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從醫院回到家時,就接到了劉譽的電話。
因為特化中心又接了一個新專案,所以劉譽特地來跟她催要設計稿。
蘇糖看了看牆上的鐘,拿起桌上未成型的設計圖,心想今晚畫完應該是來得及的,於是她換了家居服,又給自己泡了一杯香濃的咖啡。
經過一番挑燈夜戰,當蘇糖擱下筆時,發現牆上的鐘已經指向十一點了。
她拿起手機,想了想,點開了介面的「愛廚房」app。
都說一個男人受傷之時,是他最脆弱的時候。如果此時想要近水樓臺撈明月,想要俘獲他的心,那就得先搞定他的胃。
為了一舉拿下許翊,蘇糖決定率先啟用「美食攻略」。
她在手機裡翻了好多選單,思忖再三後,她覺得還是問問當事人,瞭解瞭解他的口味比較好。
於是,行動快過想法的蘇糖,立刻迅速地發了一條微信給許翊:許警官,你喜歡喝排骨枸杞湯還是雞肉蘑菇湯呀?
畢竟他受傷了,喝燉湯補補應該是最好的選擇。蘇糖默默地想,邊想邊刷手機,卻發現原來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訝然,心想這個點發訊息給許翊,會不會打擾到他休息。下一秒,手機鈴聲忽然響起,蘇糖點開一看,是許翊發來的微信。
許翊:都可以。
蘇糖:你怎麼還沒睡?
她的心裡生出了一絲愧疚,想著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資訊才吵醒了他。正思索著,許翊的資訊又發了過來。
許翊:睡不著。
蘇糖:為什麼?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許翊:不是。是醫院的飯菜太難吃了。
蘇糖:啊?你是不是餓了?我去送點吃的給你吧。
許翊:不用。我這兒有蜂蜜水,喝點就好了。你別跑過來,好好在家待著。
蘇糖邊看邊想象他說話時的樣子,薄唇抿著,下頜線微微繃緊,帶著一絲溫柔的霸道。
她不禁漾起嘴角,乖乖地回覆:知道了。
許翊:很晚了,你趕緊刷牙洗臉睡覺。
蘇糖:遵命!
蘇糖打完字,跑到盥洗間開始洗漱,等到她刷好牙,臉蛋也清洗得白白淨淨時,她抓起手機,看到許翊兩分鐘前發過來的微信。
許翊:洗好了嗎?
蘇糖打下一行字:報告警官,任務完成!
訊息剛發出去,很快就收到許翊的回覆,想來他在那邊一直等著。
許翊:你現在躺進被窩裡,趕快關燈睡覺。
蘇糖乖巧地脫鞋上床,鑽進了被窩裡,一陣暖和。她看著他發的文字,想了想,嘴角彎出一個笑,點開了微信的語音聊天鍵。
那邊很快就接通,傳來了他清冽低沉的嗓音:「怎麼了?」
「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可以申請聽睡前故事嗎?」蘇糖捏著白色床被的一角,輕聲地問。
許翊住的是單人病房,此時偌大的房間裡響起電話另一邊女生輕柔的聲音,聲音不大,蕩在房內,撞擊了一下他的胸腔。
許翊垂眸,想說的話在嗓子眼轉了一圈,吐出時卻換成了:「我是病人,怎麼是我給你講故事?」
「就兩分鐘,兩分鐘就好嘛。」蘇糖的語調裡帶著不自覺的撒嬌,通過電流抵達許翊的心間,他覺得有些癢癢的,不禁摸了摸鼻尖,應聲說:「好。」
那一晚,許翊給蘇糖講了《小王子》的故事。
住在b612星球裡的小王子去各處流浪歷險,可心中始終對他的玫瑰花念念不忘,那是他最愛的花朵。
「即便他閱盡這世間的萬千花朵,可在他的心中,只有那朵玫瑰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如同你。」
許翊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對面已經沒了響動,只有輕輕淺淺的呼吸聲。許翊知道,蘇糖睡著了。
那一夜,窗外的月色正濃,明亮的星星撲閃著爍爍光芒,好像真的有一顆神秘的b612星球,自在地運轉,散發著瑰麗絢爛的光。
隔天上午,蘇糖提著盛滿雞湯的保溫壺,心情愉悅地走在醫院的走廊上。
正當她想敲開許翊的病房門時,卻透過門窗,看到裡面有幾個小護士正圍在許翊的身邊,說說笑笑。
蘇糖的舌頭抵著腮幫子,眼睛微微眯起,有些不爽地推開了門。
幾個小護士循聲望過來,只見門口立著一個長髮飄飄、面容姣好的女生,漂亮是漂亮,但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好惹。
蘇糖挺直了背,提著保溫壺,笑盈盈地走到許翊的床邊,不露聲色地將那群小護士隔開一小段距離。
她柔聲說:「許翊,我來看你了。」
