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啊？你要去哪？」小老太太眼裡的不捨，顯而易見。
「沒那麼快，要出遠門。」
莫易珩看著一直被他握緊的手，知道這一鬆，就是永別了，心裡刀割一樣。
人總有一死，年輕的時候，他希望用一生積攢的幸運，能換來他們最後一次相聚，他和他的小星星，然後他們能同時離開。
事實上，同生共死這樣的事，機率太小，再相愛的男女，總有一個要先離開。
他又希望，他積攢所有的幸運，可以換來，他晚一點走，先送走她，她就不用忍受一個人的孤獨。
現在看來，這個願望也成了奢求。
人不是神，沒有誰能決定自己的生和死。
此刻，他只希望，他這一生積攢的所有幸運，能換來她永遠不要再想起他，他的死不要帶給她任何悲傷。
「明辰，你喜歡我這件事，我早就知道。」莫易珩抬眸望著女人，「我也愛你，嫁給我。」
「……」明辰愣怔住，臉唰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頭埋得很低，聽到關門的聲音，知道景奇悄悄離開了院子，才敢抬頭看他。
「要是她回來了怎麼辦？」明辰低聲嘆息，眼圈微微有些紅，「我們現在這樣也挺好，反正她還沒回來，她回來了我就不理你了。」
「那我們約定，等你抄完第一千零一顆星，如果她沒有回來，我們就結婚。嗯？」
「……嗯。」小老太太喜從心來，低眸看著腳下，抿了抿唇，臉紅得像少女。
莫易珩嘴角彎了起來，他的這個女人，不管什麼年紀，想讓他親她的時候，永遠是這個動作。
他雙手捧著她的臉，低頭吻她。
四月的天，碧藍，澄澈。
陽光溫暖，柔和。
花草樹木抽出新芽，開著五彩繽紛的花。
土地飽含著春日生機勃勃的氣息，空氣分外清澈，乾淨。高遠廣闊的天空，成群結隊的鳥兒閃爍著翅膀，紛飛忙碌。
院子裡靜悄悄的，萬籟俱寂，彷彿世間萬物都沉醉在男人和女人溫柔的親吻中。
他們吻了許久，院子外邊傳來手機鈴聲。
莫易珩知道，景奇的手機響了，是醫院來催，讓他回醫院了。
他屏住一口氣，輕抿了一下女人的唇，不捨地放開了她。起身，一步一停地離開了院子。
小老太太羞澀地低著頭，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注意力很快被那些記滿往事的星星吸引住，一顆一顆地數著。
莫易珩站在門口，看了看手中的星星，再看向院子裡專心數星星的女人，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他把握在手中的第一千零一顆星交給景奇，告訴他，最後一顆星星裡的空白，他已經無能為力，只能由他這個兒子，等他母親百年以後，來填寫。
景奇看了看手中的星星，再看向父親走出去的背影，視線很快模糊。
大仲馬說，人類全部的智慧，就包含在這四個字裡面：
等待，希望。
父親用他全部的智慧，愛了母親一輩子。
景奇抹掉眼淚，把保姆叫過來照顧他母親，他開車送父親回醫院。
路上，等紅燈的時候，景奇忍不住問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爸爸，您和媽媽在一起，覺得幸福嗎？」
「這還用問？」莫易珩背靠著座椅背，目視車前方，「人都是自私的，雖然知道，如果你媽和你明澈爸爸在一起，可能會更幸福，但這樣我不幸福，我試過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這個回答，讓景奇很意外，卻也心喜，父親把母親視作珍寶，像小孩把最喜歡的糖果抓在手裡，抓得緊緊的，誰也不許搶。
非常直接地說出自己想要什麼，不要什麼，這或許是小孩和老人的特權，夾在中間的成年人反而遮遮掩掩。
「可是媽媽這樣，總是忘記你，你不覺得辛苦嗎？這麼長時間，你有沒有覺得辛苦得堅持不下去，想要放棄？」
莫易珩剛剛閉上的眼睛，勉強又睜開了，這個問題，他應該好好想想。
「辛苦倒沒什麼，最可氣的，是你媽常常熱心過頭，喜歡做紅娘，什麼女人都往我這邊塞，包括機器人。」
景奇忍不住笑了，確實是這樣，塞機器人的事他也參與了。
「再美好的愛情，再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久了，都會有過不下去的時刻，因為人先愛的是自己，我剛說了，人都是自私的。」
所以，他才會在得知自己接受腦科手術會失憶後，狠心和她分手，他有作為男人的驕傲，接受不了他以一種殘缺不全的狀態，和她過一生。
那年她才十六歲，雖然身份證上寫的是虛歲年齡十八歲，但確實還很小。
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被愛情撞了一次腰，又戳了一次心。莫易珩始終無法想象，那些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如果八年後，她沒有回來，他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了。
可她回來了。
此後還有很多次，他們眼看就要走不下去了，總會有各種機緣，讓他們重新回到對方的視野，重新相愛。
她也一直在努力走向他，哪怕她後來記憶出了問題。
莫易珩每次回想起往事，都會為自己捏一把汗，如果重活一次，他會從始至終更緊地抓住她的手，不會允許自己再有一絲放棄她的念頭。
「宇宙浩瀚無邊，可只有置身在其中的日月星辰，才能證明宇宙是存在的。宇宙守護日月星辰，日月星辰也璀璨了整個宇宙。」
莫易珩轉頭看向車窗外的天空，內心從未有過的溫暖，安寧，許久，閉上了眼睛。
景奇還在細細咀嚼父親的話，很快明白，父親想表達什麼，他守護母親，反過來，母親也讓他幸福。辛不辛苦已經不重要。
他忽然又想起一個問題：
「爸爸，我記得外婆說，你當年頭疾動手術，她發現你大腦裡有晶片，懷疑你用自己的大腦做記憶晶片的實驗。是真的嗎？」
沒有聲音。
綠燈了，景奇啟動車子，繼續問道：
「爸爸你知道嗎？外婆說，媽媽的記憶出問題，不只是被高空墜物砸中，很有可能也是因為她拿自己的大腦做實驗，在裡面放置了晶片。」
依然沒有聲音。
景奇回頭看了一眼副駕座上的人一眼，發現父親已經睡著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想要知道的答案，也許永遠不可能有了。
當然，有沒有答案，都已經不重要。
父親和母親這一生在ai醫療上取得的成就，沉澱了多少心血和付出，不是這一個問題的答案能回答的。
華御旗下的未來醫院，已經在全世界範圍裡落地開花，醫院裡面絕大部分都是華御恆星研發的ai醫療產品。
回到醫院，莫易珩一躺下來，鉛一樣重的眼皮立刻就砸了下來，此後，任他再怎麼使力，也撐不開了。
他始終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徘徊，時間對他已經沒有了意義，但他有知覺，冰冷的管道插入身體，他覺得痛，但是還能承受。
這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景奇最聽他的話，知道他有多渴望再活長一點，不用太長，只要能讓他陪她走到生命的盡頭就行。
當他清晰地看到，過往生命中那熟悉的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便知道，這對他已經是一種奢望了。
「記住你叫莫易珩，‘莫失初心，莫忘初見’的莫，《易經》的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出自《易經》，‘君子如珩，羽衣昱耀’的珩。」