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覺得自己縱橫人間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被人撩得連話都說不出口過?可此時此刻,江湖人稱「小霸王」的她確實如此。
她低著頭,耳根早已熱得發燙,口齒也變得含混不清,憋了許久才憋出一句:「你……這個步槍的比喻……很生動。」
許翊點頭,「嗯」了一聲:「我也覺得。就是忘了,是在哪兒看到的產品廣告語。」
「廣告語?!」蘇糖氣得咬牙,三下五除二地就提起手上的照明燈,快步朝前走。
許翊被她甩在身後,望著她急匆匆的嬌小身影,眼角悄悄地彎出了一個笑。
此時夜色正濃,他倆一邊尋找,一邊順著營地的路往回走,不久後就看到了營地亮著的燈火。
他們走進營裡,看見野保志願者們正聚集在一起。他倆連忙傾身上前,詢問小象的情況,可那群人只是無奈地搖頭。
空氣似是一瞬間凝結。蘇糖抿了抿唇,思緒在腦海裡轉了兩圈,突然就生出了一個念頭。
她說:「要不,我去我們那兒借一架無人機吧。最近我們來非洲進行特化模擬拍攝,團隊裡的道具組帶了航拍的無人機。有了它,我們找起小象來就方便多了。」
聞言,周遭的野保志願者們不禁眼睛一亮,紛紛讚歎這個方法好。
隔天早上。
蘇糖想好措辭,管理好自己的表情,捧著一個保溫瓶,走到了劉譽的面前。
她將專門泡的枸杞茶倒入劉譽的杯子裡,劉譽面露詫異,顯得有些受寵若驚。
「你今天怎麼這麼懂事聽話?」
他面上生疑,拿著水杯的手倒有些無處安放,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蘇糖見狀抽了抽嘴角,她乾笑了兩聲:「沒有啦,劉哥您作為我們特化中心的頂樑柱,每天日理萬機,我為您倒杯枸杞茶,是應該的。」
「哦,那也是。」劉譽梗了梗脖子,心安理得地喝了一口熱騰騰的枸杞茶。
蘇糖看了他一眼,決定直入主題:「是這樣的,我有一群在野生動物保護組織工作的朋友。他們聽說我們最近在這兒做特化工作,覺得很新奇,都說想來看看。而且聽說我們這兒有航拍無人機,說想見識一下這高科技的產品。」
「是嗎?」劉譽抬眸看向蘇糖,「可以讓他們來啊,不過得趁早,我們的工作就快結束了。」
「可不是嘛。」蘇糖拍了下手掌,「我也和我那群朋友說了,可惜他們最近遇到了點麻煩。組織里有頭小象丟了,所以尋思著……要不跟我們這兒的道具組借一下無人機用用?」
說到底,蘇糖只是一個特化助理,在團隊里人微言輕,所以借無人機這樣的事兒,她還得求助劉譽。
她見劉譽沉默,不禁趁熱打鐵道:「劉哥,這可是好事啊。只要借出無人機,既能幫助野保組織尋回小象,為野生動物保護事業做出貢獻,又能提升咱特化中心的美譽度,豈不兩全其美?」
蘇糖僵著笑,半晌,只見劉譽緩緩地放下手裡的杯子。他的語氣冷了兩度,似笑非笑地說:「敢情,你就是想讓我去幫你借無人機?」
「嗯嗯!」蘇糖滿臉認真地點頭,「你就幫幫我們吧,我們就借用一小會兒,在營地保護區的範圍內尋找,可以嗎?」
「不幫。」字正腔圓的兩個字,像一盆冷水般澆在了蘇糖的頭頂。
她憤憤地想,這人怎麼這麼沒有愛心啊,現如今小象行蹤未明,道具組裡又不止一架無人機,幫忙借一下又不會死。
蘇糖翻了個白眼,忍著將他杯子裡的枸杞茶倒掉的衝動,想著要不自己直接去找道具組的領導,硬著頭皮向人家藉藉算了。
正思索間,一個清冷微沉的聲音就傳入蘇糖的耳畔。
「蘇糖。」許翊風塵僕僕地朝蘇糖迎面走來,他在她的身旁站定,眼睛卻看向坐在躺椅上懶散喝茶的某人,「劉特化師是嗎?我要向你們中心徵用一架無人機。」
他在「徵用」兩字上稍稍加重了語氣,眼神淡淡的,但下頜線繃緊,瞧著倒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蘇糖望向許翊,驚詫的目光裡帶著些許佩服。而下一秒,當她看見劉譽連「不」字都還沒吐完整,許翊就截住他的話時,更是忍不住在心裡給他點了一萬個贊。
「我們一旦找到小象,就會立即歸還。」許翊從衣兜裡掏出了自己的證件,遞到劉譽的眼前。
劉譽定睛看了看,又擦了擦眼睛,還沒過兩秒,立刻換上了一臉職業假笑:「原來是特戰部隊的警官啊,失敬失敬。」
「還有問題嗎?」許翊冷聲道。
