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北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堯哥,我看見了。」
「嗯。」
「那個……怎麼只有一張?」
那頭沉默了許久,輕聲問她:「……你還有想邀請的朋友嗎?」
江北北愣了一下,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她這是什麼腦子,人家送她的,肯定只有一張啊!難道人家把自己的票也塞進來給她看?
江北北鼓起勇氣問道:「堯哥……也去嗎?」
「送你的,我有工作。」楚堯說,「你去看吧。」
「……哦。」江北北按住失落的小心臟,道謝,「謝謝堯哥,改天我請你看。」
「嗯。」
那頭掛了電話,楚堯望著自家的門,微微笑著。
楚媽手掌帶風,朝他後腦勺拍去。
「賊笑什麼呢!」
楚堯無奈轉頭,皺眉。
楚媽:「賊不死你,懷裡塞的什麼,掏出來。」
楚堯要逃,楚媽出手如電抓了票,舉起來唸道:「大型芭蕾舞劇天鵝湖……給北北的?怎麼買這麼靠後,不會撿vip的買嗎?!你缺那點錢嗎?!」
楚堯道:「……我的。」
「死心眼的!」楚媽又是一掌,「怎麼不給北北送一張!」
楚堯嘆了口氣:「送了。」
「送了?好不容易跟人出去一趟,你買這什麼位置!」
「這是我的。」楚堯仗著身高優勢奪回票收好,說道,「送她的是好位置。我還不知道那天的工作安排,隨便買一張。」
楚媽指著楚堯,對楚爸說:「老楚,你兒子腦殼有問題!萬一那天沒工作,他還想要跟人家分開坐?天啊……我受不了了,一定有問題。」
楚爸:「你生的。」
「……」楚媽噎了一下,接著吐槽兒子,「你臉皮要是有老孃臉皮的十分之一厚,北北早管我叫媽了!」
楚堯無奈搖搖頭,進屋關上了門。
楚媽咬牙切齒道:「老孃恨不得擼袖子替你出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過了幾日,楚媽拉著楚爸遛彎回來,見秦元媽在樓道口掃地。
鄰里遇見,免不了要聊幾句。
秦元媽:「回來了?今天沒去釣魚?」
楚爸只點頭不出聲。
秦元媽壓低聲音,指著二樓江北北家,說道:「老太太去哪了?怎麼不見回來?」
楚媽:「老楚,你先回去,把粥熬上。」
她擺出一副要常談的樣子,開始挽衣袖:「去東山了,要過年了,老房子那邊該見的街坊鄰居也要見見。」
秦元媽愁容滿面道:「老太太一不在,你看看北北,好幾宿都沒回家。」
「好幾宿?」楚媽控制住要挑起的眉,平靜道,「人小姑娘好好在家呢。」
「上週一就沒在。」秦元媽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笑著拍楚堯媽,道,「你反正是不用擔心,我看啊,就你家小堯那晚在家。」
楚媽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這個邏輯聯絡。
秦元媽痛心疾首:「你不知道啊,那天我都沒睡好,給誰打電話都是關機,你說這閨女,介紹的物件給攆走不要,愁死我了。你再想想,這一單元的,可都是男娃子,唉……這不前幾天還在一樓瘋,秦元下班都不知道先回來,一頭扎進去陪著瘋。」
楚堯媽盯著她,半晌說道:「那天北北跟我說了,電視臺有活動,所以沒回。」。
秦元媽愣了一下:「這樣也不好,電視臺工作的,最容易出作風問題。」
「講完了?」楚堯媽舌頭把牙舔了一遍,一勾手搭上秦元媽的肩膀,邊走邊說,「江海跟陳玲一走,北北這姑娘算是託付給我們了,咱們當時怎麼保證的?那是當著全市軍警的面保證的,以後北北我們來教我們來養。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我作為江海跟陳玲多年的朋友同事,我不會在這件事上扯謊,我可以說,對北北,我是最上心的,你說是不是?」
