的憤怒中馬上再向我襲擊。不過,這麼一小會兒就足夠林普利急速從地上爬起,懷著跟他的狗驚人相似的憤怒,衝向那個動物了。一場可怕的搏鬥開始了。林普利,肩寬,體胖,力氣大,他以他身體的全部重壓撲在潘託身上,想用他強有力的手把他掐死。他們倆扭在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潘託嘴一張一張地咬,林普利一個勁兒地用手掐,膝蓋壓在狗的胸脯上,狗一再掙脫他鐵鉗般的手扣;為了保護孩子,我們兩個老太太逃進了側室,這時醫生和使女也衝向那隻瘋狂的動物。他們抓起隨手碰到的東西狠打潘託,木頭和玻璃器皿乒乒乓乓丁了當當響成一片,他們三個人用拳頭捶,用腳踹,折騰了好長時間,直到狗吠變成氣喘似的-氣;最後,那畜生只剩下微弱地聳著肩膀呼吸的份兒了,他已經筋疲力盡,醫生、使女和聽到喧鬧急忙跑過來的我的丈夫用他自己身上的皮繩和別的繩索把他的前爪和後爪捆起來,把撕下來的一塊檯布塞在他嘴裡。他一點抵抗能力也沒有了,處在半昏迷狀態。隨後,他們把他拖出了房間,到了門口就像拋一個麻袋似的把他拋了出去。這時,醫生才急忙回來救護。

林普利像喝醉了酒似的,踉踉蹌蹌地走進另一個房間去照看孩子。她沒有受傷,她瞪著睡眼惺訟的小眼睛呆呆地望著他。對他妻子也不存在任何危險,她只是被喧鬧聲從疲憊後的昏昏沉睡中驚醒了;她吃力地深情地朝著撫摩她手的丈夫慘然一笑。這時,他才顧得上想他自己。他的樣子很可怕,臉色煞白,眼神迷惘,衣領被撕下來,衣服皺皺巴巴、沾滿塵土;我們驚訝地發現,從他被撕破的右袖口有血滴落下來,順著泥灰地面留有血滴的痕跡。在激烈的搏鬥中他根本就沒覺察到,那條被掐的狗在絕望的反抗中咬了他,兩次都深深地咬進了肉裡。別人幫他脫去衣服,醫生趕忙給他綁纏上繃帶。使女送來一杯白蘭地,因為這個精疲力竭的人由於激動和失血已接近昏迷了,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弄到沙發上躺下。在沙發上,他倒頭就沉睡起來,他因為滿懷激情的等待已經有兩夜沒好好休息了。

我們考慮怎樣處置潘託。「用槍打死。」我丈夫高聲說著就想回家取他的左輪手槍。但醫生宣稱,他有責任一分鐘也不耽擱地把狗送到觀察站去化驗唾液,看他是否得了狂犬病,因為如有狂犬病,林普利的咬傷還需要採取一些特殊的預防措施,他想立刻把潘託裝到他的汽車裡。我們大家都走出去,準備幫醫生的忙。在門前——我永遠忘不了那一瞥——那條狗被捆綁著,毫無反抗能力地躺著不動;他幾乎沒有聽見我們的到來,眼睛看著前方,眼珠殘暴地滴溜溜轉,好像想要掙脫皮繩跳起來似的。他牙齒咬得格格響,使勁地又嚼又吞,想把塞在嘴裡的布吐出來,同時他的肌肉也像繩索一樣繃得緊緊的,整個彎曲的身體振顫著,抖動得很反常很不自然;坦白地說,雖然我們知道他給捆得很牢,但我們每個人對伸手抓住他仍然遲疑不決;平生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其他類似的東西懷著這樣的集中一切兇惡本性的憤怒,在人世間從來沒看見過像這充血的和嗜血的目光中所顯露的這樣多的仇恨。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樣的考慮:我丈夫建議直接槍殺這隻動物是否有些道理。但醫生堅持立刻運走,於是這條四肢被捆的狗就被拖到汽車裡運走了,儘管他想反抗,但也無能為力了。

隨著這次很不光彩的退場,潘託從我們這個圈子裡消失了好長時間。我的丈夫偶然得知,經過巴士特殺菌研究所多日的觀察,根本不存在狂犬病傳染細菌,因為不准他返回他原來犯罪的地點,人們就把潘託送給了巴斯城的一個搜尋強壯牛頭犬的屠戶。我們沒有再去想他,林普利也把他全忘了,他兩三天就得給胳膊換一次繃帶;自從她妻子生了孩子滿月以後,他的熱情和憂慮全集中在那個小不點的可愛的女兒身上了,我幾乎無須提及,他的舉止像在潘託時代一樣狂熱,一樣過火,甚至更愚蠢。這個肥胖粗壯的男人跪在放著孩子的小車前邊,好像古義大利藝術大師的油畫《三王來到馬槽前》上畫的那樣。他每天,每小時,每分鐘都會在這個——自得其樂的——紅潤可愛的小造物身上發現與前不同的喜人之處。這個沉靜樸實的女人見到這樣的父愛,總是笑眯眯的,與從前見到他對那個霸道的四足動物頂禮膜拜時她的微笑相比,現在的笑要更友好千萬倍。對我們來說,也有了不少美好的時刻,因為鄰家有了無陰雲的美滿幸福,我們這座房子的周遭自然也就籠罩著友好之光了。

