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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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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一直不吭聲,他那卑躬的。由於感到內疚而表現出來的沉默漸漸激怒了她。「我決不讓一張廢紙就從我這裡拿走什麼東西,我不承認以殺人為終結的法律。我決不在權勢面前折腰。你們男人現在都被意識形態毀了。你們考慮政治和倫理,而我們女人,我們是憑直覺辦事的。我也知道,祖國意味著什麼,但我也明白,今天祖國又意味著什麼:殺人和奴役!一個人可以屬於祖國的人民,但是一旦這些人都瘋了,那他就不該跟他們同流合汙。在他們眼裡,你不過是一個數字、號碼、工具和炮灰,可是我卻感到你是個活生生的人,因此我決不把你交給他們,我決不把你交出去。我從來沒有擅自替你做主,但是我現在的責任就是保護你;在這以前你還是個頭腦清醒的成年人,懂得自己該幹什麼事,可是現在你已經跟外邊幾百萬犧牲者一樣,意志被扼殺,成了失去常態的、聽命於人的破機器。他們為了得到你,已經牢牢地控制了你的神經,可是他們卻把我忘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堅強。」

斐迪南依然抑鬱地沉默不語,他心裡沒有反抗,既不反抗別的事,也不反抗她。

她霍地站了起來,顯出一副吵架的氣勢。她的聲音是強硬、嚴厲而繃得緊緊的。

「在領事館他們對你說了些什麼?我想知道。」這簡直是一道命令。他疲憊地拿出那張紙,遞給了她。她雙眉緊蹩,咬著嘴唇,看了那張介紹信,隨後就輕蔑地把它往桌子上一扔。

「這幫老爺倒挺急!明天就要你走!而你呢,你對他們大概還感恩戴德吧,腳跟咋的一聲,一個立正,就完全俯首貼耳了。‘明天就去報到。’報到!不如說是唯命是從。不行,事情還沒到這個地步。還遠遠沒有到這個地步!」

斐迪南站了起來。他臉色蒼白,扶在椅子上的手在抽搐。「保技,我們木要再欺騙自己了。

木已成舟,已經無可挽回了。我曾試圖反抗來著,但辦不到。我就等於是這張紙了。我就是把紙撕掉,還依然是它。你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在這裡也沒有自由啊。每時每刻我似乎都感到,那邊在召喚我,在摸索我,在拉我拽我。到那裡我反而會感到輕鬆些;在監獄裡反而倒還有一點自由。只要在外面,就總覺得是在逃命,這倒反而不自由。再說,幹嗎把事情想得那麼糟糕?第一次他們已經放我回來了,為什麼這次就不會放我回來?也許他們不給我武器,我甚至有把握會弄份輕鬆的差使幹。幹嗎把事情想得那麼糟?也許根本就沒有那麼危險,也許我會交上好運呢。」

她仍然很嚴厲。「事情現在已經不在於這些問題了,斐迪南,不在於他們給你輕活或重活,而在於你是否應該去為你所厭惡的人效勞,你是否願意違背自己的信念,去參與世界上最大的犯罪活動。因為誰不拒絕,他就是幫兇,而你是能拒絕他們的,因此你必須這樣做。」

「我能夠拒絕他們?我無能為力!已經不行了!對這些荒謬絕倫的東西的厭惡、憎恨和憤慨,過去曾使我意志堅強,可現在卻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別再折磨我了,我求求你,別再折磨我了,別跟我再說這些了。」

「不是我說這些,而是得由你自己說,他們沒有權利支配一個活生生的人。」

「權利!好一個權利!現在世界上哪裡還有權利?權利已經被人扼殺了。每個人都有他的權利,可是他們,他們有權力,而權力就是一切。」

「為什麼他們有權力?正因為是你們給他們的。只要你們老是膽小,他們就永遠有權力。現在人fd#之為龐然大物的東西,是由全世界十個意志堅強的人組成的,十個人就可以把它摧毀。一個人,一個敢於否定他們的活生生的人,他就是在摧毀這種權力。可是如果你們不敢挺起腰來,而總是想:也許我能過關,如果你們以曲求伸,心存僥倖,不去擊其要害,如果你們甘當奴隸,命運依舊,他們就永遠擁有權力。男子漢大丈夫就不該屈服;大家必須說:‘不,’這是當今唯~的責任,而不是去任人宰割。」

