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不覺地跟他一起慢慢離開了大道,脫離了喧囂的滾滾人流,走進了春意盎然的普拉特爾廣闊草場。
枝葉繁茂的百年老栗樹,濃陰匝地,翠綠一片,宛如巨人高高聳立。那綴滿花朵的枝椏沙沙作響,就像戀人在悄聲細語互訴衷腸,白色的花絮宛如冬日的雪片飄灑在翠綠的草叢裡,落英成陣組成奇特的圖案。一股甜蜜而濃郁的芳香從泥土裡噴湧而出,緊緊地偎依在每個人的身上,貼得又緊又近,以至於人們無法明確地意識到獲得了什麼樣的享受,而只有一種甜蜜可愛的朦朦朧朧的感覺催人昏昏欲睡。天空像藍寶石的拱頂籠罩在幹樹萬木之上,湛藍明亮而又清純。太陽為它精妙絕倫、亙古長存、無可比擬的創造物普拉特爾的春天灑上萬道金光。
普拉特爾的春天!一
這個詞生動具體地飄在空中,大家都感到身邊有它深深的魔力,人人心中都產生了一種萬物萌發繁花盛開的感覺,一對對情侶手挽著手穿過廣闊無垠的草場,洋溢著幸福,孩子們還不熟悉這種幸福,卻感到內心的衝動,迫使他們歡呼雀躍手舞足蹈,那快樂的聲音隨著輕風遠漾,消失在密林之中。
普拉特爾的春天像榮耀的光輪普照在這些擺脫了繁重工作的幸福的人們身上。
他們兩人絲毫沒有感覺到這魔力也已經慢慢地纏繞在他們心上。漸漸地在他們的歡快戲謔之中摻和進去一絲知心朋友間的親密,這可是一位不請自來,但是頗受歡迎的客人。他們變成了奠逆之交,他遇見了這位活潑開朗、快活迷人的姑娘,感到滿心喜悅,她那旁若無人放浪形骸的神氣使他看上去活像一位喬裝的公主。她也喜歡這個朝氣蓬勃的小夥子。而她與這個小夥子合演的這場喜劇,現在她自己也有些認真了。她穿上了過去的衣服,也找回了過去的感覺,她又渴望著一種幸福,那初戀的幸福……
她感到,她彷彿希望現在她是初次經歷這種感情,那化為玩的讚賞,那隱而不露的渴望,那單純寧靜的幸福……
他輕輕地挽住她的胳膊,她沒有拒絕。他給她講了好多好多事情,講他的少年時代,講他的種種經歷,然後,講他名叫漢斯,正在上大學,他非常非常喜歡她,他講這些的時候,她感到他溫暖的呼吸吹到她的髮際。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向她求愛,使她因快樂和幸福而渾身顫慄。求愛的話她聽過千百遍,有些人也許說得更美妙,她也受過許多人的求愛,但是從來沒有一次求愛的表白像今天在她耳際低語的發自內心的樸素話語使她的面頰變得緋紅,發出光彩。因為他內心激動,因而聲音微微震顫,這些顫動的話語聽起來猶如一場人們渴望著親身經歷的甜蜜的夢,輕輕的顫動漸漸傳遍了她的全身,直到她幸福得渾身哆嗦起來。她覺得他的手臂越來越重地壓著她的手臂,這男性的力量狂野、強烈,透著柔情蜜意,使她感到如醉如狂。
他們已經走進遼闊無邊、人跡罕至的草場,只有汽車的轟鳴偶爾傳,聲音輕微,猶如喃喃人語。時而從萬綠叢中會有鮮亮的婦女夏裝閃現,宛如白色蝴蝶,又繼續自顧自地翩然飛去,很少有人聲傳到他們耳際,宇宙萬物都像不耐日曬,疲倦地沉入酣夢之中……
只有他的聲音不知疲倦地,在她身邊溫存地訴說著千重柔情,萬般蜜意。一句比一句親切,一句比一句奇妙。她昏昏沉沉地聽他訴說,就像入睡時恍恍惚惚地聽著遠處飄來的一首樂曲,聽不清一個個音符,只聽見音響的節奏和旋律。
當他用雙手攏過她的頭,吻她的時候,她也不作反抗,那是長長的,深情的一吻,裡面包含了無數埋在心底表示愛情的話語。