許翊挑眉,他還從未見過蘇糖這副乖巧溫柔的樣子,心下覺得有趣,抬起似笑非笑的眸子看她。
蘇糖鎮定了一下心神,微笑著傾身上前,給他蓋了蓋被子:「最近天氣降溫,你得好好休息,注意保暖,彆著涼了。」
她舉止親暱,臉上還露出一副心疼的表情。就算是不知道的人,也能腦補出一段他們倆纏綿悱惻的浪漫愛情故事。
許翊躺在床上,靜靜地看她表演。而旁邊的幾個小護士明顯看不下去了,她們藉口還有其他工作,離開了房間。
待到房裡只剩他們兩人時,蘇糖靠在椅背上,挑起眉梢,露出一個笑:「看來許警官過得不錯嘛,在醫院裡也有美人相伴。」
「她們是跟著醫生來查房的,查完就留在這兒沒走,我一個病人總不能趕她們出去吧。」許翊側頭看向蘇糖。
「你沒必要跟我解釋。」蘇糖聲音低低的,心裡卻開出了一朵明豔的小花。
許翊目光低轉,看向她剛剛放在床頭櫃上的保溫壺,聲音懶散地問:「這是什麼?」
蘇糖恍然,她拿起保溫壺,開啟了壺蓋,裡面的雞肉香氣氤氳,飄了出來。
她拿了一把勺子遞給他:「你嚐嚐好不好喝?」
許翊聞了聞,不禁問:「是你做的?」
蘇糖眨了眨眼睛,微微遲疑地點了下頭:「嗯。」
許翊一聽,低垂的長睫倏地揚起,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直直地看她。
蘇糖被他這麼一看,心底生出了幾分緊張。她搓了搓出汗的小手,有些心虛。
因為這湯其實不是她做的。事實上,蘇糖有做,她在家裡的廚房忙活了一早上,卻把鍋給燒壞了。最後她只能繳械投降,在家裡附近的餐館點了外賣。
許翊低著頭,細細地喝著壺裡的雞湯,鮮美的肉味搭配甜滋滋的枸杞,確實入味又好喝。
他的手頓了頓,蘇糖忍不住問他:「好喝嗎?」
「不錯。」許翊點頭。
蘇糖微微鬆了一口氣,笑著說:「你喜歡喝,那我下次就多做一點。」
許翊聽完失笑,蘇糖不禁心裡打鼓:他不會是看出來了吧?
因為幾年之前,蘇糖曾在自己的家裡,給許翊做過飯,還差點燒掉了自家的廚房。
那時她纏著他,讓他教自己畫錦鯉中國畫,以便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
許翊被她那超高黏合度的口香糖功力折騰得沒撤,最後答應陪她在校園林蔭道的石凳上畫畫。
可誰知畫到一半,天空竟下起了雨。因為蘇糖家就在學校的附近,所以她便邀請許翊去她家完成剩下的畫作。
那晚蘇媽媽在戲劇院加班幹活,回來得晚,所以蘇糖就帶著許翊坐在家裡的餐桌邊畫畫。
沒一會兒,她就聽到自己的肚子咕咕作響。許翊睜著琉璃般的眼睛看她,蘇糖只覺得有些丟臉,可下一秒她就聽到他說:「剛好我也餓了。」
聞言,蘇糖不禁笑起,揚言讓他等著,看她大顯身手,一展廚藝!
片刻後,整個廚房被蘇糖弄得烏煙瘴氣。許翊嗆了幾口濃煙,伸手接過她手裡那把燒得焦黑的鍋鏟,道:「還是給我吧。」
許翊籲出一口氣,等到濃煙散盡後,他重新拿出一個鍋,放在灶臺上,又開啟了冰箱,環視一圈後,從裡面拿出了幾個番茄還有雞蛋麵。
少年身姿頎長,拿刀的姿勢也很嫻熟。手起刀落間,他將切好的番茄倒入煮沸的麵湯中,加了各種調料,不一會兒,香氣就從鍋裡瀰漫升騰而出。
許翊捧著那碗熱騰騰的面放到蘇糖的面前,將筷子遞給了她。
蘇糖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稱讚:「師父,以後誰要是娶了你,肯定很幸福!」
許翊歪了歪頭,眉峰挑起,黑亮的瞳子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情緒。
蘇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立刻轉了話鋒:「我是說,這面看著就好吃,看得我都想嫁給你了。」
話音一頓,蘇糖用餘光偷偷地看向許翊。他沒有接話,空氣似是一瞬間凝結。
半晌,許翊的喉結微動,別過眼,淡淡地說:「胡說,不害臊。」
他的耳郭處泛著明顯的紅暈,那是蘇糖第一次看到他害羞。
飄遠的思緒微微收攏,蘇糖望向坐在病床上的許翊,沒一會兒的工夫,他已經將雞湯全都喝完了。
病房的門被人敲開,有個小護士推著治療車走了進來。她朝許翊露出明媚的笑:「您好,該換藥了。」
許翊點了點頭,小護士側頭看向蘇糖,見蘇糖沒動,她的語氣有些不善地說:「我們要換藥了,無關人等請出去等著吧。」
蘇糖抬眸看了她一眼,一眼就認出了這人是剛剛圍在許翊床前,站得離他最近的那個護士。
怎麼,她以為站得近了,就能近水樓臺先得月?蘇糖在心裡「呵」了一聲,告訴自己不必在意,腳卻沒挪動一步。