秦元媽:「大家有目共睹,你對北北是真掏心窩子。」
「你也承認,江北北是我姚蘭教育的,所以我今天挑明瞭跟你說,我覺得我教育的很好,北北在我心裡比我兒子都強,我以後到地下碰見江海跟陳玲了,我能拍拍胸脯跟他們講,你女兒我教的特好,我姚蘭半點沒愧對你們,我敢說這句話。北北是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長起來的,養好北北,是我們拼死應該做的,要是沒能養好,讓街坊們說三道四,那該謝罪的是我們,是我們沒盡好責任,讓人家寶貝女兒當人話柄。」
秦元媽半晌無話。
「何況我不瞎,北北好不好,我心裡清楚。小姑娘品行端正事業優秀,沒殺人沒放火,遵紀守法,這麼好一姑娘,輪到那些人來指點?當初養孩子的時候,那群說閒話的人幹啥去了?現在捕風捉影瞎猜平白說姑娘閒話,這不就是在說我姚蘭無能把姑娘養壞了嗎?這是打我臉。跟你講妹妹,人心都齷齪,人姑娘家做錯什麼了?不就是周圍男孩子多嗎?那是她的錯?咱們這些男孩子也都是好孩子,是北北的親人,別人不懂,咱能不知道?這麼講吧,往後你要是聽見哪個說北北,別跟他們囉嗦,上去一巴掌嗑他們臉上,能耐了,舌頭都嚼到二單元來了。」
秦元媽說:「就是、都是閒的。」
「行了,我回了。」
「哎哎,我也回了,元兒他爸今天說想吃炸魚,還得給他炸,煩死了……」
楚媽關上門,轉著腦袋活動筋骨:「好久沒做這種思想工作了。」
楚爸一臉不開心道:「有時間就敲敲你兒子,給外人費什麼口舌。」
「嗬,美人,你兒子磨磨唧唧不都遺傳你?要教你教去,我反正是帶不起來。」
「……那你想想別的辦法。」
楚媽還真想了想:「我得找時間敲敲北北,我感覺丫頭比小子更容易開竅。搞笑呢,不是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很開放嗎?怎麼我身邊的年輕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靦腆的要死?」
二十九號是個晴朗的週日,清晨,楚堯剛發動車子,被唐西周叫住。
「值班嗎?帶我一程,我車大哥開走了。」他拉開門鑽進來,搓手哈氣,「年底了,忙得要死。」
唐西周繫上安全帶,從口袋裡掏出根菸,點燃,開啟窗子,皺著眉看著外面。路過電視臺時,他吐出口煙,忽然笑道:「堯兒,怎麼不出擊?」
「嗯?」
「嗯什麼,我說北北。」
「能看出來嗎?」楚堯忽然露出笑容,輕聲道,「……我怕掌握不好分寸,嚇到她。」
「別考慮這麼多,當一回楞頭小子是能要你命嗎?」
「北北不一樣。」楚堯看向唐西周,笑,「她想得多,顧慮也多,我怕太直白,她會躲我。」
「你再慢點,二哥可是要推秦元了啊!」
「你不會的。」楚堯說,「二哥也能看出來吧,三哥不靠譜。」
唐西周:「可把你給自信的,堯兒,一輩子不長,抓緊時間吧。」
「感情的事……」楚堯溫聲道,「急不得,急了容易起反作用。」
晚上下班,楚堯匆匆趕到國家劇院,還是遲到了。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燈光已經熄滅了,幕布緩緩拉開,音樂響起。
楚堯烏黑的眼在黑暗中尋找著江北北,舞臺上的燈光緩緩從觀眾席流淌而過時,他看到了江北北的身影。
來了就好。
楚堯笑了笑,將視線移向舞臺,芭蕾舞蹈演員在臺上輕盈旋轉著。
楚堯看著他們,陷入了回憶。
江北北五歲時,父母殉職,局裡有人捐款,也有學校主動提出願意免去學雜費接收江北北,因而江北北求學路還算順暢。