我說過,關於潘託,我們大家已經完全忘了,只是我有一天晚上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的存在。我跟我丈夫在倫敦聽完布魯諾-瓦爾特的音樂會,深夜歸來,不知為什麼,我一直不能入睡。是因為我不自覺地努力回想那朱庇特交響曲的悠揚曲調,還是因為這白色的月朗星稀的柔和的夏夜?我起床了——大概已經是凌晨兩點鐘左右——然後往窗外望去。月亮以極小的威力在高空滑行,像被一股看不見的風所驅動,透過由它的銀光照亮的薄雲,每當它純淨、光亮地走出來,整個花園都亮得像裹在白雪中一樣。一切都寂靜無聲。我有這樣的感覺,哪怕只有一片樹葉輕輕抖動,也逃不過我的耳朵。所以,當我發覺,在這樣絕對的寂靜中,在隔開我們兩家花園的圍籬旁邊,有個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移動時,我嚇壞了,那是一個黑色的東西,被照亮的草地留下了它不安地動來動去的輪廓。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就朝那裡望去。那不是人,絕不是活的東西,絕不是有軀體的東西在那裡不安地移動。那是影子。僅僅是一個影子。但那必定是一個活物的影子,這個活物在圍籬的掩護下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移動著,是一個人或一個動物的影子。我不知道如何準確地表達,但這個沮喪的東西,這個隱秘的東西,這個潛行的無聲的東西,卻蘊藏著某種使人不安的成分。像女人害怕時那樣,我首先想到是盜賊或殺人兇手,於是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但這個影子已經從花園圍籬移到上面籬笆開始的臺地,這時正沿著木柵躡足行走的那個活物奇怪地抽緊身子,出現在他的影子的前面——哦,原來是一條狗,我立刻認出了他,那是潘託。他走得十分緩慢,十分小心,你看得出,他隨時準備在聽到第一個聲音時趕快跑掉,潘託就是這樣用鼻子嗅著朝林普利的房子走過來;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閃電般地產生這樣的想法:好像他想要探察出什麼來似的,因為一條尋覓蹤跡的狗決不會這樣輕鬆自由地搜尋;他的舉止洩露出,他是在幹某種被禁止的事,或是在籌劃什麼陰謀詭計。他不把嘴湊近地面去聞,他不放鬆肌肉去跑,而是肚皮緊貼著地面往前挪,為的是儘量不讓人看見他。他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像一個獵犬悄悄接近他的獵物。為了觀察得更清楚,我情不自禁地彎下腰。但我笨手笨腳地輕輕碰了一下窗戶,弄出一個不大的聲音,潘託無聲地一跳,就消失在黑暗中了。這一切我覺得好像是在夢中見到似的。花園又處在月光中,是那樣的空蕩蕩,那樣的白,那樣的光亮,那樣的靜止不動。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羞於向我丈夫講述這一切,說不定這真的是一種錯覺呢。第二天早上,我在街上遇到林普利家的使女時,順便問她最近又見到過潘託沒有。這個使女顯得很不安,有幾分狼狽,鼓勵了她幾句以後,她才對我說了實話:她曾多次在特殊的環境裡碰到過他。她實在是說不清楚,但她見了他總是很害怕。四個星期以前,她帶著兒童車進了城,忽然聽到一陣惡狠狠的犬吠,從街上路過的屠夫的汽車裡,潘託對著她,或如她所想,對著放了孩子的車拼命吼叫,擺出往下跳的架勢。幸虧汽車開得快,他沒敢跳,但他那刺耳的吼叫卻使她聽了特別難受。當然,她沒讓林普利先生知道。根本沒有必要使他不安,再說她認為這條狗在巴斯是有可靠的保護的。但在最近的一個下午,她想從木屋取點木柴出來,發現屋裡的暗處有一個東西在動,她嚇得正想大喊,竟認出藏在那裡的是潘託,他立刻穿過我們花園的圍籬不聲不響地走了。打那以後,她就懷疑這狗常常隱藏在這裡,他肯定是在夜裡圍著這所房子轉來轉去,因為最近在那夜的大雷雨過後,她在潮溼的沙地上清楚地看見過狗爪子印,她能清楚地告訴人們,潘託怎樣多次圍著這整座房子轉。當然,他從來也沒公開露過面,毫無疑問,他只在他確信無人看見他時,偷偷地穿過我家或鄰家的圍籬。我是否可以想像,他還想回來呢?林普利先生恐怕不會再讓他進家門了,而在屠戶家裡他也不至於捱餓呀,不然他會首先到廚房裡向她討吃的。不管怎麼說,對於狗圍著房子轉,她心裡有些害怕。我要不要說呢?即使不告訴林普利先生,至少也應該告訴他的夫人呀。我們經過仔細考慮,一致認為:如果他再露面,我們就告訴他的新主人,那個屠戶,讓他阻止潘託的不可思議的來訪;至於林普利,我們根本不想讓他記起這隻可恨的畜生的存在。

