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有一個好訊息傳來:
華御集團將繼續資助鵬遠醫院的阿爾茨海默症研究專案。
梁心悅是專案負責人,明辰做她的助理。除了日常工作,她們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個專案中。
忙忙碌碌中,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到了月底。
這一日,明辰去明康療養院,採集一些實驗資料。
到了療養院,辦完正事,明辰跟隨一個長駐療養院的同事去巡房。
查到一個房間,同事臨時有事被人叫走,把名單留給她,讓她幫忙點一下名,照著念就行,到了的打勾,沒到的標記出來。
明辰對照名單,一個一個名字念下來,都有人叫到,只有一個叫顏書奇的,唸了幾遍都沒人接她的話。
她數了一下,名字有十個,房間裡的人也是十個,按照之前巡視過的房間,名單和人數是一一對應的。
說明有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是誰。
明辰對照名單再念了一遍,查到是個老太太,年紀有七八十歲了,人看上去很精神,氣質很優雅,穿著淺綠色的香奈兒套裝,肉色絲襪,平底皮鞋,齊耳短髮,化著精緻的淡妝,尤其那紅唇,塗得是很多年輕女人都不敢用的大紅色,指甲油是棕色的。
這絕對是個精緻而時尚的老太太。
她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用篤定筆直的眼神看著她。
「我就等著,看你什麼時候來問我。這麼大個人了,跟你說了多少遍,這麼簡單的名字都記不住,腦子裡裝的什麼呀?怎麼這麼蠢吶?我要是叫安娜卡列尼娜伊麗莎白娜塔莎洛夫斯基,你是不是要哭了?」
明辰:「……」
老太太這股毒舌倨傲範,怎麼那麼像一個人?
明辰清了清嗓子,笑著問她:「您叫什麼?」
「杜麗娘。」
房間裡的人都笑了,明辰卻笑不出來。
同事去而復返,顯然聽到了,笑著接她的話,「杜麗娘,今天唱哪一齣戲呀?還是《遊園》嗎?」
「嗯,《遊園·皂羅袍》,這麼簡單的問題不要再問我。去給我準備衣服。」
「好嘞。」
明辰跟隨同事出來,一問才知,這老太太早就已經記不住自己是誰了,她是誰,每天一變,今天是杜麗娘,明天可能是娜塔莎,後天再來個可可·香奈兒……
當然,這千變萬化中,也不是毫無規律,總體和她的經歷、喜好有關,她非常愛美,喜歡和時尚相關的一切,喜歡唱崑曲,喜歡俄羅斯文學,最喜歡列夫·托爾斯泰。
最讓人頭疼的是,這老太太精力超級旺盛。
當她是杜麗娘,必須給她準備唱崑曲的舞臺,如果是娜塔莎,就要來一個莫斯科郊外的篝火舞會,如果哪天是可可·香奈兒,必須辦一場時裝秀……總之,每天把人折騰得半死。
「也是他們家有錢,由得她折騰,尤其她那個外孫,簡直把她寵上天了,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估計也會去給她摘。不過……」
同事停頓片刻,四周看了看,話鋒一轉:
「那是以前,以後就不知道了,聽說她那個外孫要把這個地方撤了,估計也累了煩了吧。很多人都在罵他,我倒覺得沒什麼,久病床前無孝子,人之常情。」
「她外孫是不是叫……」莫易珩?
最後三個字到了嘴邊,被明辰吞回了肚子裡。
其實不用問,她也能推想到。
《你和我的兩地書》裡面,男主是姥姥帶大的,姥姥喜歡崑曲,是紅幫裁縫的後代,開過服裝公司,這些資訊和顏書奇都能對上號。
不同的是,書中的姥姥身體很健康,青年喪偶,中年喪女,老年要承受外孫手術失憶的悲痛,一生坎坷,卻始終屹立不倒,是他精神上的一座豐碑。
現實生活中呢?
沒想到老太太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症,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明辰止住思緒,不去想這些,跟隨同事去別的房間點完名,同事去忙別的了,她獨自一人把整個療養院都轉了一遍。
地方很大,環境非常優美,綠樹成林,百花爭豔,小橋流水,彎彎繞繞的小路,把明辰繞暈了,她正愁找不到方向,忽然聽到歌聲: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
歌聲婉轉動人,但不是那麼清脆,有點沙啞,能感覺到唱歌的應該是上了一定年紀的人,有時候換氣會有些吃力。
明辰循著歌聲往前走著,穿過一片叢林,走到叢林邊緣,前面是一大片草地。
草坪上有一處亭子,歌聲就是從亭子裡面傳出來的,正對著亭子擺放著幾排椅子,坐著很多觀眾。
四周綠樹掩映,百花盛開,春光濃得像一碗溢位來的法國濃湯。
明辰無暇欣賞春光美景,被亭子裡的歌聲吸引到觀眾席後面,沒站兩分鐘,有一個男人突然站起來,把座位讓給她。
讓座的人她有些面熟,很快就想起,是莫易珩的助理,叫唐冰,車前子這段時間經常向她抱怨,說莫易珩一直不來醫院複診,每次來的都是一個叫唐冰的。
她在醫院裡見過他,所以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