「可是保技,你是怎麼想的……我該……」

「你該說‘不’,如果你心裡也想的是‘不’。你要知道,我愛你的生活,愛你的自由,愛你的工作。但如果你今天對我說,你要到那邊去跟左輪手槍講權利,如果我知道,你要這樣做的話,那我就要對你說:走!但如果你出於懦弱和神經過敏或者心存僥倖,以為能保住性命,因此受了一種連你自己也不相信的欺騙就走的話,那我就看不起你,是的,我看不起你!如果你是為了人類,為了你的信仰而去,那我決不阻攔你。但是到野獸中去當野獸,到奴隸中去當奴隸,那我堅決反對。人應該為自己的思想去獻身,而不是為別人的癲狂去送死。

如果有人以為是為祖國而死的……」

「保拉!」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難道你覺得我的話太唐突了嗎?恐怕是覺得背後班長的軍棍在抽你了吧!別害怕!我們還在瑞士。你是想要我沉默或對你說:你會平安無事的。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來多愁善感了。

現在事情關係到我和你,關係到我們的整個命運。」

「保拉!」他再次想打斷她的話。

「不,我再也不同情你了。我選擇你、愛你,是因為你是個自由的人,我瞧不起懦夫和自己欺騙自己的人。幹嗎我要有同情心?在你眼裡,我算什麼?一個小小的中士亂塗了一張破通知書,竟然使你拋棄我,而跟著他跑。可是我決不任人拋棄以後再撿起來;現在你選擇吧!要他們或是要我!鄙視他們或是鄙視我!我明白,如果你留在這裡,沉重的打擊會落在我們頭上,我將再也見不著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了,他們不會讓我們回去的,但是如果你跟我在一起,那我什麼都認了。可是假如你現在要使我們分開,那就永遠分到底。」

他只是唉聲嘆氣。可是她卻怒氣沖天,正在勁頭上。

「我或是他們,第三種選擇是沒有的!斐迪南,現在還有時;司,你好好想想。過去我常常為我們沒有孩子而苦惱。現在我第一次為此而感到高興。我不願替懦夫生孩子,更不願撫養一個戰爭孤兒。我與你相愛,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相親相愛過,而現在我卻弄得你很痛苦。但是我告訴你:這不是走去試一試,這是離別。你要是離開我去參軍,去追隨那些穿著制服的殺人犯,那你就不會回來了。我不和罪犯們共命運。我跟人,而不跟國家這個吸血鬼共命運。是國家或是我——你現在必須作出抉擇。」

她走出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門,而斐迪南還站在那裡哆嗦。關門的響聲使他的腿都軟了。他不得不坐下來,垂頭喪氣,一籌莫展。他的頭耷拉著,埋在兩隻緊捏著的拳頭之中。

終於,他心裡忍不住了:他像小孩似的號啕大哭。

整個下午她都沒回屋,但他感到她的意志就站在門口,含著敵意和戒心。可是同時他還感到另一個意志,它猶如實在他胸腔裡的鐵飛輪,推動他向前。有時候他想把事情一樁樁再思索一番,然而思想木器而飛了。他坐著發呆,而看起來好像正在思考問題,這時一陣神經質的煩躁不安襲來,把他最後的一點平靜都一掃而光。他感到,他的生命兩側都被超人的力量抓住,拽著,他只有一個希望:把自己從中間撕成兩半。

