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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晚八點，世紀天成檯球俱樂部，二樓五號臺邊，高顏直正低頭用巧粉擦著球杆的皮頭，不用抬眼都知道圍在臺球桌四面那些嘰嘰喳喳的女生十個裡有九個都是a大的，剩下一個也多半是她們在隔壁學校的花痴好友。
「好帥啊，連擦個球杆都這麼帥！」
「嘁，少見多怪，一會兒打球的時候才更帥—」
「但我看高學長的表情好像不太高興啊？」
「你懂什麼？那叫冷酷！」
這像蒼蠅似的嗡嗡，在校內躲不過就算了，難得出來玩也像牛皮糖一樣甩不掉！又擦了幾下，高顏直終於不勝其煩，丟了巧粉，球杆生風，橫斜而出，一眨眼間就架到了身邊肖星的脖子上。
「誰讓你又出賣我的行蹤？這是第幾次了？」高顏直的音調雖不高，緊皺的眉頭卻昭示他對此感到十分不滿。
「冤枉啊，這次不是我，」肖星脖子一縮，飛快指向站在高顏直另一側的齊家兄弟，「是他們兩個—」
「喂，你！肖星你這人怎麼這樣？你是收了封口費的！還—」齊正見其二話不說就把他們兄弟兩人賣了，氣不打一處來，正要擼袖子上去揍這不講義氣的，高顏直手裡的球杆卻先一步打在他的胸膛上，不輕不重，剛好把他打退回去。
齊範見狀趕忙雙手將球杆稍稍往外移了移，笑得諂媚：「阿直，實在是因為你魅力太大了，那些女生對我們死纏爛打，威逼利誘，我們吃不消才只好告訴了她們。你別生氣啊……」
「威逼利誘？我看主要是利誘吧？」高顏直冷笑，「拿了多少錢？」
躲到高顏直身後的肖星立刻接茬：「拿錢多俗氣啊！他們就是要了點兒遊戲裡的皮膚、裝備之類的！」
「肖星，我們沒給你充點券啊？」齊正咬牙。
收杆走到球檯的一頭，高顏直一邊將杆頭指向白色母球，視線來回尋找合適的擊球點，一邊對還站在原處的三人哼道：「分贓不均，那就別分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三人對視片刻，都沒明白。
高顏直也不急著回答他們，而是在選定擊球站位後，壓身蹲低，球杆扣在球檯邊庫上，後手稍提，重心在出杆擊球的瞬間移向前腳，腰部一擰，帶動手臂發力—
「啪！啪！啪！啪！」
開局的這一次衝球極為成功，在一系列的連貫碰撞之後，三號與五號花色球相繼落袋，而母球則穩穩地停在了靠右側底袋最近的一號花色球旁的一指距離處。
「高學長好棒！太帥了！」
四周爆發出一陣雀躍的歡呼聲。高顏直無奈地直起身，揉著額角，走向球檯對面，越過三人時說道：「我的意思是，把你們收的那些皮膚和裝備折算成錢退回去。什麼錢都賺，虧心不虧心？」
「啊？阿直，你沒開玩笑吧！」肖星第一個反應過來，「我們又沒賣假訊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而且現在她們都來了，看也看了，再退回去，那你豈不是給她們白‘嫖’了去？」
高顏直猛地頓住腳，目光如利箭般射去：「你再說一遍？」
見他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肖星也不敢再耍嘴皮子了，忙不迭捅捅身邊兩人：「我錯了，我錯了！我發誓，以後咱們三個人相互監督，再也不賣你了—」
「對，對，咱們不賣了！」
「也不準用‘賣’這個字！」高顏直總有一種自己是賣身花魁，他們仨是收錢老鴇的感覺，努力剋制自己不揮杆打人。
於是三人不約而同地捂住嘴，然後用力點頭。
「損友。」高顏直從旁又取了個球杆，扔給肖星，「還愣在那兒做什麼，過來比比。輸的請客吃夜宵，輸幾局請幾次。」
彷彿接到了燙手的山芋，肖星急忙將球杆又塞到旁邊齊正的懷裡：「我昨晚落枕，脖子歪得瞄不準，怕不能讓阿直盡興！所以你來吧！」
「我昨晚通宵‘吃雞’，腱鞘炎發作，還是你上—」齊正又丟給齊範。
