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茨威格短篇小說集》小說信息

雪中(第2頁,共2頁)

字體:

「逃走!」——「我們只能逃走!」——「逃到波蘭去!」

這是大家知道的惟一齣路,這是用濫了的、不太光彩卻又無法替代的弱者反抗強者的鬥爭方式。誰也想不到抗爭。猶太人該起而奮爭或是為自己辯護?這在他們眼中顯得滑稽可笑、不可理喻,他們身處的時代久已不是瑪喀比的時代,而是昔日埃及的猶太人曾面臨的奴役時代,先輩們給這個民族烙上了軟弱及奴性這永久的印記.這烙印千百年時間的潮水無法沖刷掉。

逃跑吧j

有人試探性地提出,也許可以求助於公民保護權,得到的回應卻是一陣冷笑。受奴役者將自己的幸與不幸不是歸因於自身,便是歸因於上帝,對第三者不再抱任何奢望。

於是人們開始討論細節問題。這些男人原本將聚斂錢財視為生活的惟一目的,他們,幸福和權力是在財富中達到頂峰的。此刻卻達成共識:為了快些逃走,不必斤斤計較。即便是虧本,也要把所有家當變賣,折成現金。要設法搞到車輛、馬匹和禦寒的必需品。對死亡的恐懼使民族固有的特性片刻間土崩瓦解。同樣,眾人也將各自的個性熔鑄成惟一的願望。每張蒼白、倦怠的臉上都流露著同一個念頭。

當晨曦灑滿大地時,一切都已談妥,決定下來。

這個曾經周遊世界、習慣於遷徙的民族,順應了目前形勢的沉重逼迫,最終的決定作出後重又響起祈禱的喃喃聲。

每個人都在儘自己的那份職責。

雪花在光潔的街道上築起高高的壁壘,在它的淺吟低唱聲中,些許嘆息聲逝去了……

隨著逃亡者最後一輛車駛出城,巨大的城門隆隆地關上了

天上的月光雖然微弱暗淡,卻映得無數飄飛的雪花泛起晶瑩的銀光,雪花不是躲進衣襟裡,便是繞著喘粗氣的馬鼻子亮晶晶地上下飛舞,還要惹得那吃力地從厚厚的積雪中犁出道路的車輪吱呀作響。

車子裡傳出竊竊私語。女人們在哀怨地悄聲訴說各自想家的心情,故鄉的小城仍清晰而自信地浮現在她們眼前;孩子們清脆的童音在東問西問,刨根究底,漸漸地他們不吱聲了,變得怪僻起來,最終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男人們聲音洪亮,正憂心忡忡地計議未來,喃喃地祈禱,他們的聲音淹沒了孩子們悅耳的童音。所有人都緊緊擁在一起,因為他們意識到彼此的處境休慼相關,也因為對寒冷本能的恐懼。寒氣卷著冰冷的氣息不漏過一點點縫隙,鑽入車內,車伕的手凍僵了。

第一輛車停下來了。

其他的車也隨著停下來。人們光著頭從遊動的帳篷裡探出去,看停車的究竟。族長在前面下了車,於是大家紛紛下車,他們明白為什麼停了下來。

他們離城還不遠;透過紛紛揚揚的白雪,仍依稀可見塔樓像只威脅的手,從遼闊的平原上伸出來,塔尖閃動著一絲微光,恍若手上的戒指的寶石在熠熠發光。

這裡白茫茫一片,平滑如鏡,頗似結了冰的海面。只是標界樹偶爾標示出幾處均勻的、小小的突起。那下面是他們的親人,他們被驅逐到這裡,寂寥孤獨有如整個民族,在遠離故土的地方尋到了安寧的永恆之床。

沉沉的靜寂,打破這靜寂的只有輕輕的啜泣聲。

熱淚從飽經風霜的、凍僵的臉上滾落下,在雪中凝結成亮閃閃的冰滴。

當他們看到這靜默的、深深的安寧,對死亡的所有恐懼逝去了,淡忘了。每個人心中都猛然間湧起一種浸滿淚水的、野性的無限渴望,渴望與親人一道,永遠靜靜地安息在這個「美好的地方」。這白色的被下,安睡著多少童年往事,多少神聖的回憶,多少幸福快樂,他們永遠不會再有這麼美妙的時光了。每個人都深知這一點,每個人都渴望去這「美好的地方」。

但啟程的時間到了,不容耽擱。

他們重又爬進車裡,緊緊擠在一起,在車外他們並沒覺得寒氣刺骨,如今嚴寒又一次潛入他們的身子,凍得他們哆哆嗦嗦,牙齒格格打戰。他們的目光隱在車廂的昏暗裡,流露出不可名狀的恐懼和無邊無際的痛苦……馬車在雪地裡向前犁著寬寬的溝壑,眾人的思緒卻一路退回去,退回到他們渴望的地方,那「美好的地方」。

過子夜了。車子離小城越來越遠,置身於廣袤的平原上,平原沐浴在月光裡,讓晶瑩的雪光罩上了一層飄垂的輕紗。強壯的馬匹艱難地趟過厚厚的積雪,雪黏黏地沾在車輪上,車子晃晃悠悠,走得緩慢,幾乎覺不出在向前移動,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停下來。