但也僅限如此。
江北北讀小學三年級時,楚堯讀中學,兩所學校離得不遠,中間有所市文化宮,每到週五放學,好多家長會把孩子送到文化宮學習特長。
有次,楚堯去文化宮諮詢繪畫班收費情況,在走廊盡頭見到了趴在芭蕾舞興趣班窗外,一臉嚮往的江北北。
楚堯這才想起,江北北也會有興趣愛好,也希望學特長,也希望有父母接送,雖然她從未對誰說過。
江北北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那天,楚堯回去問爸媽:「咱家經濟條件怎麼樣?」
楚媽:「還行啊,你想幹什麼?」
「我問了文化宮的芭蕾舞班,現在每週兩節課,一課時五十塊,假期班每月十二節課五百,鞋子衣服要自己買,還有接送,你們週六週日會輪休吧?」
楚媽:「……你想學芭蕾?你不是要學畫畫嗎?還用我們接送?」
「是北北。」楚堯說,「我在文化宮看到她了,雖然她沒說,但我看得出,她很想學。」
那一年,楚媽把江北北送去學了芭蕾,又把兒子扔到了素描班。
「少一臉凝重,養你倆還是養得起的!」楚媽說,「下課記得等你妹妹一起回來。」
臺上的舞者,跟江北北小時的身影重合,楚堯歪著頭撐著下巴,微微笑了起來。
而此時,江北北也在回憶那段時光,鼻頭微酸,眼睛發脹。
她芭蕾舞學了三年,在一次演出前排練中扭傷了腰,從此告別了這個愛好。
但楚堯媽並沒有放棄江北北,刑偵專家運用各種技巧,敲出了江北北的其他愛好,立刻給她報了聲樂班,還跟她說:「不要有壓力,也不要攥著勁要給阿姨學個名堂什麼的,阿姨不求你成名,這就是個興趣愛好,以後過日子遇到坎兒了,你還有個興趣愛好能發洩不好的情緒就足夠了。」
江北北流著淚,臉上卻掛著微笑。
楚堯他家,一直待她很好,溫柔的好,持續不斷,從不虛假。
所以,她不敢邁出那一步。
如今,她分不清楚堯對她的關懷,是出於對她好的習慣,還是出於對她的喜歡,在沒有分清之前,她不想去打破這份溫柔。
因為她怕沒有得到新的,卻失去了舊的。
散場出來時,街兩旁的路燈亮了,整個街道是橙黃色的,天陰沉沉欲雪。
楚堯給江北北打了電話,輕聲道:「我來接你了,在路邊。」
江北北擦掉淚花,笑道:「堯哥,謝謝你,特別好看!下次……我請你一起來看。」
好喜歡他,喜歡到所有的回憶裡,只要有他,就是溫暖的。
月底,電視臺進入繁忙期。
「江北,有采訪任務。」一大早,同事搖了搖手裡的檔案,「上次那個報道你們去收個尾。」
「我們組去嗎?」江北北接過檔案,「哪裡?」
同事道:「市郊吳山殯儀館。」
那是楚堯工作的地方,江北北抑制不住笑意:「約了嗎?」
「約的下午。」同事說,「我怕大早上去,大家心裡不舒服。」
「誒?」江北北不明所以。
「大早上的去那種地方不吉利。」
「哪能啊。」江北北說,「我哥哥在那兒工作快兩年了,也沒不吉利啊,全是迷信。」
經她提醒,同事想起來了:「……你吧,可能覺得沒什麼,但司機不一定去。你想,大早上的,把車往殯儀館開,司機指定不幹啊,多晦氣。」
江北北張了張嘴,想辯駁,努力忍住了。
楚堯的工作,永遠是個不能大聲說出口的話題。
忌諱、厭惡、反感……江北北心裡發堵,臉色不太好看,卻不能辯駁。辯駁,可能會加劇周圍人對這些邊緣職業的反感。
「我們打聽了,吳山殯儀館一天能接到小百具屍體……」同事也察覺到她臉色的變化,解釋道,「畢竟死是大家忌諱的,你仔細想想,一天那麼多具死人進進出出,心裡發毛啊。」
江北北換了個勸法:「要是下午去,晚上才能結束採訪,到時候溫度低,路面結冰後,那邊的路不好走,還不如趁天好有太陽趕緊去,天氣預報看了嗎?要下雪了。」
同事想了想,晚上確實更可怕,指不定會遇見什麼。於是,跟攝像司機商量之後,上午十點,欄目組出發了。
