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辰不是個喜歡訴苦的人，身邊越親近的人越說不出口。
許是心裡知道老太太不會記得她說過什麼，所以無所顧忌，把憋在心裡那些話一股腦兒倒騰出來。
老太太聽得也很認真，一次都沒打斷她，始終看著她的眼睛，每當她有所顧忌、欲言又止的時候，她都會用眼神鼓勵她繼續往下說。
「姥姥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以後不能做醫生，我該做什麼？」明辰問出口，嚇了一跳，她怎麼順口就叫上「姥姥」了？
她有點心虛，就像偷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幸好今天莫易珩不在，被他撞見，她就只能找個地洞鑽進去了。
「我覺得你沒有做錯。」顏書奇清了清嗓子，很認真地給她分析，「第一，在那種情況下，救人第一，就算是撒謊，那也是善意的謊言，誰要是怕擔當什麼責任不這麼做，我肯定第一個罵他是豬頭。那些人怕這怕那，瞻前顧後，一群豬頭，你留在豬圈裡幹什麼？不也成了豬頭？」
「……」明辰聽到老太太這麼直接潑辣的形容，笑了。
說到了她心坎上，她心情也一下好了許多，忍不住催她繼續，「第二呢？」
「第二，你自己已經說了，現在是人工智慧時代，各行各業都開始主動往這個趨勢靠，緊跟時代潮流，可那些老古董們仗著自己資歷深，醫術高明，瞧不起這些新玩意兒。醫院這種地方，和某些政府部門一樣，按資排輩，他們這些人掌握話語權，可以想象，短時間內要改變很難，這樣的工作環境，你留下來幹嘛？等著被時代拋棄嗎？」
明辰：「……」
她完全沒想到，這個老太太能說出這麼深刻的話來。
道理她自己都知道，可是，她到底年輕，心裡缺乏底氣，經她這麼說出來，她忽然感覺沒那麼恐懼了。
「還有第三嗎？」明辰小聲問了一句。
「有。」老太太篤定回答，卻沒繼續往下說，站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到剛才的人臺模特，又開始倒騰模特身上的裙子。
明辰忙起身跟過去，給她遞剪刀，軟尺，大頭針之類的東西，老太太一邊忙手裡的活，一邊跟她講她自己92年從內地城市到深圳來創業的經歷。
那一年她已經46歲，在政府部門工作。明辰無法想象，那個年代，要放棄公務員這樣的鐵飯碗，離開熟悉的城市，到一座年輕人圓夢的地方創業，她是怎麼做到的？
老太太手中的大頭針怎麼也扎不下去，她右手顫抖越來越，幾乎停不下來，她好像並不在意，也不要她幫忙，繼續試，一次扎不準，兩次，兩次不準三次，直到扎進去為止。
「小星星我跟你講哦，」針紮下去，把裙褶固定後，老太太暫時停下來，「如果不是遇到了那件事，我也沒有勇氣從那個舒適窩裡出來。」
顏書奇東拉西扯地講了一件改變她命運的事。那時候她在政府經管委部門，負責稽核各種專案，是否可行，政府出資多少，等等。
一次，他們同時稽核兩個專案，都是電線廠，一個是村辦，一個是國營，稽核組其他的人一致把票投給了國營的那個廠，因為負責人八面玲瓏，把所有人都打點了，顏書奇除外，因為她堅決不收禮，人家請吃飯她也不去。
顏書奇力排眾議，最終說服領導把機會給了村辦廠。
因為她實地去了解了那個村的情況，村長帶領全村的人改革致富，需要這個廠來拉動。而國營的那個廠，負責人小聰明有，場面做得很好看，卻不幹實事，此前做了很多專案都是虎頭蛇尾，說白了就是在誆政府的錢。
可這件事的結果，顏書奇不知怎的就被扣上了莫須有的貪汙受賄的罪名，人證物證齊全。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我的嗎？」顏書奇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臂，似是想控制不讓它抖，「她男人死了，每天穿得花花綠綠給誰看？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不貪汙受賄，哪來買衣服的錢？我說你們放屁……」
顏書奇突然停下來，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
「莫易珩那個大騙子不讓我說髒話。」
「你很怕他嗎？」明辰發現她三句有兩句會提到莫易珩，那個大騙子怎麼怎麼樣。
顏書奇點了點頭，明辰感覺很意外，她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應該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會怕她自己的孫子。
「總之，我就是想告訴你，既然都走到到這一步了，就繼續往前走，不要再回頭去想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就算所有人都說你是錯的，只要你自己覺得沒錯，只要你能找到一條對的理由，那就堅持自己的想法。」
「我堅持了，可結果卻是現在這樣，我連工作的機會都找不到了。」明辰始終困惑這一點，她覺得自己是對的，可結果卻不是她想要的。
「不可能，機會一定有。你找不到，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錯，方向不對，或是方法不對，自己好好想想。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顏書奇許是站久了會累，又回到沙發上坐下來，明辰像個跟屁蟲一樣，也跟著回到沙發，在她旁邊坐下來。
「姥姥，你在政府部門做的事，跟後來創業做的事完全不同，為什麼會想到做服裝？」明辰很好奇這一點，也覺得不可思議。
「既然是創業，當然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顏書奇眼睛盯著人臺模特上的裙子，眼神很專注，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我從小就喜歡穿好看的衣服，喜歡讓自己穿得漂漂亮亮的，這樣我就特別開心。我希望讓更多的女人跟我一樣。這是我的初心，我會一直堅守，直到我生命最後一刻。」
顏書奇抓住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
「小星星，你要勇敢一點。記住姥姥的話，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取決於你選擇哪條道路，但根源在於你自己內心深處的那個聲音，那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你的初心。莫失初心，莫忘初見，這是我經常跟莫易珩那個大騙子說的，你也要記住啊。」
「……」明辰被震撼到了，望著老太太滿是皺紋卻依然美麗精緻的臉，說不出話來。
顏書奇視線忽然投向窗外，似是發現了什麼意外的驚喜，把她拉到窗邊。
療養院後面不遠就是一座山，海拔不高。始料未及的是，蒼翠蔥鬱的林間，一片盛開的桃花衝入眼簾。
「小星星，你看，是不是很美啊？現在已經是孟夏季節，人間四月的芳菲已盡，大多數人都只會怨恨春光消逝得太快，其實啊，春並沒有歸去，而是像個調皮的小孩跟大人捉迷藏一樣，藏到這深山老林來了。所以啊，在一個地方看不到什麼好風景了，換個地方不一定是壞事，你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有一天你會發現，此處風景更好。」
「……」明辰聽得似懂非懂，看著旁邊的老太太，笑得像個小孩，心裡忍不住感嘆，這真是一個神奇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