寒冷變得愈加凜冽,像冰冷的利刃切割著人的肢體,大家已經不太會動彈了。強勁的風也漸漸甦醒過來,唱起粗野的歌,颳得車子嘩啦啦響。風像一隻伸向蒙難者的貪婪的手,使勁撕扯著帳篷頂,帳篷抖動個不停,人們只好用不聽使喚的手緊緊攥著,免得讓風吹跑。

風的歌聲越來越大,吞噬了男人們祈禱著的低語聲,他們凍得麻木的嘴唇每吐一個字都異常艱難。風的尖利呼嘯隱沒了茫然無措、對未來充滿恐懼的女人們的抽泣聲,也隱沒了孩子們淘氣的哭聲,寒冷使孩子們忘卻了旅途的疲倦。

車輪嘆息著碾過雪地。

最後一輛車上,勒亞緊緊依偎著未婚夫,他在以悲哀、單調的語氣講述著那場巨大的災難。他那有力的臂膀緊緊摟住勒亞少女般嬌小的身軀,彷彿要保護她,不讓她挨凍,不讓她痛苦。勒亞感激地望著他,溫馨的情話靜靜地流淌在雜亂的哀怨聲和風聲中,使兩人忘卻了死亡與危險……

車子猛地顛簸了一下,眾人搖晃起來。

車子停下來了。

透過呼嘯的狂風,從前面的車上隱隱傳高嗓門的說話聲,揮鞭子聲和說個不停的急切的嘀咕聲。大家下了車,頂著凜冽的風匆匆向前奔去,有匹馬倒了,連帶著把另一匹馬也拽倒了。男人們圍著馬,想援一把手,卻使不上勁,因為風把他們吹得就像弱不禁風的稻草人,翻卷的雪花弄得他們眼花繚亂,手也凍僵了,沒有一點力氣,十個手指頭就像並排立著的木樁。向遠處望去,沒有人煙,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平原懷著對自身浩瀚無垠的自負,隱沒在雪色的點點微光之中,而狂風將他們的呼喊漫不經心地吞噬掉。

人們清醒了,他們再一次悲哀而全面地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死神以可怖的新形象捲土重來,他們無助地站在一起,面對不可抗爭、不可戰勝的自然之力,面對嚴寒的難以抵禦的利刃,他們不知所措。

狂風在他們耳邊一遍遍地尖叫著:你必須死在這裡——,死在這裡一

他們心中對死亡的恐懼變成了心如死灰、無望的順從。

沒有人大聲說出這個想法,但眾人的心思是一樣的。他們儘量挪動僵硬的身體,笨拙地爬進車裡,緊緊地靠在一起,等待死亡。

他們不再奢望有人來救他們。

他們依偎在一起,每個人都和自己最親的人依偎著,為了能夠死在一起。車外的狂風,他們永遠的伴侶,在唱著一首死亡之歌,雪花圍著車馬築起一具巨大而晶瑩的棺槨。

死神慢慢地臨近了。冰冷刺骨的寒氣侵入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毛孔,有如一種毒素小心翼翼、又勝券在握地將身體一點一點地蠶食掉……

時間一分一秒地慢慢逝去,彷彿要讓死神有充裕的時間,去完成解脫生命的偉業……沉重而又漫長的時光流逝著,分分秒秒都在將萬念俱灰的靈魂引入永恆。

狂風一邊快樂地歌唱,一邊放肆地譏笑這出平庸乏味的戲。月亮將銀輝漫不經心地灑向生命和死亡。

最後一輛車上鴉雀無聲。有幾個人已經死去,別的人則沉浸在幻想的魔力中,幻象使死神不再那麼恐怖。所有人都悄無聲息,一動不動,只有思緒還在像炙熱的閃電翻飛不已……

約祖亞用冰冷的手指摟著未婚妻。她已經死了,可他渾然不覺……

他在夢想……

他和她坐在香氣襲人、暖融融的房間裡,金燭臺上的七根蠟燭燭光閃爍,眾人又像昔日一樣歡聚一堂。喜慶的氣氛映現在笑盈盈的臉上,大家親熱地交談和祈禱。早已作古的人們湧進門來,包括他過世的雙親,可他一點也不驚異。他們溫柔地親吻,說著體己話。身著褪色的傳統服裝和長袍的猶太人,越聚越多。英雄們也來了,有猶大·瑪喀比,還有別的英雄,他們坐下來,聊天,很快活。人越聚越多。房間裡擠滿了人,他看著眼前的人你來我往,不斷變換,而且越變越快,眼睛直髮酸,耳朵也讓雜亂的喧鬧聲吵得嗡嗡作響。他的脈搏突突地跳,隆隆地響,變得熱了,越越熱——

猛然間一切都沉寂下來,一切都完結了……

這時太陽昇了起來,仍在飄落的雪花像鑽石一樣亮晶晶的。一夜之間平地而起的寬闊山丘上白雪皚皚,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這是明媚的陽光,幾乎可稱是初春的太陽突然照耀大地。的確,春天不再遙遠,它會在不久的將來讓一切綻出新綠,萌生嫩芽,也會從迷途的、被凍死的可憐的猶太人墓上揭去白色的亞麻布,這些猶太人一輩子都沒擁有過春天……

謝巍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