為了找些事幹,他在桌子的抽屜裡翻尋了一陣,撕毀信件,眼睛呆呆地盯著其他東西,一言不發,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隨後就坐下來,一會兒心煩意亂,就又站了起來,但是疲憊不堪又使他坐了下去。當他收拾行裝,從沙發下面把背囊拖出來的時候,他突然爆緊自己的雙手,緊緊凝視著這雙未受自己意志的支配,而在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一切的雙手。等到後來把打好的背囊突然往桌上一放,他又哆嗦起來了,感到肩頭沉重,似乎他把時代的全部重量都壓在自己的肩上了。

門開了,他妻子手持煤油燈走了進來。她把燈往桌上一擱,圓形的燈光不住地在背囊上跳動。房間驟然照亮了。這使原來隱藏在黑暗中的羞辱之感又湧上了他的心頭。「這是為了應付萬-……其即時間還很寬裕……我……」他結結巴巴地說,然而他那呆滯的、鐵石般的、虛飾的目光卻道出了真情,把自己的話碾得粉碎。她用牙齒緊咬嘴唇,十分嚴峻地凝視他好幾分鐘。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後來好像由於昏厥而微微搖晃起來,目光緊緊盯著他。她嘴角上緊張的神情也緩和下來了。她肩頭顫抖,轉過身,頭也不回,離開他走了。

幾分鐘後,女傭人來了,端來他一個人的飯菜。他身旁的位置空了,他心裡充滿了猶疑木定的感情,他抬頭一看,就發現了那個殘酷的象徵:椅子上放著那隻背囊。他感到,自己似乎已經離去,已經走了,對這所房子來說已經死掉了:四壁黑黝黝的,油燈的光圈已經照不到牆壁上了,外面,在生疏的燈光之後,燥熱的黑夜籠罩著大地。遠處萬籟俱寂,高遠的蒼穹罩著無垠的大地,這更增添了寂寞之感。他感到他周圍的一切——房子,風景,作品和妻子——在他心裡都一樣樣死掉了,感到自己豐茂的生命突然乾枯了,一他那跳動著的心,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這時他迫切感到需要愛情,需要溫暖和親切的話語。他準備接受一切鼓勵和安慰,只要能重新回到過去的生活。憂傷壓過了惴惴不安,此時他孩子氣地渴望得到些微溫存,這種渴望使得崇高的離愁別緒消散了。

他走到門前,輕輕地轉動門把,可是轉不動,門鎖上了。他怯生生地敲敲門。沒有回答。

他又敲了敲。他的心也一陣怦怦直跳。一切都寂靜無聲。現在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感到一陣寒顫。他吹滅了燈,和衣倒在沙發上,裹上被子。此刻他心裡真希望一切都墜毀和忘卻。

他又仔細聽了一次,彷彿聽到近處有什麼聲音。他把耳朵貼在門上悉心地聽。門外依然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他又重新垂下了頭。

這時腳下有什麼東西輕輕觸著了他,他嚇得猛地站了起來,不過驚嚇馬上就變成了感動。

原來是那條狗,原先隨女僕溜進房裡,躺在沙發底下,此時正在挨近他,用溫暖的舌頭舔主人的手。這隻狗的無知的愛使他感到莫大的欣慰,因為這愛是來自業已死去的世界,還因為它是他已往的生活中現在仍然屬於他的最後的東西了。他偏下身子,抱人似的把它抱住。他感到:世界上居然還有東西愛著我,而且沒有看不起我,對它來說我還不是機器,不是殺人工具,不是任人驅使的懦弱的人,而是一個可以用愛來親近的人。他的手不斷輕輕地撫摸著它柔軟的毛。狗則更緊地挨著他,彷彿它懂得主人的寂寞。主人和狗都輕輕地呼吸著,漸漸進入了睡夢。

他一覺醒來,感到精力充沛,窗戶外面已經晨光黨徽;燥熱的風把黑暗一掃而光,湖面上閃耀著,映出遠山的白色輪廓。裴迪南一躍而起,雖然由於睡過了頭而感到有點眩暈,然而卻完全醒了,這時他一眼就看到那已捆好的背囊。一下子,一切都又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不過現在是白天,他心裡感到輕鬆多了。