我認為,這是我們的一個錯誤,因為——誰能說得準呢?——也許能阻止第二天事情的發生。那是一個可怕的、令人難忘的星期天。我丈夫和我都到林普利那邊去了,我們坐在輕便的公園軟椅上聊天,地方是緊挨著下邊的小臺地,從臺地起草場經過一個相當陡的斜坡向下一直延伸到運河。那個兒童車放在我們旁邊的那塊平坦的草坪臺地上;我沒有必要去說,那個瘋瘋癲癲的父親在談話中間每五分鐘就要站起來一次,去逗逗孩子。她終於變成了一個可愛的孩子,在那個金光照耀的下午看上去實在討人喜歡,她在那支起來的車棚陰影裡眨著藍色的眼睛朝天空笑,用她那纖細的、不大靈活的小手朝著車棚上的太陽光圈抓——父親樂不可支,好像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理性的奇蹟,我們也高高興興地幫他逗孩子玩,好像我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喜人的場面。這情景,這最後的幸福的情景,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接著,林普利太太從房屋遊廊陰影中上邊的臺地上喊我們去喝茶。林普利撫慰著孩子,好像她能聽懂他的話:「就來!我們就回來!」我們把放著孩子的車留在那美麗的草坪上,那裡有密匝匝的樹葉像屋頂似的遮住炎熱的陽光;我們只用幾分鐘就登上那陰涼下往常喝茶的地點,從下邊的臺地到上邊的臺地也就是二十米左右遠,兩個臺地之間有一個帶圓花窗的蔓藤涼棚隔著,上下都看不見。我們閒聊著,我無須說我們在聊什麼,林普利非常快樂,但是這一次,由於天空像藍綢緞一樣好看,由於處在這樣的禮拜天的寧靜和一所喜慶的房屋的陰影中,他的快活根本算不了什麼,他的快活好像只是這個罕見的禮拜日在一個人身上的反映。

我們忽然被嚇了一跳,從運河那裡傳來驚恐的尖叫,孩子的聲音和女人的恐怖的呼喊。我們衝下綠油油的山坡,林普利跑在我們大家的前面。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孩子。但使我們驚恐萬狀的,卻是下邊臺地上已經空無一物了,就在幾分鐘以前我們把那輛放著笑眯眯打盹的孩子的小車留在那裡,還以為絕對安全呢。從運河那裡傳來的叫聲,越來越尖利,越來越撕心裂膽。我們很快就跑到下邊。在河對岸,有幾個婦人緊緊擠在一起,對她們的孩子打著手勢凝神望著運河。我們十分鐘前安全可靠地留在下邊臺地上的那輛兒童車,倒扣著在水裡遊動。一個男人曾解開一隻遊艇去救過孩子,另一個人還潛到水裡去找過。但是,一切都太遲了。過了十五分鐘,孩子的屍體才從淺綠色的、有交錯纏繞的海藻的、鹹淡混合的水裡撈上來。

我無法描述這對不幸的父母的絕望。確切地說,我是根本不想去描述,因為我一輩子都不願意再回憶那可怕的時刻。電話報警後,來了一個警長調查這可怕事件發生的經過,是父母的疏忽?是事故?還是有人犯罪?人們早已把那輛浮游的兒童車從水裡打撈上來,現在又按警長的指示把它絲毫不差地放在下層臺地原來的位置上。於是,這位警署長官就親自做起實驗來,看輕輕推一下,小車能不能自動從山坡上滾下去。但在又厚又高的草裡,車輪幾乎動也不動。一陣風使小車從這塊非常平坦的地段突然滾下去的可能性,是可以排除的。警長做的第二次實驗,是用稍大一點的力量推。小車滾動了半步就停下來了,但這塊臺地至少有七米寬,從車輪的壓痕可以證明,這輛車立在那裡又牢固又安全,離掉下去的地方距離相當遠。當警長使足力氣跑過去對著小車一撞,小車才沿著山坡快速運動,從臺地上滾了下去。一定是有一個預先沒有看見的東西突然使小車進入了運動狀態。但這是誰,是什麼呢?這是一個謎。警長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摘下帽子,用手搔那亂蓬蓬的頭髮,越來越陷入沉思。他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一個物體——也就僅僅是一個遊戲用的球吧——自動滾下臺地的?「不!決不是!」所有的人都斬釘截鐵地說。會不會是一個逗留在附近或花園裡的孩子,出於一時的興致推著小車玩過?不!沒有人!是不是平時有誰在附近呆過?不!沒有人!花園的大門是鎖著的,沿著運河散步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看到過有誰來去。惟一真正的見證人,只能是那個跳進水裡救孩子的工人;但他渾身溼淋淋的,思緒相當紊亂,他只記得,他和他的妻子沿著運河岸邊散步,別的他什麼也說不出來。突然,從花園的山坡上滾下來了那個兒童車,它滾得越來越快,掉到水裡立刻就翻了。因為他相信有一個孩子浮在水中,就立刻跑過去,甩掉上衣,跳進水裡想救出那個孩子,但他被亂成一團的水藻繞住,不能像他所想的那樣快地游過去。別的他就一無所知了。