真是「舍友本是同屋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啊。高顏直唇邊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俯身又是一杆，才在球落袋的同時慢條斯理道：「不要緊，難得出來玩，過程開心就好，輸贏不重要。你們三個輪流，都得上。」
「……」
三人艱難地咽咽口水，知道這回不破點兒財，高顏直的氣是消不了了，一個個立在球桌邊，神情都和即將慷慨就義似的。最後兩個小時打下來，他們幾乎就只有把球杆當柺杖撐著乾瞪眼的份兒，看著某人連桿全進，絲毫不給他們留活路。
相比三個男生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場邊的花痴們卻是全程興奮，紅光滿面，直道這錢花得太值了，竟然能欣賞到整整兩個小時的高顏直花式檯球個人秀！那擦杆時一彈指的瀟灑，走動時一抬步的優雅，那瞄準時一斂眉的意氣與風流，還有那俯身擊球時……領下若隱若現的鎖骨，簡直太性感了！
「高學長！」
八號球再次完美落袋，高顏直收桿直起身的瞬間，女生堆裡忽然響起一道異常嘹亮的聲音。
他轉身看去，一個扎著丸子頭的短裙女生從後排擠出來，小跑到自己跟前，揚起臉，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又羞怯地瞧著自己。
「嗯？」
「高學長自己打了這麼久，應該也累了吧，不如做點兒別的……」丸子頭女生眨眨眼，咬唇，「比如，教教我怎麼打檯球？我一直有個夢想，就是成為下一個‘九球天后’！」
肖星一聽就不厚道地笑了：「噗！這位小姐姐，你這目標太遠大了，得找專業教練，靠阿直恐怕不成啊。」
「哈哈哈……」他這番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引得圍觀女生們也跟著一齊發笑。
丸子頭女生被這麼一噎，卻還不放棄：「就……就先入門一下啊。高學長教我入門總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高顏直一揚眉。
肖星震驚了：「阿直？」這傢伙素來也就做做面上功夫，把成堆的花痴哄走就作罷，可從不理會這種單獨撲上來的花痴。
「什麼？早知道我也厚臉皮衝上去求學長教我了！」
「她怎麼這麼好運氣？碰上學長心情好！平時學長都不喜歡我們靠太近打擾到他的啊……」
「等等—小高高不會看上她了吧？」
丸子頭女生顯然也是抱著碰運氣的心態，此刻聽高顏直居然一口答應，反倒受寵若驚地愣住，自個兒沒了下文。
「拿著。」高顏直把手裡的球杆直接遞給她，「教你擊球的姿勢。」
握住球杆，丸子頭女生才覺得也握住了些真實感：「我一定認真努力學！」
「很好。」聞言，高顏直滿意地一頷首，隨即開始了他的教學，「像我這樣拿杆，然後雙腿蹲下，上半身壓低……」
十分鐘後，保持預備擊球姿勢的丸子頭女生胳膊顫顫巍巍，連帶球杆也跟著發顫：「高學長，我還要保持這個動作多久啊？我手好酸，腿也是……」
眾人想象中的，電視劇裡男主角握著女主角的手，帶她一起俯身擊球的浪漫「貼身教學」從頭到尾都沒發生，有的只是把手中球杆當教鞭使的「嚴師」。
「不行。」只見高顏直姿態休閒地坐在吧檯邊，一手拿飲料喝著，另一手時不時就用長杆輕打一下女生的腿側，不准她偷懶將腿伸直，又或是抬抬她的後手，讓她舉到標準的高度，「檯球需要技巧，更需要力量，才這麼一會兒就堅持不住？尤其是開球的時候哪來足夠的力量？」
於是，丸子頭女生咬牙又堅持了三分鐘，才將閃著淚花的目光投向高顏直：「可是學長，我真的撐不住了……」
「眼神亂移什麼？繼續瞄準！」但很可惜，高顏直似乎完全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放下飲料杯，起身要走。
兩條腿也快抖成篩糠子的丸子頭女生急忙喊道：「哎？學長你去哪兒啊？」
「餓了，去吃點兒夜宵。」