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後,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殯儀館雖然在市郊人煙稀少的吳山腳下,但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荒涼可怕,相反,它是這裡唯一的色彩。
而且,今天的殯儀館異常熱鬧。
攝像看到殯儀館門口停放的大巴車,以及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好奇道:「殯儀館難道還有大酬賓活動??」
「別瞎說。」攝像說完,見江北北傻愣愣站著,問她,「江記者,怎麼了?」
隨行記者捂著胸口說:「北姐,你這個眼神很嚇人呀,跟看見什麼了一樣……」
江北北迴神,說道:「沒有……我們過去吧。」
她只是,第一次見到楚堯工作的地方,有些感慨。
愛屋及烏,是每個陷入感情的人擁有的本能。
這所殯儀館因為楚堯的緣故,在江北北眼中擁有了溫度,是可愛的。
跟來的同事們也都是第一次參觀殯儀館,見裡頭還有禮堂諮詢室休息室,配套設施齊全,專業又人性化,紛紛表示大開眼界。
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的工作人員為他們介紹殯儀館概況,經過員工牆時,工作人員像醫院介紹醫師一樣,給他們介紹著他的同事。
「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可怕。」小記者說。
工作人員認真道:「死亡教育和性教育都是我國缺失的教育,其實我們應該坦誠看待死亡……不好意思,扯遠了。」
江北北抬頭,找到楚堯的照片,痴痴望著。
楚堯的照片是藍色底,他穿著白襯衣,繫著黑色的領帶,只是臉上沒有表情,漂亮又疏遠。
江北北問他:「你們這裡的楚堯……現在在工作嗎?」
「你認識?」工作人員極快笑了笑,說道,「今天鄰市學校殯葬專業的學生們來參觀實習,都在靈堂開見面會呢,楚堯是我們這裡的優秀員工,得跟學生們講兩句。」
「我們能聽嗎?」
「取材嗎?可以的,不過,今天學生來了不少,靈堂椅子不夠,三號廳之前剛剛舉行過追悼會,花圈都還堆在後面,可能要麻煩你們站著聽……」
工作人員把他們領到三號禮堂,江北北讓攝像大哥進去,自己則站在門外。
「我站門口就行。」
隨行記者朝裡頭看了一眼,見後面都是花圈紙紮,抖了一下,連忙對攝像說道:「我也站門口,跟北北一起!」
三號廳裡面,殯儀館的領導剛剛結束致辭,講道:「我們要說的都說完了,同學們還有什麼問題,可以向我,或者向楚堯提問。」
聽到楚堯的名字,江北北立刻支起耳朵。
很快就有個學生響應,說道:「我想向楚堯前輩提問。」
江北北聽到了楚堯的聲音:「好的,你講。」
「楚堯前輩,之前館長介紹過,你是從法醫轉職到殯儀館來的,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做這個選擇,因為法醫是我的第一選擇,我一直認為,做法醫要比遺體整容師更有意義。」
這位同學說完,底下鬧鬨鬨的,似是在責怪他捧法醫踩殯儀館工作。
江北北聽到那個同學又解釋:「我並不是貶低遺體整容師,畢竟我將來也要做這份工作。只是我認為,法醫通過解剖受害人屍體能夠幫助警察抓到犯人,還人公道,但遺體整容師,就只是為死人工作而已。兩者比較,你不能否認,法醫這份工作對社會更有價值。」
一片沉默過後,江北北聽到楚堯回答:「每份工作都有它的意義,但意義這個東西,在每個人心中的分量不一樣。在這裡工作,對我而言,更重要。」