「幹嗎要收拾行裝呢?」他自己問自己。「幹嗎?我確實想出去旅行。現在開春了,我要畫畫。其實用不著那麼急。是他親口對我說的,還可以有幾天時間。不要像牲畜上屠宰場似的。我妻子說得對:這是對她、對我、對所有人的犯罪行為。到頭來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假如我晚一點去服兵役,也許會關我幾星期禁閉,可是服役何嘗不等於坐監獄?我這人沒有什麼虛榮心,但我覺得現在這個時候不對奴役表示順從,倒是一種光榮。

我不再考慮出門旅行了,我就留在這裡。首先我要把這裡的風景畫下來,這樣將來就可知道,我以前在這兒多麼幸福,不完成這張畫,不等事情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我就不走。我不能讓人像趕牛似的在後面趕我。」

他拿起背囊,舉得高高的,晃了晃,往角落裡一擲。從這個動作中他感到自己很有力量,因而滿心歡喜。由於精力充沛,他突然想試試自己的意志。他從信夾裡取出那張準備撕碎的紙條,把它展開。

可是奇怪得很,軍事措辭像是具有神奇的力量,又重新將他征服。他開始念道:「您務必……」那句話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心,這是一道命令,不允許提出任何異議。他感到有點搖晃。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又在他心裡上升了。他的手開始發顫,力氣全消失了。不知從哪裡襲來一陣冷風,像過堂風在勁吹,不安又滋長起來了,在他內心,外來意志的鐵鐘又開始走動了,他每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直至每個關節裡好像都安上了彈簧。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鐘。「還有時間,」他喃喃地說,然而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是開往邊界的早班火車呢,還是他自己定的出發日期。這時他心裡又出現了那股要拉他走的神秘莫測的力量,那沖毀一切的退去的潮水,由於要對付他最後的反抗,因此來得比以前更為猛烈,同時也產生了恐懼,伯被壓垮的茫然無措的恐懼。他明白,如果現在沒人抓著他,那他就完了。

地摸索到他的妻子房間的門,好奇地貼耳細聽。房間裡毫無動靜。他怯生生地用指節骨叩了叩門。還是沉寂無聲。他又敲了敲,還是一片寂靜。於是他就小心翼翼地扭動門把。門開了,可是房間裡是空的,床上也是空的,但很亂。他吃了一驚,便輕輕喊她的名字,可是沒有回答。他越發不安,又喊著:「保拉!」最後他好像遭到了突然襲擊,在整個屋子裡大聲叫喊:「保拉!保拉!保拉!」依然毫無動靜。他換進廚房。廚房裡也是空的。一種惆然的可怕的感情使他哆嗦起來,他踉蹌著上了頂樓的畫室,自己也不知道要幹什麼,是告別,還是留下不走。然而那裡也沒有人,連那條忠實的狗也毫無蹤跡。全都把他拋棄了,孤獨猛烈地向他襲來,摧毀了他最後的一絲力量。

他穿過空蕩蕩的屋子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背囊。他覺得,屈從於檢措,反倒輕鬆了。

「這是她的過錯,」他自言自語道,「是她一個人的過錯,她為什麼走開?她得把我留住呀,這是她的責任。她本來是能夠救我的,可是她不願了。她看不起我,她已經不愛我了,她把我摔了下來:現在我正在跌下來,這是她造成的!這是她的過錯,不是我的,是她一個人的過錯。」

他在房子前面,又一次轉過身去,想聽聽,也許會從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呼喚,一句愛情的話語呢。也許有什麼東西能用拳頭擊碎地內心那臺順從的鐵機器。然而依然無人說話,無人呼喚,毫無動靜。一切都離開了他,他感到自己跌進了無底深淵。這時他心裡起了一個念頭:往前再走十步就到湖邊了,從橋上往下一跳,去那永恆的和平安寧的世界,豈不更好。