「什麼？那……那我呢？」
高顏直勾唇，給她留下一個「自己體會」的笑容，便招呼著剩下三人下樓了。
「加油！阿直最不喜歡嬌生慣養、半途而廢的女生了！」肖星走過丸子頭女生身邊，又幫她把後手抬高了點，才追下樓去。
「高學長—」
樓上女生可憐兮兮的呼喚還在繼續，高顏直卻吹起了曲調歡快的口哨。
「阿直，你這招‘辣手摧花’夠狠！」肖星從後趕上來，衝他豎了豎大拇指，佩服地說，「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不長眼的女生敢來找你搭話了。」
「我怎麼就‘辣手摧花’了？她是衝著成為下一個‘九球天后’去的，要求當然要嚴格。縱容她偷懶才是害了她。」高顏直義正詞嚴地反駁，然後把他往前一推，「走了，帶路—今晚的夜宵你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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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點半，與a大站相隔兩站公交車距離的學生街廣場才剛剛開始熱鬧起來，兩邊店面的音樂聲此起彼伏，直接沿路擺著的小攤販們叫賣著便宜的小玩意，大排檔里人聲鼎沸，一大盤接一大盤的麻辣小龍蝦從廚房往外端著，空氣裡全是讓人食指大動的鮮香爽辣味道。
「這不用趕十點查寢熄燈的日子，就是舒坦！」齊正呷了口啤酒，雙眼半眯著往後一靠，不禁慨嘆，「還是暑假好啊……」
齊範吃得不亦樂乎，眼看桌上的盤子快見底了，立刻扭頭朝廚房方向喊：「老闆，再來五斤小龍蝦！」
「你還沒吃夠？小心吃到橫紋肌溶解！」肖星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全宿舍就數齊範的飯量最大，幾人還經常故意把他的名字寫成「齊飯」，飯桶的「飯」。肖星不怕請高顏直吃夜宵，就怕高顏直每次都帶上齊範一起吃！
「你還是不是哥們兒啊，有你這麼詛咒人的嗎？」身為哥哥的齊正看不過去，重新坐正開了一瓶冰啤，放到肖星面前，「罰酒！」
高顏直抬手一攔：「差不多得了啊。真灌醉了，你們誰把他揹回去，反正我不背。」上次背爛醉的肖星，結果就是半路上被他從領子處往裡吐了一身，那「酸爽」的滋味……這輩子他都不想再重溫一遍！
「麻小來嘍，慢用啊—」
老闆端來的一大盤麻小迅速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說是不吃了，卻還是敵不過剛出鍋的饞人香氣，四人又都各自掰了幾隻小龍蝦，繼續邊吃邊聊。
身為主力的齊範也終於在半盤下去後打了個飽嗝：「對了，你們暑假有什麼安排？都不回去？」
「回去就聽我老媽叨叨，不如留在學校逍遙自在。我打算先痛快玩上一週，再隨便找個暑期工，賺點兒錢。」肖星不敢再喝啤酒，找老闆要了冰鎮氣泡水，正喝得暢快。
齊正問：「那課題呢？一本課題報告書寫下來，也得花不少時間。」為了防止學生直接上網複製貼上了事，學校對暑假課題的規定，就是在統一發放的那本多達三十頁的課題報告書上手寫完成。
「沒事兒！我打聽過了，我那個課題的導師非常寬鬆，把空兒都填滿了就行。」肖星先是得意一笑，接著幸災樂禍地看向高顏直，「倒是阿直的那個董如花，哈哈哈，真是出了名的不好搞定！你打算怎麼辦？」
高顏直無畏地聳聳肩：「沒想好。」
「阿直啊，你說你大一剛進來那會兒，也不是什麼都會，苦心鑽研唱k、籃球、檯球……全是撩妹必備的絕活，我們都佩服你明明靠臉就夠了，還這麼勤奮，結果到後來樣樣都拿得出手了，才發現你壓根兒就不是那心思，倒像是單純為了虐我們哥幾個用的！」齊範做語重心長狀，「那麼多女生倒追，你就沒一個動心的？剛才那個女生我看長得也不賴，挺可愛的。」