這一吻驅散了她全部i己憶,她覺得這是平生得到的第一個愛之吻。她想和這個年輕人演的這場戲現在變得生意盎然,感情充沛。她的心中萌發了一種深摯的愛,使她忘記了她全部過去,就像演員演到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的時候,感到自己真是國王或者英雄,不再想到自己的職業。
她覺得,彷彿發生了一個奇蹟使她又可以再一次體驗初戀的滋味….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了幾小時,手挽著手,沉浸在脈脈柔情的甜蜜醉意之中。晚霞燒紅了天幕,樹梢像漆黑的手指插入赤紅的天空,暮靄濃重,樹木的輪廓越越模糊,越來越朦朧,晚風習習,樹葉瑟瑟作響。
漢斯和莉澤——平素她總管自己叫莉齊,此刻她覺得「莉澤」這個兒時的名字突然變得如此可愛、可親,於是她就告訴了他這個名字——轉身向普拉特爾公園走去,遠遠地就能聽到公園裡人聲鼎沸,夾雜著各式各樣無奇不有的噪音喧聲。
形形色色的人流從一個個燈火耀眼的小攤兒前湧過,有手挽情人計程車兵,有活潑開朗的年輕人和縱聲歡呼的孩子們,他們在見所未見的稀罕玩意兒前面流連忘返。四周圍聲音嘈雜,震耳欲聾。好幾個軍樂隊和其他樂師們拚命吹奏爭相壓過對方的聲音。小商販用已經沙啞的嗓子連聲誇獎自己的寶貝。遊藝靶場的射擊聲和不同音域的童聲混雜在一起。舉國上下都擠在一處,三教九流各有代表,懷著各自的心願,那些攤販和店主盡力去滿足這些願望。這一大堆人五花八門、各不相同,卻匯成渾然一體。
對莉澤來說,這個普拉特爾公園簡直是一塊新發現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重新找回的童年的樂土。以前,她只知道那條主要的林蔭道和上面蔚為壯觀的車隊,漂亮而又高貴,但是現在,她發現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迷人,活像一個孩子被帶進玩具商店,貪婪地抓向每一樣東西。她又變得快快活活瘋勁十足,那夢幻的、近乎抒情的情緒煙消雲散。他們像兩個淘氣的孩子,在無邊的人海里歡笑著、嬉鬧著。
他們在每一個小攤兒前都要停下來,樂不可支地欣賞著攤主們以極其滑稽的樣子用單調而誇張的叫聲招徠顧客,快看:「世界上最高的女人」、「歐洲大陸上最矮的男人」,或者請看柔體雜技演員、女算命先生、怪物、海底奇觀等等。他們坐旋轉木馬,請人算命,什麼事情都幹,他們是那樣的歡天喜地,興高采烈,大家都吃驚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又過了一會兒,漢斯發現,肚子的問題也該解決了。她欣然同意,他們便一起走近一家稍稍遠離熱鬧人群的酒店。在那裡,喧囂的人聲漸漸變成持續不斷的嗡嗡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靜。
他們坐在一起,緊緊依偎著。他給她講各種各樣歡快的故事,並且善於巧妙地在每個故事裡安插進一些奉承話,讓她總保持愉快的心緒。他給她取了好些滑稽的名字,把她逗得捧腹大笑,他又故意做出一些傻事,把她樂得尖聲大叫。她平素喜歡自我剋制保持高貴平靜的神氣,現在變得從未有過的縱情奔放。童年時代的故事她早已忘卻,如今又重新記起,那些早已從她記憶中消失的人物形象,如今又重新浮現,並且以幽默的方式彙集在她的腦海中。她像中了魔法,和原來判若兩人,變得更加年輕。
他們就這樣一起聊了很久——
黑夜早已帶著濃黑色的面紗臨,卻沒有驅走傍晚的鬱悶。空氣滯重,猶如一道沉重的魔障。遠方,一道閃電打破愈來愈濃重的寧靜。漸漸地,燈火闌珊,遊人四散,大家向著不同的方向各自回家。
漢斯也站起身來。