教堂尖塔的鐘聲響了,嚴酷而沉重。往日那麼可愛的明朗的天空傳來這嚴酷的召喚,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催他動身。還有十分鐘火車就到了,那時一切都完了,徹底完了,無可挽救了。還有十分鐘,可是他不再感到這十分鐘是自由的了,好像後面有人在追趕一樣,他向前奔走,踉踉蹌蹌,跑跑停停,氣喘吁吁,生怕誤了火車。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急,直跑到月臺前面,差點兒與一個站在鐵路欄杆前的人撞個滿懷,這時他才停下來。

他嚇了一跳,背囊從他哆哆噴嚏的手裡掉了下來。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妻子。她臉色蒼白,由於睡眠不足而顯得精神疲乏,她那嚴肅而又憂傷的目光責備地注視著他。

「我知道你會來的,三天前我就料到了。但是我不想離開你。一清早,從第一趟列車起,我就在這裡等你,準備在這裡一直等到最後一趟車。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他fll就不會把你抓住。斐迪南,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說過,時間還充裕呢,你幹嗎要那麼急?」

他沒有把握地望著她。

「這只是……我已接到通知……他們在等著我……」

「誰等你?或許是奴役和死亡,除此以外,誰都沒在等你!該清醒了,斐迪南,你要明白,你是自由的,是完全自由的,誰也無權支配你,誰也不能對你發號施令,你聽著,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我要對你說上一千遍,一萬遍,每時每刻都不停地說,直到你自己也意識到為止。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

當兩個過路的農民好奇地轉過身來的時候,他輕聲說:「我求求你,別這樣大聲嚷嚷.人家在看著呢……」

「人家!人家,」她怒氣衝衝地嚷道,「人家關我什麼事?要是你中彈躺在地上或瘸著腿回家,他們會幫我什麼忙?這些人瞧都不值得瞧一眼,什麼同情,愛憐,感激,統統見鬼去吧!——我要你是一個人,一個自由的、活生生的人。我要你像一個堂堂正正的人那樣,是自由的,不要你去當炮灰-…-」「保技1」他想設法使狂怒的妻子平靜下來。可是她推開了他……’「你那些膽小、愚蠢的恐懼,給我見鬼去吧!我在自由的國家,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不是奴僕,也不讓你去受奴役!斐迪南,你若要走,我就躺在機車前面……」

「保技!」他又抓著她。然而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很痛苦。「木,」她說,「我不愛說謊。也許我也會變得太膽小的。千百萬女人的膽子都太小,她們的丈夫,她們的孩子被人拉走的時候,本來是應該起來反抗的,但是她們之中卻沒有一個人這樣做。你們的懦弱也毒害了我們。

假如你走了,我會怎麼做?號啕大哭,呼天喚地,跑到教堂裡去祈求上帝派給你~個輕鬆的差事。也許還會嘲笑那些沒有走的人。在這種時候,一切都是可能的。」

「保技,」他拉著她的手,「倘若事情不得不如此,你為什麼還要使我這樣難過。」

「要我讓你輕鬆一點嗎?不,要叫你難過,沒完沒了的難過,我要盡我所能叫你難過。

我就站在這裡,你得用強力,用你的拳頭把我趕走,你得用你的腳來踩我。反正我決不放你走。」

訊號鐘響了。他猛地站了起來,臉色蒼白,非常激動。他伸手去拿背囊,可是她已把背囊拉過去了,並迎面擋著他。「拿來,」他痛苦地哼了一句。「不給!不給!」她一邊氣吁吁地說,一邊使勁跟他奪背囊。周圍的農民都圍攏來,哈哈大笑。人們在喝彩,給他們火上加油,正在玩耍的孩子也跑過來了。他倆卻還在怒不可遏地使出各自的全身力氣,像爭奪生命似的爭奪那隻背囊。

