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碧空如洗,涼風習習。
清晨下過一場雨,水泥馬路的地面已經幹了,只有幾片低窪處還有積水。
莫易珩驅車到達公司對面的木棉樹下,靠邊停車,背往後一靠,視線習慣性地投向馬路對面。餘光瞥見副駕座上那封他昨晚讀了無數遍的信。
「……我們生活的城市,沒有冬天,沒有初雪,就算我們像候鳥一樣,不斷遷徙,去有雪的城市,也已經改變不了什麼。
去年一年,事實證明,角色代入療法已經收效甚微,《你和我的兩地書》裡面的每一個場景,你都帶我重新演繹了一遍,可我最終還是沒能想起什麼。
想不起是一方面,更可怕的是,就算我想起了一切,一段時間之後,最多不超過七天,我又會忘記。叔叔,原諒我膽小,這種接近死亡的感覺,真的很恐怖,我不想一次又一次地經歷,真的太殘忍了。
我也無法想象,未來漫長的一生,你要陪著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相似的事情,從陌生到認識,從偏見到理解,從欣賞到愛你,短暫熱戀之後,又是誤解、爭吵、分手、和好……再遺忘。
我相信,你把浪費在這上面的時間用在更有價值的事業上,對華御、對你所熱愛的科技與ai醫療、乃至對整個對社會,一定會更有意義。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對於我們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我們必須理性地接受這個事實。
所以,我只能離開你。
如果你真的愛我,請你不要來找我。我已經足夠幸運,我們已經愛了很多次,現在我累了,已經愛不動了。
今世無緣,希望來世可期……」
她終於還是知道了最殘酷的真相。
她的大腦,無法形成新的記憶,她經歷過的人和事,凡是和他有關,會定期被遺忘,起初是七天。
這七天內,不管她是第一天想起他,還是兩天,三天……到第七天,她會把和他有關的人和事,忘得一乾二淨。
就像電腦磁碟某個區域壞了,到了一定時間就會自動被格式化一樣,所有儲存的資料會被清理得不留一絲痕跡。
最長的週期便是過去的一年,持續了一年,她始終沒有想起他。
直到他去北京前的那天晚上,他一時有些情難自已,而他隨身攜帶的手錶被她換掉,以致於她身體出現異常症狀,他都沒有覺察到。
為什麼會這樣,目前為止,這是無人能解的迷。
莫易珩望著空蕩蕩的馬路,心臟隱隱抽痛不已。
他應該放手嗎?
他不知道。
許久,他把疼痛壓下去,把信收起來,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當一襲紅裙出現在視野範圍內,他瞬間坐直脊背,雙手鬆開車門把手,緊握方向盤,視線鎖住穿紅裙的女人,隨之慢慢移動。
一輛紅色的車突然快速飛過,車輪碾壓過馬路上的積水,濺起水花,濺到了女人的裙襬上。
「啊!」
她叫出聲來,很快又捂住嘴,環視四周,視線投向他這個方向,停頓幾秒才收回。
她放開捂住嘴的手,低頭看了看被打溼的裙襬,披散在腰間的長髮如瀑布一洩而下。
良久,她把垂到身前擋住視線的頭髮順到耳後,把黑色包單肩也推到身後,彎腰,雙手撩起裙襬邊緣,裙襬下面白皙纖細的長腿若隱若現。
她把裙角處溼了的那一大塊布料撕了下來,裙子裡外兩層設計,外層長至腳踝的裙襬被她撕掉一個長方形,整體看上去並不突兀,倒像是服裝設計師獨特的設計。
她仔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傑作」,拍了拍手,抬起手腕看了下時間,把撕掉的那塊布料扔到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她站直身體,再次看了一眼他的車,長舒一口氣,轉身踏上石階,進入旁邊寫字樓內。
……
莫易珩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他迅速推開車門,下車,穿過馬路,步入寫字樓內,環視大廳一圈,發現那個紅色身影躲在角落裡,不時地看向門口,見到他,星眸一亮。
他走到電梯門口,她很快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一同等電梯。
莫易珩從大理石投射的人影看到,她表情充滿期待,顯然在等他開口說話,等得焦急,努力剋制不要朝他這邊看,表情卻寫著她很想看他。
他想起去年四月份類似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電梯來了,他走入電梯內,她也跟了進去,有人朝電梯衝過來,她伸手阻止。
「不好意思,電梯滿了,請坐旁邊電梯。」
莫易珩:「……」
兩個人電梯,滿了?
這明明就是四十八樓高層專屬電梯,偶爾有同事趕時間,也會搭乘。
「莫先生?」
「嗯?」他朝她微微偏轉身。
她也側著身子,笑瑩瑩地望著他,長睫毛一眨一眨的,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你剛才好像笑了,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什麼?」
「景辰,你還記得她嗎?」
「……」莫易珩微微皺眉,看了她半晌,沒回答,移開視線,不再看她。
他太激動,怕剋制不住,會衝上去抱住她,甚至吻她。
就如去年四月,頭一天晚上,上半夜,他們還在桐棉苑激烈纏綿。
下半夜,他一直戴著的可穿戴手錶發出警鈴,每次她的身體出現異常狀況,意味著她第二天醒來會忘記他。於是,他不得不把她送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又在「木棉花下初見」,之後,一同進入電梯。
和眼前的情形如出一轍。
……
「看來,你還是沒想起什麼。」她輕嘆了口氣,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看起來很沮喪,沒過幾秒,又恢復了鬥志昂揚的狀態,朝他伸出手。
「莫先生你好,我叫明辰。明天的明,星辰的辰,曾經是是鵬遠醫院腦外科一名醫生,梁醫生是你的主治醫生,我以前是她的助理。」
「我生病了?」莫易珩心中一陣狂喜,強迫自己不去看她。
「也沒有,不是什麼病,就是……腦子有點問題。」最後一句,聲音很小,許是擔心他誤解她是罵人的話。
饒是他這種經過各種大風大浪的人,也費了一番功夫,才表現出一如既往的沉穩,嘴角輕揚的弧度卻怎麼也拉不平。
「呵呵,你這人真有意思,看起來像在笑,又好像根本沒在笑。你要是想笑,就好好笑啊。可是,這哪裡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