兩人靜靜地僵持,還是許翊的聲音打破了這個僵局。他說:「蘇糖,我有點渴了,你出去幫我買瓶水,可以嗎?」
「好。」蘇糖應聲點頭。
臨走前,她淡淡地瞥了那個小護士一眼,又轉身對許翊說:「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許翊淡笑著朝她點了點頭。
蘇糖原想在醫院走廊的自動售賣機裡買瓶礦泉水就回去找許翊的。可當她拿出礦泉水,正準備離開時,卻聽到走廊的盡頭傳來了一陣哀號聲。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推著佈滿血跡的擔架車,從手術間出來。周遭幾個人立刻擁上去,登時發出此起彼伏的哭喊聲。
「媽,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媽,你醒過來看我一眼啊,兒子回來了。」
「奶奶,奶奶……我要抱抱。」
女人將懷裡的小孩的眼睛一把捂住,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她握著擔架車的扶杆,緊緊攥著不肯鬆手。
周圍的醫生開口安慰他們,眾人的聲音從哀號轉向嗚咽,最後隨風而逝。
待到人影散去後,蘇糖望著空蕩蕩的走廊盡頭,捏著手裡的礦泉水瓶,身子禁不住顫抖。
她坐到走廊的長椅上,腦海裡浮現出當初媽媽去世的模樣,還有醫生垂著頭,對她說「我們已經盡力了」的畫面。
溼漉漉的淚珠氤氳了眼睛,蘇糖的眼眶泛紅,這麼多年過去了,可她還是不願意承認,媽媽已經不在了的這個事實。
蘇糖將頭深深地垂下,埋進臂彎裡。
這些年來,只要一想起媽媽,蘇糖就會這麼做,就像媽媽抱住自己一樣,感受那早已消散卻又永留在心間的溫暖。
片刻後,一陣清冽的男聲響在蘇糖的耳畔,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她抬起頭,微微回過神來。
許翊站在她的面前,看到少女的臉上掛著未洇乾的淚痕,深深地蹙起了眉。
他剛剛換好藥,一直沒等到蘇糖回來,有些擔心,就出來找她了。
「蘇糖。」許翊又喚了她一聲。
蘇糖卻垂下頭,默不作聲。
許翊坐到她的身邊,伸出長臂,想將手搭在她的肩上,猶豫間,身旁響起了少女輕柔的聲音:「許翊,我想我媽媽了。」
蘇糖抬眸,指了指盡頭的那個手術間:「她當初就是在那種地方和我告別的。」
許翊怔了怔,他表情凝滯,眉頭深鎖。
半晌,他望向窗外,輕聲道:「蘇糖,你看那窗外的太陽。以前人們常說,人死之後就會變成星星,但我覺得他們更像是太陽,熾熱溫暖,照耀著我們白天前行的路。」
許翊說,他的爸爸也在幾年前離開了他。作為一名警察,他在執行任務中喪生,但只要許翊睜開眼,就會想起他。
「因為他們就像太陽,熾熱明亮地照耀著我們,所以我們才可以更好地活下去。」
他清雋的眉眼舒展開,露出溫柔的笑,彷彿不啻陽光,帶著無限的暖意。
蘇糖愣怔,默默地想,自從媽媽去世後,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溫暖了。
她的心深深震動,目光灼灼地看向許翊,半晌彎起了嘴角:「好,為了我們所愛的人,我們要更好地生活。」
「沒錯。」許翊伸手輕輕地擦拭她的淚痕,輕聲對她說,「所以別哭了,小哭包。」
蘇糖抽了抽鼻子,不禁朝他低聲嘟囔:「我才不是。」
許翊聽完,突然俯低身子靠近她,伸手捧起她的下巴,眸中眼波瀲灩:「我看看究竟是不是?」
他指尖的溫度傳遞到她的肌膚,觸感分明,燙得蘇糖的臉頰通紅,一下就燒到耳朵根。
她的心跳無法遏制地加速,眼睛根本不知道看向哪兒,於是甩下一句「別鬧,你得回去休息了」,然後很地逃走了。
許翊望著她倉皇而去的身影,倚在長椅上,嘴角的笑慢慢地盪漾開。
那天之後,蘇糖每天工作之餘,都會提著飯菜,跑到醫院看許翊。
為了不讓許翊察覺,蘇糖常常點了外賣便當,同時又在其中夾雜了自己炒的一個菜。
昨天做了西紅柿炒蛋,花了三十分鐘做成功了一道。今天做了酸辣土豆絲,花了將近一個鐘頭,終於做出了色香味都還算湊合的。
她每天都變著花樣給許翊送吃的,每當看到他吃得津津有味時,她就覺得比自己吃到了米其林西餐廳的菜式還開心。
某天下午,她火急火燎地趕到醫院,到達許翊的病房門口時,她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不禁嘆了一口氣。
因為和許翊說好今天給他帶飯,可蘇糖今天的工作實在太多,所以就耽誤了,直到這個點才能過來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