警長越來越絕望。這樣令人費解的情況他還從來沒有經歷過。他簡直想像不出那輛車怎麼會滾動起來。惟一的可能就是,孩子突然坐起來或往一側使勁使小車失去了平衡。但這是不可信的,這樣的想像簡直是不著邊際。是否我們當中有誰另有推測?

我情不自禁地注視他們家的使女。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們倆在同一瞬間想到了同樣的事。我們倆知道,那條狗恨透了這個孩子。我們知道,最近他一再詭計多端地隱藏在花園裡。我們知道,他曾多次幸災樂禍地把洗衣筐簍撞到運河裡去。我從她那蒼白的、不安地抽搐著的嘴唇看出,我們倆心裡產生了同樣的懷疑:是那條狡猾的惡狗終於找到了復仇的機會,趁我們剛剛把孩子單獨留下幾分鐘的功夫,從隱蔽處鑽出來,迅猛地一衝撞,就把那輛放著他的死敵的車子撞下去掉進運河裡了,然後他又像往常一樣悄然無聲地跑掉了。但是,我們倆誰也沒有說出這種懷疑。我的單純的想法是:如果林普利當時把這條瘋狂的狗殺死,他就救了他的孩子了。我知道,我要是這樣說,林普利會氣瘋的。歸根結底,儘管有一切推理論證,但缺乏最後的事實依據。我們倆也好,別的人也好,那天下午誰也沒有親眼看見那條狗悄悄地進來或悄悄地出去。那個小木屋,他喜愛的躲藏處所——我立刻就去檢查——完全是空的,乾燥的土地上沒有一點痕跡,我們也沒聽見那種瘋狂的犬吠聲,以往潘託只要把洗衣筐撞進運河就總要那樣勝利地吼叫幾聲。因此,我們無法斷言,那就是他。這只是一個令人痛苦的,令人無比痛苦的推測。這是一個有理由的,有充足理由的懷疑。但缺乏最後的無法推翻的確鑿的事實。

不過,從產生這個可怕的懷疑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擺脫不出來了,相反,這懷疑越來越強烈,到最近幾天幾乎變成了確信。一星期以後,孩子早已埋葬,林普利一家離開了這座房子,因為他們不忍心去看那有災難記錄的運河。這時,發生了一件使我深受刺激的事。我到巴斯城裡置辦家用的零星物品,我突然大吃一驚,因為我看見潘託在屠戶車旁從容不迫地往前走,在那些心驚膽戰的時刻我總是下意識地不斷想到潘託,他也同時認出了我。他立即站住,我也同樣停住腳步。接下去發生的事,至今還使我感到壓抑:自從他受貶以後,我看到他總是心慌意亂的樣子,每次相遇,他總是側轉目光,俯身斜背,羞怯地躲開,這一回,他卻毫不拘謹地高高昂著頭,充滿高傲和自信——我只能這樣說——鎮定地望著我;他突然間又變成從前那個高傲狂妄的畜生了。他這種挑釁的姿態堅持了一分鐘之久。然後,他擺動大腿,邁著細碎的舞步,穿過大街,假裝親切友好地朝我走來,一步以外在我面前停住腳步,好像是想說:「喏,是我呀!你有什麼要對我說,或你有什麼要控告我的嗎?」

我好像被驚呆了。我沒有力量把他踢開,我無法忍受這樣自負、甚至自滿的目光。我趕快逃走了。願上帝保佑我,我要控訴一個動物的罪行,更何況被害人是無辜的呢。但從這一時刻起我就再也擺脫不了這種可怕的思想:「那就是他。就是他乾的。」1

1德語中的「他」、「它」是同一個詞,本篇用此詞佈下疑陣,故意引導讀者在最初產生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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