正在這時,車頭隆隆,列車呼嘯著駛進了站。突然他放開背囊,撒腿就跑,頭也不回,慌里慌張地跌跌撞撞越過鐵軌,朝列車奔去,縱身跳上一節車廂。周圍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那些農民都興高采烈地狂叫起來,他們大聲嚷嚷:「快跳,要抓住你了。」「快跳,快跳,她要追上你了。」他們跟著他往前跑,在他身後爆發出一陣恥笑他的響亮的笑聲。此時火車已經開動了。

她在那裡站著,手裡拿著背囊,人們對她劈頭蓋腦地傾瀉他們的嘲笑。她凝望著列車,列車駛得越來越快,馬上就在遠處消失了。車廂的視窗裡沒有傳來一句告別的話語,任何表示都沒有。突然眼淚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低頭坐在角落裡,現在火車行駛速度越來越快,但他還不敢朝窗外看一眼。外面的一切飛速地向後退去,景色被列車行駛的高速度撕成千百塊碎片。他所有的一切——山丘上的小房子連同他的畫、桌子、椅子、床,還有妻子、狗和多少幸福的日子-一現在全完了,他經常興致勃勃地欣賞的開闊的景色,他的自由和他的整個生活也都煙消雲散了,彷彿他的生命已從所有的血管裡流盡淌光,除了那張白紙,那張在他口袋裡座車作響的白紙,他已經一無所有,現在他帶著這張紙,任憑厄運的驅使,四處飄流。

他對自己所發生的一切,只是感到模糊而迷惘。列車員要他出示車票,他沒有票,他像夢遊者似的,說他的目的地是邊界,他毫無意識地又換了另一次列車。這一切都是他心裡的那臺機器做的,他已不再感到痛苦。在瑞士邊境站,檢查人員向他索取證件,他給了他們:

除了那一紙空文,他身邊一無所有了。有時候那種業已失去的東西還在輕輕地提醒他,像在夢裡~樣,從心靈深處發出喃喃的聲音:「回去!你還是自由的!你不該去。」然而他血液裡的那架機器,它不說話,卻強有力地撥動著他的神經和肢體,用「你必須去」這個無聲的命令頑固地推著他往前去。

他站在通往他祖國的過境車站的月臺上。在黯淡的光線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邊有一座橋橫跨在河上:這就是邊界。他閒暇無事的思緒試圖理解這個字眼的含義;在這一邊,人們還可以生活、呼吸、自由地說話,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從事嚴肅的工作;可是從那座橋向前走八百步,在那裡,人的意志已經從身上取掉了,就像從動物身上取出了內臟一樣,他們必須聽從於陌生人,並把刀子捅進別的陌生人的胸膛。這一切就是這裡的這座小橋,這座兩極大梁上架著一百幾十根木頭的小橋的全部含義。因此有兩個士兵穿著顏色不同的莫名其妙的服裝,持槍站在那裡守衛。此刻他心裡鬱悶難當,感到自己再也無法清楚地思考了,而他的思潮卻在滾滾翻騰,浮想聯翩。他們在那根木頭旁邊守衛什麼呢?是不讓人從一個國家跑到另一個國家去,是不讓人從一個割去了人的意志的國家逃跑到另一邊那個國家去?可是他自己卻願意到那邊去,是的,不過是另一種意義,是從自由走向-…-他想不下去了。關於邊界的思考像對他施行了催眠術,自從他親眼看到邊界確確實實由兩名令人生厭的公民身著士兵制服在qo守衛著,他心裡對有些事就弄不太明白了。他竭力追思往事:這是在打仗啊。不過戰事只在那邊那個國家裡進行,戰爭離這裡還有一公里遠,或者說戰爭正在那邊進行,實際上離這裡是一公里差二百米遠。他忽然想到:也許還要近十米,那就是一千八百米差十米。他心中忽然萌起一種荒唐的想法,想了解在最後十米的土地上還有沒有戰爭。這個滑稽可笑的念頭倒使他興致勃勃。什麼地方一定有一條線,有一條分界線。要是有人走到邊界上,一隻腳踩在橋上,另一隻腳還踩在地上,那他算什麼呢——一還是自由的或者已經是士兵了?或你得一隻腳穿著老百姓的靴子,另一隻腳穿軍靴。他的這些想法越來越幼稚可笑,不時在他腦袋裡攪和著。往橋上一站,這就已經到了那邊,要是又跑了回來,那算不算是逃兵?那麼水呢?是戰爭的還是和平的?那河底下是不是也有一條按兩國國旗的顏色從中間分開的線?

