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扶拼命地搖頭:「只要吹吹,只要抱抱。」
眼角還染著煽情灼紅的風無陰就此作罷,所有風雲殘卷般的激情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深不可測的追悔。
他居然被一個傻子撩撥到了控制不住的境地。
b(三)/b
第二天一早,從雲夢出發到下一站,莊渡。
這段只能走水路,要坐船。
車馬都租了大船運載,剩下的小船每個只能坐六人。阿蟬心裡對風無陰產生了芥蒂,說什麼也不願意讓紅扶跟他同船,甚至恨不得以後離他越遠越好,於是就用甜糕哄著紅扶與自己還有其他四個家丁一起坐了一條船。
風無陰見紅扶沒了自己也乖乖地上船離開,心裡居然產生了細小的失落感,好在很快恢復了。
風無陰和小泉兩個人乘坐一條船,小泉顧忌著昨天晚上的事,沒臉接近他,只好躲到船艙裡不敢出來。
風無陰一個人站在船頭,江風吹過,把他腰間配飾颳得叮噹作響。
不一會兒,船頭一沉,他一個趔趄差點栽進水裡,正欲開口責難,水面上就冒出了個尖尖的腦袋。
「逐聞神君,是我呀。我聽到您的玉珠響動,便來此問候,神君此番來我這界可有什麼指示?」
風無陰垂目,看到的是一個尖腦長耳青皮膚的東西,心中一震,他叫自己什麼?
逐聞神君?
不等風無陰回神,那東西又開口,自報家門一般:「小神乃這方水域的河神。前陣子聽聞神君下界尋一器物,不料竟來了雲夢,可是找著了?」
神君?器物?
風無陰雙腳微微一顫,背在身後的雙手緊握,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復。那日在江牧城中東市發生的事再次浮現。
有張牙舞爪的喧囂和遠處天空靜謐的沉默,除了王員外那一棒子砸在腦袋上的悶疼,其他的再無印象。甚至連他必須要娶紅扶的理由他都想不起來,可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像是被蠱惑了一般告訴他,這一切合情合理。
那句「逐聞神君」的出現,讓他即便什麼都想不起來,也有了必須要想起來的執著。
這一切並不合情合理。
他故作淡定地開口:「你出來得正好,幫我查查,大概一月前,有什麼東西和我在江牧城中交過手。」
「這個不難,神君還有什麼別的吩咐嗎?」
本來就心虛,他於是揮了揮手道:「就這個了,待我返程路經此地,你把查得的結果告知於我便可。」
河神領命潛走。
小泉吸了吸唇邊口水,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透過竹編的簾子,他看到那船頭挺立而站的風無陰,一襲雪白外衫,金線勾邊,腰封繡著金色的雲。黑髮用金色髮帶束於腦後,站在風中衣袂翻然,風流俊灑。
他不僅暗自感嘆,這麼個人娶了自家小姐,當真是可惜,很可惜。
那邊等紅扶把手中甜糕吃完後發現船中沒有風無陰的影子,馬上就不幹了。
隔著兩條船,她那委屈又不敢放肆的哭聲嚶嚶傳來。立在船頭的風無陰心裡有了估摸,嘴角一勾,沒來由地覺得心情好了大半。
紅扶蹲在船角,鼓著腮幫,眼睛繃得圓圓的,眼淚嘩嘩地流,樣子委屈得阿蟬都不忍心看了,最後只能妥協,讓小泉跟紅扶換了過來。
無風寧靜的江面,水光流瀉鋪陳千里,兩岸高山猿聲啼響不絕於耳。
紅扶抱著風無陰的脖子,還在小幅度抽泣,涼涼的淚水沿著下巴滴進風無陰的脖子,滲進他的衣領。
他嘆了口氣,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抱在懷裡,道:「你這傻子,怎麼這麼喜歡撒嬌?」
紅扶自然是聽不懂,只是把他脖子摟得更緊了,好像一撒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你這樣,我快呼吸不了了。」風無陰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紅扶這才鬆了手。
風無陰笑:「也不是完全聽不懂嘛!」端詳著她的臉,「你果真,只是個傻子嗎?」
「我只喜歡相公。」紅扶眨著眼,臉頰上還溼漉漉的。
好聽的話,像是以前聽得太多似的,所以那痴痴傻傻的表白,在他看來,的確沒有什麼意義。
只是簾外清風吹進來,拂過他年歲悠長卻英挺俊逸的面龐時,他隱隱約約地覺得以往歲月是風光無限的。
因為他的夢中都是彩雲繚繞的仙山,就連火楓枝頭上的鳥都是七彩雲雀,那是華麗極奢的地方。所以醒來這單調的青山萬重、碧水千里,在他眼中自然是毫無波瀾的。
懷裡已經呼呼睡去的人,嘴裡還在唸叨著「相公」,他一手攬著那人,一手支著自己的額頭,心裡是不曾有過的平靜。
b(四)/b
五天後,酉時抵達莊渡。
作為中原最大的碼頭,莊渡的繁華和雲夢不同。
雲夢是三月的煙花,滿城青柳飛霞。
而莊渡城裡,是銅尊鐵馬應接不暇。
南來北往,形色各異的人匆匆而來,慌忙而去,煙塵都還沒落定,面孔就換了一副又一副。
一看就是是非之地。
為了少生事端,風無陰本來是想連夜趕路的,但五日連續水上行路,不說人,馬匹早就疲軟不堪,無奈只好找了客棧住下。
一切安排妥當後,已到戌時,紅扶抱著風無陰的胳膊喊餓。
