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一陣小跑,湊在他耳邊:「連老爺來了。」
杜西臣起身跟在座的客人告了辭,人往書房去,推開門,穿著一身軍裝的男人背對著他。
「連兄。」
連其深回身,回禮:「杜老爺今日大喜,當賀當賀。」
杜西臣請他入座:「連兄客氣了,若不是連兄,我也不能跟索家結上親家。這中間,多虧了連兄啊。」
連其深擺手:「我早聽說,公子跟索家小姐情意相投,好事成雙罷了。」
連其深,北大畢業之後,赴上海耘濟鐵路局任職,後來一路扶搖直上,組織上海市政委員會,被推為主席,一時之間風頭無兩。
沒人知道的是,他少時蒙索家太爺照顧,所以索家如今搖搖欲墜,他慷慨解囊,還親自出面說了杜、索兩家的親事。
那一日,天津城裡熱鬧非凡。
杜家公子迎娶索家小姐,兩家永結同好,街上鞭炮聲響了三十四發,寓意生生世世。
杜君良在房間裡坐立不安,他迫不及待想要見孫蓬,見她穿大紅喜服的樣子,見她成為他妻子的樣子。
他等不及地想要見她。
那時候他被關在房間裡關了整整五日,他試圖逃跑,可是還沒出院門,就被抓了回來。
幾日沒有梳洗,他下巴處已經長出了青色的胡楂,長衫的扣子被他扯爛,整個人頹廢得像是街上的叫花子一般。
第六日的早上,房間的門開了。
杜西臣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他,見了他的模樣,恨不得在他的身上狠狠踹上幾腳,可畢竟是親子,更是心疼。
他蹲下來,將杜君良衣衫上的扣子扣上,他說:「我已經沒了你的孃親了,我不想沒了你。」
杜君良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你想娶,那就娶吧。」
幾日不曾進食,杜君良已經沒了力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爹,我……我想見她……」
杜西臣摸著他的臉,笑他心急:「日子定在三天後,你連這也等不了嗎?」
他和她的這輩子,就要鎖在一起了。
他等。
花轎來的時候,杜君良反而亂了手腳。
媒婆在一旁叫他踢花轎,他不肯,他說這輩子願意給她欺負。
後面的人圍在一塊兒笑,杜西臣連連搖頭,只想這兒子真是不成器。
杜君良掀開轎簾,裡面坐的那個人是他的新娘,是他的愛人。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攙扶新娘的時候,他看見她腰間還墜著他送給她的那塊玉佩。
拜過天地之後,杜君良跟著進洞房,卻被人拉了回來,酒吃了一圈又一圈,人已經昏昏沉沉。
直到天色黑了才肯放人。
他一路晃晃悠悠走回屬於他和她的那間屋子,房間裡點著紅蠟,他腳下不穩,支撐著坐在桌子邊上。
他一直在笑。
他心裡唸了八年的人,再遇見,他還是喜歡她,無論她是什麼身份,叫什麼名字,這輩子都只喜歡她一個人。
「娘子。」他撐著手站起來。
「夫人。」他走近她。
人生第一次,他這樣喚她,一聲接著一聲,坐在她的身邊,腦袋還是暈乎的,可是就是叫不夠。
酒氣在兩人之間散開,他喃喃又喚了幾聲。
如意秤在手裡,他費了些力氣坐直身子,面對著她,掀開紅蓋頭。
「啪嗒!」
如意秤掉落在地,杜君良紅著眼,冷著嗓子問:「怎麼是你?」
原來從一開始,上花轎,跟他拜天地的那個人,一直都是索真。
九日前的那個晚上。
大夫人一紙婚書落在地上,那上面,是孫蓬的名字。
「這些年索家養著你,於你已是大過天的恩情了。如今索家蒙難,你該還恩了。」
索家早已沒了風光,這兩年一直靠借外債維持陶瓷窯的運作,到今年,內憂外患,已經負債累累,債人上門。
婚書上,跟她八字相配的那個人,足足大了她四十歲。
一個花甲老頭,娶嬌俏娘子。
本該就是庶出的女兒該做的,更何況,她只是冒名頂替的,於整個索家來說,是她僅有的價值。
「你準備準備,九天後啟程。」
然後,她就被鎖進了西院。
她想過跑,可是雪女為了護她,丟了性命。
那麼一個鮮活的人,就死在她的面前。她尖叫,她咒罵,可是沒人多看她一眼。
索真中間來過兩次,可都被大夫人的下人拒在門外。
索昭夜裡也偷偷來過,他想翻牆帶她走,可是被下人團團圍住,聽說,大夫人罰他在祠堂裡跪了三天三夜。
她不知道杜君良現在怎樣,她好想見見他,拉著他的手,靠在他的背上,聽他說說話。
一個夜裡,她好像夢見索琴了。
索琴坐在房間裡,桌子攤著紙,一筆一畫地練字。
方丈得了空來見索琴,索琴問方丈:「我有個朋友,叫孫蓬,可是我不會寫她的名字,你能教教我嗎?」
沙彌來喚,方丈說:「下次我教你。」
夢境一轉,她看見九歲的索琴,身上還染著血。
索琴抓著她的手,眼淚簌簌而下:「你救救我的父親吧,若是親事不成,索家就沒了。」
翻個身,她醒了過來,眼角有淚。
這些年,她用著索琴的名字,頂著她的身份,好像是該還債了。
七月初七,索家大門停著兩頂花轎。一頂,往杜家,一頂,往上海。
她親眼見著索真上了花轎,鞭炮聲在她耳邊炸開,炸得她的身體四分五裂,被人推著上了那頂往上海的花轎。
上一次分別,他追著她。
這一次分別,她看著他。
花轎從杜家經過,她看見他背起新娘跨過火盆,他笑得那麼開心,如果知道了背上的那個人不是她,會不會難過呢?
她摸著腰間,才想起玉佩早被大夫人搶走了,當年一齣狸貓換太子,今日又上演。
可惜了。
她落淚。
可惜了,今日,她才是太子。
她的手上,抱著個八音盒,是當年索昭留洋回來時帶給她的禮物。
她身邊,最珍貴、最值錢的,只有這麼一件。
她本來想,在他們成親那日送給他的。
玉佩沒了,這個八音盒,她也沒能送出去。
她想,她跟杜君良這一輩子,大抵是無緣了。
那下輩子,我們一定要早早遇見,早早相愛,早早相伴。
花轎在兩日後到上海,花甲新郎掀開轎簾時,裡面坐著的那個嬌俏新娘早已經沒了氣息。
她的手裡抓著個八音盒,風進來,八音盒落地,有歌聲傳來,沒人能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