那麼魚呢,是否可以游到那邊戰爭區去?連動物也都是這樣!他想到了他那條狗,如果它也來了,也許會被動員起來,要它去拉機關槍或者到槍林彈雨中去搜尋傷員的。感謝上帝,它留在了家裡……

感謝上帝!他被自己這個思想嚇了一跳,猛地震醒過來。自從他實地看到了這條邊界——這座介於生與死之間的橋-一他就感到心裡開始動起來了,動的不是那臺機器,而是~種意識,一種反抗,在他身上要開始覺醒了。在另一條鐵軌上,他來時坐的那列火車還停著,只不過在這期間機車已調了頭,那巨大的玻璃眼現在正朝另一方向凝視,準備把各節車廂重新拉回瑞士。這使他想起,現在可能還來得及,他那根渴念自己失掉的家的神經,本來已經死了,現在又痛苦地活動起來了,他感到在他心裡,以前的那個他又開始恢復其本來面目了。

他看到橋的那一邊站著個士兵,身著外國制服,腰束皮帶,肩上沉沉地挎著一條步槍,看到他漫無目的地踱來跑去,他從這個陌生人這面鏡子裡照見了自己。現在他才恍然大悟,弄清了自己的命運。自從他明白了這一點,他就在自己的命運中看到了毀滅。他的靈魂中現在發出了生命的呼喚。

此時訊號鐘敲響了,那沉重的響聲打碎了他那尚未穩定的感覺,現在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如果他坐上這列火車,三分鐘,火車就駛完二公里路程到了橋邊,並開過橋去。他知道,他可能會搭這列火車的。不過還有一刻鐘,他可能會得救。他如痴如醉地站在那裡。

然而火車不是從他緊緊注視著的遠方駛來的,而是從那邊經過這座橋,緩慢地朝這邊隆隆駛來。頓時,大廳裡騷動起來了,人們從候車室裡蜂擁而出,婦女們叫嚷著衝出來,拼命往前擠,瑞士士兵趕忙列隊。此時忽然奏起了音樂——他仔細一聽,不禁大吃一驚,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這音樂高昂激越,絕不會聽錯,是馬賽曲。對一列從德國開來的火車竟奏起敵人的國歌來了!

火車隆隆駛近,吁吁地放著氣,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已一擁而上,車廂的門都開啟了,伸出一張張蒼白的臉,明亮的眼裡流露出極度的喜悅——穿著軍服的法國人,受傷的法國人,都是敵人!敵人!幾秒鐘的時間他像是在夢裡一樣,過了這陣他才弄清楚,這列火車上全是交換的受傷的戰俘,在這裡獲得釋放,他們從瘋狂的戰爭中得救了。這一點他們都體會到、瞭解到和感受到了;他們揮著手,他們呼喚,他們歡笑,雖然有些人的笑聲裡還含著痛苦!

有一個傷兵,拐著假腿,踉踉蹌蹌,跌跌絆絆地走了出來,扶著一根柱子大聲喊道:「瑞士到了!瑞士到了!上帝保佑!」婦女啜泣著奔向一個車窗又一個車窗,直到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和親愛的人,呼喚,哭泣,叫喊,各種聲音混亂嘈雜,不過一切都匯成了一片高昂的歡呼聲。