楚堯講了個故事,講了他為什麼轉行到殯儀館的故事。
「你們在座的,可能沒有聽過十八年前的九二五獵豹行動,九二五獵豹行動是三國聯手打擊毒品犯罪的,我們市公安與越緬泰三國聯合緝兇……」
江北北怔住,一下子握緊了隨行記者的手,小記者嘶喲一聲,想問她怎麼了,卻發覺到江北北在抖。
「十幾年前,毒品交易在我市非常猖獗,那次行動重拳打擊了毒品交易,跨國抓捕了緬籍毒梟,行動很成功,但我市公安有三名警員犧牲,其中兩位是夫妻搭檔,他們是隊裡的精幹,是我父母的同事,也是我的鄰居,他們離世時,女兒才五歲。」
楚堯緩了緩情緒,說道:「叔叔他……是在邊境排雷時犧牲的,遺體不完整,在他們的遺體告別儀式上,我媽媽一直捂著他們家女兒的眼睛……那個小姑娘,她當年只有五歲,我聽見大家小聲商量,是否要讓她去跟爸爸的遺體告別。讓她去看爸爸最後一眼,對她太殘忍,不讓她看,對她也殘忍……我希望你們人生中,永不會有這種時刻,這種無論怎麼選擇,都會心碎的時刻。」
楚堯微微吸了口氣,抑制住情緒,慢慢說道:「選擇法醫,是受父親影響,我入職第一年,有次到殯儀館來查疑犯,就在這裡,三號廳,當時還是面積很小的靈堂,裡面正在舉行葬禮,死者是車禍去世,頭部被撞擊擠壓整個塌陷,他的妻子一邊哭一邊捂著女兒的眼睛,那個小女孩也四五歲年紀,當時的情景,讓我想起了她……那天,我幫忙為那位去世的年輕父親整理好了儀容,我想讓他安詳地走,起碼可以讓最愛他的人看他一眼,送他最後一程。也就是那天,我決心到這裡工作。」
楚堯說:「法醫,是站在岸邊,通過死者傳遞出的資訊為受害人發聲的人。遺體整容師,更像擺渡人,盡力用最體面的方式,把死者從這個世界送到另一個世界。兩者不需要比較,只看自己的選擇,這兩份工作都很重要,區別只在於,對你而言,你更願意做的是什麼。」
他說:「我更願意,做擺渡人。」
三號廳外,江北北掙開小記者的手,匆匆跑開。
殯儀館外,新來了一位死者,大多數人都在哭。哭親人離世,哭別離,哭遠行,哭這個世界再沒有逝者。
江北北也在哭,默默垂淚,她的整個世界,像靜了音,一片寂靜。
並不是難過,只是想流淚。
在她模糊的記憶裡,爸媽的遺體,只剩蓋在他們身上鮮紅的國旗。以前,這段記憶是冰冷的,她刻意不去想,又捨不得忘,於是這段記憶就像又冷又硬的石頭,擱在心的一角。
「爸爸……媽媽……」江北北擦了眼淚,收拾好了情緒。她轉過頭望向殯儀館,卻沒有站到楚堯面前採訪他的勇氣。
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他,面對這麼溫柔的他。
楚堯從沒說過他為什麼轉職,江北北也是到今日才知道楚堯做遺體整容師的原因,然而她萬萬沒想到,知道他轉職的原因會令她心中發痛。那種痛,不是難過,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綿長的喜歡和敬佩,因更加喜歡他,帶來的溫柔的痛。
江北北把採訪任務交給了隨行的實習記者,蜷坐在車上,給《身邊的他們》欄目組的同事打了電話。
「元寶,你們明年的節目計劃做了嗎?」江北北說,「我想讓你們做一期……介紹殯儀館工作的。」
「啊!你那個哥哥!」《身邊的他們》節目組總編黃元寶女士興高采烈道,「完全沒問題,我早就想跟你商量了!」
「我想……讓大家都瞭解這個職業。」江北北輕聲說,「他是最好的人,最好的……」
他是最溫柔的,儘管江北北一直稱楚堯為冰川,是北極,但他的確是幾個哥哥里,最溫柔的。他這份溫柔太深,於是,在不小心挖到他的溫柔時,江北北淪陷了。
只會,更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