齊正表情生動地揶揄著：「可不是。要不是你這兩年也沒對我們幾個怎麼樣……哥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性取向有問題了！」
「你再胡說，信不信我揍你！」高顏直抬手作勢要打，卻被人從身後按住了肩膀，一臉不悅地回頭看去，隨即轉了驚喜之色，「賀磊學長？你怎麼來這兒了？」
賀磊揚眉一笑：「怎麼，畢業了就不能來學生街重溫一下了嗎？」
「賀磊？你……你就是白手起家，不到六年時間就成為上市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的那個a大傳奇人物？我們入學典禮那次，也是你在臺上做的演講？」今晚賀磊一改當日的西裝革履，穿著學生時代的休閒裝，就像個普通研究生學長，再加上只遠遠見過一面，也難怪肖星不敢確定。
「看來是一屆傳得比一屆誇張了。」賀磊搖頭失笑，「不過是運氣好，借到了當時鼓勵大學生創業政策的東風罷了。」
肖星激動地起身為他拉了張椅子，一臉崇拜：「學長您太謙虛了，快請坐！」
「你好像認識賀學長？」趁著肖星在招呼賀磊，又開冰啤，又加點烤串的，齊正便好奇地碰了碰高顏直的胳膊肘，低聲問。
但幾人就圍坐小小的一桌，賀磊當然也聽見了：「阿直是我創業之初的第一個投資人呢。」
聞言，齊範也停下了消滅小龍蝦的動作，瞪大眼睛，詫異道：「呃，學長你創業的時候……我們都還在讀高一吧？」
「你們別看阿直在學校功課上是顯得懶怠了些，得過且過，那不過是他不肯用心而已。他的頭腦和眼光，可都不簡單—」賀磊拍拍高顏直的肩膀，淡笑著回憶起來，「當年我靠政策支援的資金完成了創業的起步，但一個app開發下來，哪怕是最簡單的生活應用類app，最短週期也要一個多月，要支付人工、裝置、場地等等費用，很快就出現了資金不足的問題。那時候手機app還沒現在這麼流行，所以在前景並不明朗的情況下，許多天使投資人出於謹慎，都拒絕了投資。」
宿舍四人中，數肖星對創業史最有興趣，他總覺得給人打工，不如自己當老闆，因此聽得十分入神：「那後來資金問題是怎麼解決的？難道阿直是隱性土豪，給你投了一大筆錢？」
「想什麼呢！」高顏直好笑地呼了他後腦勺一掌。
賀磊輕笑一聲，才接著說：「後來我沒有辦法，只好用承諾後期回報的方式在各大校園進行小額募資。希望能積少成多，讓公司渡過難關，撐到第一款app成功釋出後回籠資金。但進展也並不順利，我在學校裡擺了個攤，介紹公司的創業理念，用投影不斷滾動展示公司第一款app的專案書，卻整整一週都無人問津。直到來a大圖書館上晚自習的阿直，站在我面前認認真真看完了ppt（簡報）的全部內容，然後從口袋裡一張一張數著，掏出了一千塊遞給我……」
「這……你是附近高中來這兒自習的學生吧？未成年人的錢，我不能收。」他記得那晚自己的第一反應，是把錢推了回去。
那年還穿著高中校服的高顏直面容尚有些青澀，說起話來卻老成得很，一雙星目熠熠有神：「未成年人的錢怎麼了？放心，不是偷拿父母的錢，都是我暑假幫人打遊戲，一點點賺來的，本來想再攢攢換個新手機—我自己賺來的，總能自己支配吧？」
「既然如此，為什麼放棄換手機，選擇給我？」
「投資啊。各類手機app早晚會風靡，你的創意不錯。不管成不成，這筆錢都不用還了。」賀磊至今還記得當時的高顏直模樣酷酷的，將那沓錢往桌上一拍，十分瀟灑地轉身融進了夜色，話音遠遠散進風裡，「當然，還是祝你能成功—」
「同學！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還有聯絡方式！」
……
「哇，阿直也太有商業頭腦了吧！高中就懂得投資了，一千塊說掏就掏！」肖星的大呼小叫將賀磊從往事中拉回現實，「我高中那會兒，我媽難得給我一百塊零花錢，我都摳得和什麼似的。」
齊範也跟著點頭附和：「是啊。但阿直當時不是沒有留下聯絡方式嗎，賀學長是怎麼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