風無陰還在盤查送往晉中的新茶,隨口說了句:「讓阿蟬帶你去吃東西,回來的時候,別忘了給相公也帶點好吃的,嗯?」
沒承想,這句話卻被她聽進心裡,她扭身就去找阿蟬,拉著阿蟬的手就往集市上跑,邊跑邊說:「要給相公帶好吃的。」
阿蟬一路都在抱怨:「說你是個傻子吧,有時候跟個人精似的。說你精吧,你卻傻得不能再傻了。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管他吃不吃幹嗎?」
紅扶也不理會她,只顧自己一個勁地往前走,嘴裡嘟囔著:「要給相公帶好吃的。」
亮起了燈籠的莊渡城裡,沒了白日里的張牙舞爪,多了幾分柔和,也安靜不少。阿蟬跟在紅扶身後,見她看到什麼都買,不禁有些生氣:「小姐,不用買那麼多,他吃不了的。」
紅扶搖頭:「要給相公帶好吃的。」
阿蟬嘆氣:「你呢,你自己要吃什麼?」
紅扶還是那句:「要給相公帶好吃的。」
一邊賣燒雞的老闆攤子上還剩最後一個被挑剩的,正愁著賣不出去,沒辦法收攤回家,就碰上了這麼個傻子,眼睛一轉來了主意。
在阿蟬和紅扶經過的時候,老闆大聲吆喝:「來哦,好吃的燒雞,外酥裡嫩,香滑可口,錯過等三年。」
紅扶聽到「好吃」二字,立馬就停了下來,但阿蟬又不傻,一看就是賣不出去的,拉著紅扶就準備走。
但紅扶這會兒哪裡會走,指著燒雞就對老闆說:「好吃的,給相公。」
阿蟬說:「小姐,這個不好吃。」
老闆一瞅紅扶的軸樣,計上心來,大喝一聲:「你個姑娘怎麼說話呢。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這趙二燒雞,外酥裡嫩,遠近聞名。你不買就不買,毀我名聲可就不對了。」
阿蟬這些天本就氣不順,想找人吵架發洩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了,這老闆給她遇上算他倒霉,於是她叉著腰就上前跟他開始理論了。
那邊吵得熱火朝天,紅扶自然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她的眼睛盯著那隻燒雞不放,似乎已經透過那烤焦的荷葉看到了裡面金黃燦燦的雞肉,不用撕開就知道一定是味美汁多的。
她想著想著,口水就從嘴角溢了出來。
紅扶拿袖子擦了擦,然後趁著老闆和阿蟬互相謾罵得不可開交之際將燒雞抱在懷裡就走,邊走邊想象著風無陰吃到燒雞時的樣子。
想到他會高興,她就也很高興。
她那構造簡單的腦袋裡,容納不下太多東西,風無陰好看的臉算一樣,好聽的聲音算一樣,還有抱著她時溫暖的懷抱也算一樣。
所以,回程變得輕快又令人期待。
阿蟬終於洩了氣,往老闆攤子上丟了幾枚銅錢,用施捨的口氣說:「來,姑奶奶賞你的,趕緊回去抱著你家娘子的腿交差吧。」
「你……」
「哎,我家小姐呢?」
「哎,我的燒雞呢?」
兩人同發問。
阿蟬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對,扭頭拔腿就往客棧跑。
風無陰盤點好新茶的數量,正準備跟著小泉去客棧老闆推薦的酒樓小酌幾杯,就看到阿蟬風風火火地跑回來,人都沒站穩,就問:「小姐回來了嗎?」
小泉說:「小姐不是跟你一起嗎?」
「我……我中途跟一個不良商販理論來著,他欺人太甚,看咱家小姐人傻非要……」
風無陰眉頭一皺,發問:「所以,你把紅扶弄丟了?」
不等阿蟬回答,風無陰已經拂袖出門,大步跨進黑夜裡。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焦急,只是一想到紅扶現在可能正在某個角落,因找不到他而委屈哭泣的樣子,他就有點受不了。
更何況,在這南來北往,人雜事多的碼頭城鎮,萬一遇到壞人,紅扶那麼好騙,隨便一下就給騙走了。
無法給紅景天交差是小事,關鍵那是他風無陰明媒正娶的娘子,就算痴傻了點,可要是沒能保護好她,那會顯得他很無能。
他這麼說服著自己,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根本沒有發現,其實內心深處,只是不想讓她有事而已。
夜已過半,大半個莊渡城也已經叫他給翻了一遍,但紅扶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最後有個打更人,指著城郊的方向,說在那裡看到有個女子和他形容得很像。
風無陰匆忙往那裡趕,在近城郊的一處荒嶺看到了紅扶。
她頭髮散亂,像是走了很長的路,風塵僕僕的模樣,粉色罩衫上沾滿了泥土。
她蹲在地上,手中抱著燒雞,在對空氣說話,邊說邊把懷裡的燒雞小心翼翼地撕下一片遞過去,吸溜著口水說:「這,好吃的,我相公的,給你一點點。」
風無陰站在她身後沒走上前,但懸在空氣裡的燒雞卻突然掉到了地上。
紅扶喊了一聲:「你……你別跑,燒雞,吃。」
風無陰一震,心中有了估摸,定定地站在原地沒動,果然沒多久,紅扶就不再喊了。
他這才走上前去,但還沒等他開口說一句話,紅扶便「撲通」一聲暈倒了,手中撕去近半的燒雞滾到了遠處。
風無陰彎腰將紅扶抱起,約莫走了十步的樣子,再回頭,那燒雞,竟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