「沒有,沒有。」劉譽急忙道,「我立刻就去跟我們道具組說一聲,馬上送到。」
不一會兒,就有工作人員跑上前來,將一架無人機交到了許翊的手上。
半個鐘頭後,當許翊和蘇糖拿著無人機來到營地時,已是日暮時分。
蘇糖將無人機放在草坪上,跟幾個野保人員講解了操作要領。眾人開始倒騰操控,而她抬起頭,正巧看見許翊在河岸邊肅肅而立的樣子。
他望著成群的鸛,像蜿蜒的玉帶般亭亭地立在水面上。半晌,他的耳畔傳來一陣漸近的腳步聲,許翊下意識地側過頭,撞進了蘇糖乾淨如水的眼睛裡。
他對她說:「這片營地附近的景色很美。這個保護區裡生長著許多動物,原本應該是世外桃源般的仙境,可總有人想打破這份美好。」
蘇糖知道,許翊指的是那些偷偷潛入的盜獵者。他們傷害野生動物,以此牟利。之前許翊他們端掉的那個以王彪為首的團伙,乾的就是這檔子事。
蘇糖看著許翊沉默的樣子,知道他心情不佳,就想著轉移話題,逗他開心。
她眨了眨眼睛說:「許警官,你剛剛對付老劉的樣子……簡直a爆了!」
一直以來,蘇糖為人乖張得很,從不會輕易誇獎人。所以當她說完後,就想好好瞧瞧許翊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比如驚喜或愉悅。
可是,他卻一頭霧水地看著她,思忖了許久,方才開口:「a是什麼?」
蘇糖:「……」
就是你很呆的意思。蘇糖很想這樣說,可她不敢。於是,她咧起嘴角,朝他道:「就是apple。像蘋果般紅潤,氣色很好的意思。」
許翊訥訥地點了點頭。雖然這個解釋聽起來很有道理,可看著她的表情,他怎麼就不信呢?
他垂下眼瞼,正好瞧見蘇糖的手微微泛著紅。
好似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蘇糖下意識地將手縮在背後。
許翊的眼睫動了動,他傾身上前,一把拉過她的手,擰起了眉:「怎麼弄的?」
「就是今天早上衝枸杞茶的時候,不小心燙到了手。」蘇糖垂下頭,聲音有些低低的,「不過已經衝過水,擦了藥,沒事了。」
「那你幹嗎藏著?」許翊問。
「怕你說我笨,倒杯水都能被燙到。」蘇糖的頭垂得更低了。
「你確實笨。」
話音一落,蘇糖立刻鼓了鼓嘴。得了。她剛剛心裡還不敢說他,現在反倒被他嘲笑一番。
蘇糖有些不滿地咬牙,可下一秒,就聽到他的聲音響起:「下次你有什麼事,直接找我,我會幫你。」
一貫清冷的聲音,卻帶著幾分特別的溫潤,像是汩汩清泉般湧入她的心裡。
蘇糖不禁說:「許翊,你真的很a。」
許翊揚起眉眼,見她眼神有些閃躲,嘴裡還慌亂地解釋著:「呃……我的意思是,你不僅氣色很好,而且還很有男子漢的氣概。」
蘇糖微微頷首,卻見他微眯起眼,眼中透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氣息。
「所以,你剛剛是在騙我嗎?」
許翊俯身靠近她,蘇糖張了張嘴,卻因為他的突然靠近怔住了。
正當他倆「對峙」間,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喧鬧的人聲。
他們循聲抬頭,正好看見有一個野保人員跑了過來。來人看到蘇糖和許翊此時的曖昧姿勢,不禁咳了兩聲。
許翊見狀,還是保持著淡然的模樣,蘇糖卻悄悄地同他拉開了距離。下一秒,當她聽到那人說「無人機裡看到了大象的畫面」時,立刻就朝人堆的方向跑去,壓根不敢回頭看許翊。
蘇糖一邊跑,一邊吐槽自己。而另一邊,許翊雖面色如常,眸中的光卻黯了黯。
許翊踱步上前,看到蘇糖站在人堆裡,望向無人機的畫面時,眸中露出了驚詫又害怕的光芒。
只見畫面裡,一隻大象倒在血泊中,它的象牙早已不見,鼻子被人殘忍地拋在一旁。
「這群可恨的盜獵者!」蘇糖攥緊拳頭,氣得身子直打戰。
許翊望向她,眉心也不禁深深地蹙起。他問:「小象呢?有找到它的蹤跡嗎?」
「暫時還沒有。」有野保人員回答。
「這樣太慢了,我們得抓緊時間。早一點找到小象,才能減少它被盜獵者抓住的可能。」
許翊掏出手錶,時針剛好指向傍晚七點鐘。
他向野保人員借了一份保護區的地圖,指揮他們兵分四隊,一隊專門檢視無人機的航拍畫面,其餘隊伍按照他指派的區域,分散到四處去尋找小象。
一旦無人機搜尋到小象的行蹤,隊員立刻彙報,進而帶隊將小象接回家。
蘇糖焦急地跟著許翊走進了一片森林。