音樂停止了。幾分鐘之內聽到的只是喧嚷和呼喚——這拍擊在人們頭上的洶湧澎湃的感情的波濤。

漸漸地平靜下來了。到處圍成了一撥撥的人群,大家都沉浸在幸福的歡樂之中,熱烈地交談著。有幾個婦女還在惆然地來回呼喊著,護土送來飲料和禮物,重傷員用擔架抬了出來,裹著白紗布,臉色蒼白,受到了親切而悉心的照料。從他們身體的外形上充分表明了他們的苦難遭遇:有的截去了手臂,衣袖空空地搭拉著,有的形容推悻,或者嚴重燒傷,他們的青春幾乎蕩然無存,個個蓬頭垢面,無比蒼老。但是每個人的眼睛都安詳地仰望著天空:他們都感到朝聖已經到了終點。

斐迪南癱了似地站在這些他不期而遇的人群之中。揣著那張紙條的胸口下面,他的心又重新劇烈地跳動起來了。他看到,在人群邊上孤零零地停著一副擔架,無人過問。他邁著緩慢而猶豫的步子走到那個被異國的歡樂所遺忘的人的身邊。這個傷員臉色灰白,鬍子蓬鬆,他那隻打壞的手癱殘地從擔架上耷拉下來。他雙目緊閉,嘴唇毫無血色。斐迪南顫抖著。他輕輕地把這隻垂著的手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受難者的胸前。這時候,這個陌生人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從那無限遙遠的痛苦中泛起一絲感激的笑容,並向他致意。

這件事像一道閃電從正在顫抖的斐迪南心裡劃過。該這樣去殘害人,不把人類視作兄弟,而代之以仇恨嗎?甘願去參與這樁滔天的罪行嗎?感情的真理以磅礴的氣勢湧上他的心頭,摧毀了他心裡的那臺機器,崇高而偉大的自由冉冉升起,它戰勝了順從。「決不去幹!決不去幹!」一種氣吞山河的、從未有過的聲音在他心裡高喊,並猛烈地衝擊著他。他嗚咽著在擔架前昏倒了。

人們跑到他跟前,以為他羊癜風發作了,醫生也趕來了。然而他卻自己慢慢地站了起來,也不要別人扶,神情安詳而愉快。他伸手從信夾中取出最後一張鈔票,放在傷員的擔架上;隨後他拿出那張紙條,又慢慢地、專心致志地讀了一遍,隨即把它撕成碎片扔在車站上。大家望著他,以為他是瘋子。他現在可不再感到什麼羞恥了,倒覺得自己已經復元。這時又響起了音樂。然而他心裡響亮的奏鳴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夜裡很晚他回到了家。屋子一片漆黑,像四棺材似的關閉著,他敲了敲門。裡面一陣腳步拖地走路的聲音:他妻子開啟了門。當她看到是他時,不禁深為驚訝。然而他卻溫柔地抓著她,領她進了門。他們沒有說話,兩人都由於幸福而震顫。他走進房;司,看到他的畫全部豎放在那裡。這是她從畫室裡搬下來的,為的是好一看到他的作品就感到時刻跟他在一起。

從他妻子的這個舉動中,他感到無限的愛,同時他也明白自己倖免了多少災難。他默默地捏著她的手。那條狗從廚房裡衝了出來,直往他身上跳:一切都在等著他,他感到,真正的他從來也沒有離開過這裡,不過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個死而復生的人似的。

他們倆還~直沒有說話。但是她溫柔地拉著他來到窗前:外面是永恆的大千世界,它對一個一時糊塗的人自尋苦惱根本無動於衷,世界為地閃著光,在無垠的太空中,繁星燦爛。

他仰望天空,感觸萬幹,現在他懂得,適用於地球上的人類的,只有一條法則:除了相親相愛,任何東西都不能把一個人真正束縛住。他妻子挨著他的嘴唇幸福地呼吸著,有時兩人的身子由於極度歡快而挨在一起微微顫抖。但是他們沉默著,他們的心在萬物永恆的自由中自由地翱翔,超脫了混亂的詞彙和人類的法規。

(黃湘粉譯韓耀成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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