「來,莉澤,我們走吧。」
她跟著他走,他們手挽著手離開幽暗而神秘的普拉特爾公園,最後幾盞彩燈像閃閃發光的猛虎眼睛在簌簌作響的樹叢中閃爍。
他們走過灑滿月光的普拉特爾大街,沒有多少行人,街道也已沉睡安息。走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引來很響的回聲。幢幢人影怯生生急匆匆地從路燈旁一閃而過,街燈漠然地發出微弱的幽光。
他們沒有談論歸途的方向,但是漢斯默默地充當起嚮導的角色。他是在向自己的住處走,這一點她預感到了,卻不出口來。
他們就這樣向前走,很少說話,他們走過多瑙河大橋,接著穿過環形大道,走向第八區。這是維也納的大學生區。他們走過維也納大學那閃閃發光的用石塊砌成的宏偉建築物。路過市議會,向著狹窄寒磣的小巷走去。
突然,他開始對她說話。
他向她傾訴著炙熱灼人的話語,用火燒火燎的色彩吐露出青春愛情的渴望,那是隻有在最熱烈的慾念支配下的瞬間才能說出的最熾烈的話語。在他的言詞中,隱匿著一個年輕生命對幸福與享樂的無限嚮往,對愛情的最迷人的目標的全部狂熱的追求。他滔滔不絕地訴說著,語流越來越奔放,慾望越來越強烈。他的話語猶如貪婪的火焰騰空而起,男人的天性在他身上升到了最高點。他像乞丐一樣苦苦懇求著她的愛情……
聽著他的這番話,她渾身顫抖。
醉人的詩句和狂野的歌曲,在她耳中匯成一片令人痴迷的喧騰。她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但他急切地催逼在她心中引起強烈的慾望,驅使她去靠近他的身體。
她終於答應把以往曾經成百次地像打發乞丐似的給別人的東西,像一件價值連城、精美無雙的珍奇禮物似的饋贈給他。
在一座古老而狹小的房子前面,他停住腳步,按了一下門鈴,眼睛裡閃耀著極度的幸福一
門很快地開啟了。
他們先快步穿過一條細長陰溼的過道,然後是好多好多狹窄的旋轉樓梯。但是這些,她都沒有注意到。他用強壯的雙臂把她像個羽毛球似地抱上樓梯,他的雙手由於期待的快樂而顫抖,這顫動也傳到了她的身上,與此同時,她如歷夢境般地向上飛昇。
爬到樓上他站住了,開啟一間小屋。這是一個狹小昏暗的房間,需要費盡目力才能辨明屋裡的陳設,因為一條破爛的白色窗簾遮住了狹小的天窗,稀疏的月光就灑在這窗簾上。
他把她輕輕放下,然後就更加衝動地抱住她。無數的熱吻湧入她的血脈,她的四肢在他的愛撫下顫動不已,她的話語化為充滿渴望的低吟……
房間昏暗而又狹小。
但是,無邊無際的幸福充溢於屋裡安寧而滿足的靜謐之中。愛情的灼熱的陽光照亮了這深沉的黑暗……
時間還早,也許才剛到六點。
莉齊剛才又重新回到家裡,回到她自己漂亮的閨房。
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兩扇窗戶敞開,呼吸早晨新鮮的空氣,因為那混濁的、甜得發膩的香水味道實在叫她感到噁心,這香味使她想到眼前的生活。過去,她漠然地容忍了生活的現狀,不去深想,盲目順從,聽天由命。但是昨天的經歷像一縷清新愉悅的青春幽夢落入她的命運,使她突然產生對愛情的渴望。
但是她感覺到,她已無法回頭。馬上就會有她的一個崇拜者上門,接著是另一個。想到這兒,她怵然一驚。
她害怕這漸趨明亮、更加清晰的白天——
但是她又慢慢地開始回想起昨天,它像行將消散的陽光照進她如此昏暗、陰鬱的生活。她忘記了即將到來的一切。
在她唇上閃著一縷孩子般的微笑,那是一個清晨從美夢中醒來的幸福的孩子。
張玉書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