他們四處尋找,可當許翊檢視著地下的動物腳印時,卻聽到走在前頭的蘇糖突然「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怎麼了?」許翊立即傾身上前。
只見蘇糖伸出手朝空中揮了揮:「這裡怎麼這麼多小蟲子?」
她摸了摸手臂,突然覺得有些癢,於是忍不住撓了撓,又撓了撓。不一會兒,她的手臂就落下了斑斑紅印。
許翊見狀,心裡一緊,不禁抓住她的手。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不安地跳動,連聲音都有一絲顫動:「別撓,跟我走。」
他二話不說地拉著她來到了附近一個當地醫生的營帳。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為蘇糖檢視了她泛紅的手臂。他仔細地看了看,蹙起了眉說:「你們等等,我去拿藥。」
許翊應聲點頭,蘇糖訕訕地抿了抿唇,她真的覺得太癢了,於是手又開始不安分地想去撓,許翊卻按住她的手,耐下心,對她說:「別動,聽話。」
蘇糖愣怔,隨即看著眼前的男人伸出了修長的手,像摸小貓似的,伸手摸了摸她頭上的碎髮。
他的手似乎有魔力,蘇糖一時間竟忘了癢,目光直直地看著他,身子一動不動。
許翊見狀,微微鬆了口氣。半晌,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拿來了一個急救箱,開始為蘇糖診治。
待到結束後,醫生將急救箱重新收好,朝他們笑了笑說:「幸虧發現及時,傷口感染得不厲害。要不然,這種瘧原蟲一旦在人體待久了,足以讓人喪命。」
蘇糖怔住,走出營帳時,她還在想:難不成,自己剛剛竟是去了鬼門關溜達了一圈?
她後知後覺地拍了下自己的胸脯,慶幸地鬆了一口氣。下一秒,就聽見許翊喚她的名字:「過來坐坐。」
蘇糖走過去,陪許翊坐在了柵欄邊。有瑩白的月光傾灑而下,繾綣的微風吹拂而來。許翊仰起頭,望著繁星閃爍的天空,沉默不語。
蘇糖經常看到許翊一言不發的樣子,可今天的他看起來有些不同,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許是感受到蘇糖的目光,許翊微微垂下眼瞼,壓低了嗓音,自顧自地說:「你可能不知道,瘧原蟲在我的心裡,是一種很可怕的生物。」
早年,許翊曾去到非洲野外,執行一項秘密任務。當時他與他最好的隊友並肩作戰,可他的好友卻因為一次自認為普通的「蚊蟲」叮咬,沒有及時接受治療,最終患瘧疾去世。
許翊痛苦地垂下頭,下一秒,一顆旺仔牛奶糖驀地映入他的眼簾。
蘇糖將糖放在他的手上,輕聲說:「眾生皆苦,什麼事都會遇到。所以我們更要珍惜當下,努力尋找生活中的甜。」
語畢,她從口袋裡掏出了另一顆牛奶糖,揚了揚手說:「就像這顆旺仔糖。忘掉以前的一切,才能成為更好的崽!」
月光下的她眼睛乾淨澄澈,眉毛彎彎,還露出了小酒窩。許翊聽到她說:「人總是要朝前看的。」
他訥訥地看她。
半晌,許翊終於開口:「你究竟藏了多少顆糖?」
「不多不少,夠我在非洲吃好多天,然後開開心心地回國。」蘇糖將一顆牛奶糖塞進嘴裡,囫圇吞棗似的吃了起來。
「不準吃了,沒收。」
「為什麼?」蘇糖護住衣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因為吃糖容易引起蛀牙,不利於身心健康,還有……智力發育。」許警官信口開河,開始線上說胡話。
蘇糖:「?」
蘇糖從沒想過,人前掏槍耍帥,人後高冷扮酷的許翊竟然這麼賴皮。
沒一會兒的工夫,他就把她的糖果全都沒收了,一顆都不肯留給她!
蘇糖覺得許翊肯定是上輩子沒吃過糖果,可看著他斂眉低笑的模樣,她知道他的心已經放晴了。
只要他高興,蘇糖覺得,好像少吃幾顆糖也沒什麼。
他倆一路上拌著嘴,主要還是蘇糖在說話,嘰嘰喳喳,像只小喜鵲,有些聒噪,可許翊竟覺得……好像有點好聽。
半晌,許翊的手機突然響起,電話另一頭傳來野保人員的聲音:「許警官,我們找到娜娜了!」
待到許翊他們趕回營地時,野保人員正圍在小象娜娜的身邊。那個負責照顧小象的女人抱著它,流下了愧疚自責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